第一百二十七章 焦成意外遇故知

字數:6648   加入書籤

A+A-


    每個人都能準確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自覺地去幹自己的事情,這是多年形成的習慣,不用刻意去安排。於成龍和金雲姬兩人悠閑走下土崗,沿著崗下崎嶇蜿蜒的小路,觀看江灣河套的獨特景色。七溝八叉的河套、沼澤不規則地分布在大江邊,一灣一灣的茂密的水草,一簇一簇緊擁在一起的柳樹毛子,還有裸露著的一小塊一小塊的沙灘,相互摻雜著遍布在大江邊,一眼望去,開闊而又繁茂。

    “回頭看看,那兩間已經倒塌的房子,就是當年肖司令被關著的地方。”於成龍回頭指給金雲姬看。

    “肖司令也是個命運坎坷的女人,不容易。這回又要去異國他鄉,就更不容易了。有家不能回,有親人不能相見,這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太殘酷了!”金雲姬眼含熱淚,昂首遙望著遠方,似乎是在回首著往事。

    “金大姐遠離國家,遠離家鄉,遠離親人,來到滿洲抗日。期間經曆了多少生死考驗,多少艱辛磨難,都堅強的挺過來了。這是多少人,特別是多少女人都難以做到的,大姐是好樣的,是咱們兩個國家都應該敬仰的女英雄!”於成龍激動地說。

    “我家也是窮苦農民,一家人辛苦地耕種著山間的幾畝薄地,一年有大半年忍饑挨餓。我剛學說話,就被逼著學日語,日本人是要滅我種族哇!為反抗日本人的統治,父親參加了當時的‘義兵運動’,失敗後逃回了家裏,還帶回了一個哥哥,叫樸亨植,就是我後來的情人。他當時已經參加了朝鮮的秘密組織,是已經犧牲的我爹爹戰友的獨苗,他爹爹犧牲時把他托付給了我爹。樸亨植家是貴族出身,可反抗日本人的統治讓他家傾家蕩產,家裏的親人也大多犧牲。他讀過書,有學問,在我家時就常常教給我識字,給我講革命道理。憑他的學識、他的剛毅的性格、他的帥氣長相,讓我深深地愛上了他。後來風聲越來越緊,在我家也待不下去了,他就決定跑到滿洲來,我毫不猶豫就跟他來了,那年我才十五歲。

    來到中國,樸亨植送我去讀書,他繼續從事地下秘密活動。後來,朝鮮的共產黨組織被共產國際解散,他就以個人身份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還介紹我參加了中國的青年同盟。我們成了戰友,後來又成了夫妻。九一、八事變以後,樸亨植最早從事反滿抗日活動,後來又組織了義勇隊,參加革命軍,我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這時我已經是共產黨員了。後來,樸亨植又率部參加了抗聯,在一次戰鬥中不幸犧牲,剛滿三十三歲。我們唯一的孩子也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顛簸流離而夭折了,可惜我們連個後代也沒有留下。”金雲姬盡量把話語放得很平緩,於成龍知道她的心裏在流血。這是一個怎樣悲傷的人生,怎樣一個堅強而偉大的女性!

    “日本鬼子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不殺光他們難解我們兩個民族共同的心頭隻恨!我想這一天不會太遙遠了,等把小日本趕出滿洲,我和兄弟們一起跟你殺往朝鮮,殺光那裏的日本鬼子!”於成龍堅定地說。

    “我們也有一些人在蘇聯,我們的組織也醞釀回國去戰鬥。讓我們這些在中國的人做好隱蔽,隨時準備回國戰鬥。我正期待著這一天早日到來,讓我們共同祝願吧。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金雲姬不想再回味痛苦的往事,她先轉身往回走去。

    於成龍默默地跟在後麵,他覺得金雲姬比兄弟們更苦,遠離家鄉、失去親人的滋味更難以忍受。這也讓他對金雲姬更加同情和欽佩,發誓以後要更好地關懷她.

    剛剛上崗,還沒有走進王大江兄弟的家門,焦成就領著一個年輕的姑娘迎了出來,於成龍沒見過。

    “這是春子姑娘,是我去換崗的時候領回來的,我們早就認識。”焦成向於成龍和金雲姬介紹。

    原來畢鳴和焦成幫王大江兄弟送完漁網,就去替換金雲姬帶來的兩個兄弟,還沒走到近前,就看見兩個兄弟正在盤問一個匆匆走來的姑娘,兩人急忙上前探個究竟。

    “她說是來走親戚的,趕路還挺急。我們截住她想問問,沒想到脾氣還挺大,大聲嚷嚷個不停,啥也不跟我們說,正好你們來了。”兩個兄弟報告說。

    “攔我幹什麽?我要去我姐家,礙你們啥事!你們管我是從哪裏來的,我又不是壞人。我看你們倒不像啥好人,大白天的攔住人家姑娘,快放我過去,那個崗子上就是我姐家,要不然我喊人了!”姑娘把包袱緊緊地摟在胸前,瞪大了眼睛。麵對四個大男人,竟然沒有顯示出太大的恐懼,看樣子也是個膽大的姑娘。

