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牛頭上的瓦缸土地爺的腳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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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炳中從林家出來後,把那個捆綁得四四方方的包裹往肩膀上一掄,甩開步子自夏官道一路東行了。

    他穿著廷妮兒新做的一雙布鞋,細麻繩一針挨著一針納就的鞋底邦邦地硬,踩踏在路中間的大青石條上,呱嗒呱嗒地響。

    大青石的盡頭是一條自然泄洪的土溝,雨季時半個街道的水都匯集到這裏,打幾個旋兒再轉幾個彎兒最後匯入東河灘。橫跨在土溝上的石拱橋斑斑駁駁的一身滄桑,馱滿了淒風苦雨的印痕,卻依舊承載著過往的行人。

    王炳中呱嗒呱嗒地踏過那座橋後,心中就湧起一股莫名的巨大衝動,就像自己已變成一座不老的大石橋,橋的這頭兒在大坡地,那頭兒在湡水城,兒子會來也穿上一雙他姑姑做的布鞋,呱嗒呱嗒地離了大坡地,進了湡水城。

    他把那個四方包裹滿懷豪氣地往上掂掂,感到一雙肩膀格外地堅硬和雄壯,兩隻腳也變得格外的輕鬆,翻過白坡嶺看見窯頭村的時候,才感覺出了一身汗。

    王炳中遠遠地看見白口鎮的影子時,心裏才感到有些急,喜笑顏開的太陽在多半空懶洋洋地照著,開闊了許多的大原野沒有一絲的風,驢騾撒在路中央的黃尿凍成了冰坨,屙下的糞蛋兒,踢一腳就球兒一般地飛走了。

    他的雙腿邁得飛快,仍感覺自己像一個小蟲子在爬,肩頭上的包裹也感到越來越沉重,兩個肩膀不住地來回換,他真希望碰見一掛大車好坐上去,哪怕是碰上一個毛驢小車,光拉上他的包裹也行。心裏越急,就感到肩上的包裹越重,越重就越走不動,他想中午之前趕到郝隊長家,到了白口鎮正趕上返回縣城的公共汽車,坐上車身上輕鬆了以後,就開始後悔買了五角錢的車票——心想,要是雞叫三遍的時候就開始動身,估摸著這時候兒也該快到了。

    在郝隊長家吃了飯後,他就說了想給會來找個工作的事。郝隊長有些為難,說其他的事都好辦,就是這個地主成分有點兒高,怕大隊和公社的章都不好蓋。

    郝隊長的妻子洗了碗後回來說,都這些個年了,打仗的時候兒還優待俘虜呢,你在那邊兒也熟,不行就專門兒跑一趟去。郝隊長把他送到大門口外的時候說,三五天你等信兒吧。

    郝隊長夫妻也是兩個碾子砸磨——實打實的人,他們住著兩間低矮的瓦房,家中最耀眼的家具,就是一對兒香椿木的大木箱,兩口子隻有一個