    “你一個姑娘家,怎麽能獨自一人走路?這兵荒馬亂的年月,碰到壞人怎麽辦?我們是關心你,看能不能幫上你什麽忙?既然你快到了,我們也不打擾你了,要是路還遠,我們送你一程。以後可不能輕易一個人出門,太危險。”畢鳴見這個姑娘一身農家女孩子的打扮,麵色潮紅,兩頰濕潤,腳下的鞋上掛滿了塵土。一眼就能斷定是地道的農家姑娘,著急趕路,裝是裝不出來的。

    “謝謝好心的大叔,我真的馬上就到了。我就知道快到屯子了,不會有啥壞人。”姑娘說完,還給畢鳴鞠了一躬,就準備離開。

    姑娘巡視了每個人一眼,見四人沒有阻攔的意思,就靠邊斜身慢慢往前走,可眼睛卻停留在焦成的臉上,驚訝地看著。

    “你是……,你是……春子!”焦成驚喜地問道。

    “你是……焦成!”姑娘也驚喜地喊道。

    其它三人也怔怔地看著焦成和姑娘,心想他們認識。

    “好你個焦成,你坑了我一輩子!現在都有老婆孩子了吧?你這個遭天殺的,我恨你!”姑娘突然變了聲調地大喊,淚水也奪眶而出,把懷中的包袱砸向焦成。

    “春子,你還好吧?我現在還是孤身一人。這麽多年,東奔西走,也沒機會去看看你,真對不起,焦成給你賠罪!”焦成一動不動,眼睛死死地看著春子姑娘。

    “我不信,我不信!你怎麽還一個人過?你這個強驢,怎麽不找個媳婦安安穩穩過日子?瞎跑什麽?”春子姑娘依然發瘋似的大喊。

    “我真的沒成家,也沒想找。你成家了吧?我真心祝賀你能過上好日子,全家都好!”焦成依然站著不動。

    其它三人依然怔怔地看著,心想他們不但認識,而且關係可能還很特殊。

    “我成什麽家,這次就是為了逃婚才跑出來的!這麽多年了,你不能再騙我!”春子姑娘情緒慢慢穩定。

    “焦成確實沒有成家,看樣春子姑娘也沒成家,今天意外相遇,這是好事!快到春子她姐家了,焦成領她去吧,到那你們再細嘮,快去吧,焦成幫春子姑娘把包袱拿著。”畢鳴站出來打圓場。

    於是焦成撿起包袱,上前安慰春子姑娘,其它三人也幫忙勸慰。春子姑娘擦去淚水,破涕為笑,跟焦成一起並排往屯子走去。

    焦成小時候還是有些福氣的,爹媽都年輕,身強體壯,就他一根獨苗,負擔輕,日子過的還可以。焦成身上有一個哥哥,三歲就夭折了,身下還有過一個妹妹,不到一歲也沒了,後來媽媽又懷孕了兩次,都沒站住,最後就剩下焦成一人茁壯成長。爹媽對他的疼愛可想而知,還口挪肚攢地供他念了幾年私塾。

    就在一家人安安穩穩過日子,焦成即將長大成人的時候,家裏突然遭遇了橫禍。

    這一年老天爺幫忙,風調雨順。焦成爹扛活的東家多給了焦成爹一些工錢,說是對他多年勤勞的獎勵。焦成媽在家裏伺候的幾畝地也大獲豐收,全家的收入大增,日子越來越紅火。

    冬閑時,焦成媽盡量不讓焦成爹多幹活,說是忙了一年,該歇歇了。就這樣,整天沒啥事的焦成爹被人拉去了耍錢,一開始就是小玩玩,互有輸贏,無傷大雅。忽一日,設賭局的人家給焦成爹喝了很多的酒,又合夥騙去了他家裏所有的積蓄,還把家裏的房子也給抵押了出去,一夜之間全家變成了窮光蛋。

    那個年代,老實的莊稼人信奉的是認賭服輸。當垂頭喪氣的爹爹領三人來家裏倒房子的時候,焦成媽並沒有過多埋怨,隻是說這大冬天的倒出房子一家人上哪裏去住?

    隻有十三歲的焦成此時卻怒火衝天,隨手拿起一個木棒子就向來人打去。開始來人被打得東躲西藏,抱頭逃竄,可他畢竟年少,沒幾下,棒子就被奪去,反而被打了幾下。焦成媽見兒子吃虧,就過來保護,可焦成不服軟,依然往上撲,來人也不客氣,狠命地把焦成連同上前保護的焦成媽推倒。焦成媽為了保護焦成,腿磕到門坎上,頓時起不來了。來人見狀,知道把人打傷了,就一起頭也不回地離開。

    最後還是屯子裏頭麵人物從中撮合,焦成家的房子還是被迫倒給了別人家,隻是為了補償焦成媽的傷病,把村頭的兩間舊草房讓給了焦成一家居住。

    天寒地凍,難以遮蔽嚴冬的破草房,凍得焦成一家瑟瑟發抖。快過年了,家裏一貧如洗。焦成爹看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兒子,看著躺在炕上不能下地的媳婦,還沒錢醫治,就一個人坐在一旁發愣,大口大口地抽煙,眼裏噴射出怒火。

    終於沒有忍住,半夜,焦成爹懷揣一把殺豬刀,偷偷地離開家,去找設賭局的人家評理。

    天蒙蒙亮時,焦成爹回來了,滿身打鬥的痕跡。早已醒來、焦急等待的焦成媽,見丈夫衣服破爛地回來,關切地詢問丈夫幹啥去了?

    焦成爹不語,隻是告訴她明天還搬回去住,給她請大夫治病。

    後來得知,焦成爹去找人家評理,發生了打鬥,焦成爹還刺傷了人家兩人。被騙去的錢都要了回來,房子也要回來了,包括寫的字據。焦成媽擔心丈夫的安危,勸他出去躲一躲,焦成爹沒同意。

    就在準備往回搬家的晚上,已經後半夜了,焦成家住的破草房突然起火,房子四周還被人用茅草圍住,房門也被人從外邊頂死,顯然是想把焦成一家人燒死。

    鄰居來救火,根本靠不上前。焦成爹拚命把窗戶踹開,先把兒子抱了出來。然後又不顧人們的勸阻,衝進火海,想去救媳婦,可是兩人都沒有出來。

    焦成變成了孤兒,變賣了家產,葬送了爹媽,焦成被叔叔收養了。叔叔一家和春子一家住同一個屯子,離焦成原來的家有好幾十裏。

    叔叔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大年一過就領著焦成去告狀,告了兩年,沒有任何結果。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那個年代,那有天理王法?後來實在撐不下去了,隻能回來老老實實地種地。

    焦成倒是長了些見識,十五歲就去給人家扛活了。十七歲時認識了當時十六歲的春子,兩人很投機,相約一起白頭到老。焦成叔叔也準備早點給焦成張羅婚事,見兩人很般配,就求人去春子家提親。

    沒想到春子爹說啥也不同意,嫌焦成家裏窮。焦成就預謀兩人私奔,被發現後,春子就被家裏關了起來。焦成一氣之下就去投奔了獨龍山,就在於成龍領人去深山裏采金的那一年,兩人沒能見麵。當於成龍帶人反出獨龍山時,他也沒有機會跟隨。

    “這麽多年也沒有機會見麵,沒想到春子還沒有找婆家。這次是她爹想讓她給一個瘸子當填房,彩禮都過了,春子不幹,就獨自跑出來了。苦熬了這麽多年,到頭來卻要嫁給一個瘸子,還有倆孩子,春子怎麽肯呢?就想出家,可附近的道觀、廟宇都敗落了,於是想去哈爾濱。王大江是她親姐夫,離哈爾濱還近,就先到這來了。她姐早就知道我們倆的事,這回意外相遇,就不讓春子去,說是讓我們倆結婚,我想聽聽總指揮的意見。”焦成說。

    “本想去哈爾濱找個道觀或者姑子廟藏起來,就先來姐姐家了,沒想到碰到了焦成。二十大幾了,根本找不著婆家,出家算了。姐姐一說,我也活心了,畢竟等了十多年!”春子姑娘說。

    “馬上籌備婚禮,結婚!”金雲姬斬釘截鐵地說。

    “咱們手裏還有點錢,讓畢鳴快去哈爾濱置辦些東西,順便聯係一下張總辦。焦成和春子姑娘還是應該回去一趟,在村子裏買處房,也算成個家,禮節不能拉過。”於成龍說。

    “這幾年我也攢了一點錢,可能夠了。”焦成說。

    “別太摳了,組織也應該出點。按總指揮說的辦!”金雲姬說。

    王大江下完漁網回來後,聽說這件事,堅決要求焦成和春子姑娘今晚就住在一起:“生米做成熟飯,神仙也沒辦法!今晚就圓房,大家一起張羅張羅!”

    “我是她姐姐,春子的事我做主!我爹當年太糊塗,好好的一對生生給拆散了,今天就圓房,讓他反悔也沒機會。今後就住在姐姐家,哪也不去!”王大江媳婦氣呼呼地說。

    “就這麽辦吧。不過還得聽總指揮的,明天等畢鳴回來後,焦成就領媳婦回去,買個大房子,把叔叔一家也接過去一起過,也好有個照應,焦成也不能老待在家裏。如果沒有現成的,就在叔叔家房子邊上接兩間,畢竟父母都沒了,叔叔就是親爹,讓他給你操辦婚禮。給焦成放幾天假,等忙完了婚事再去找我們。”總理說。

    大家都沒啥異議,連焦成和春子姑娘也點頭同意。

    眾人興高采烈地一起忙活,也沒舉行什麽儀式,隻是美美地吃了一頓飯,真誠地給焦成和春子姑娘送去祝福,恭賀有情人終成眷屬!一直鬧到了很晚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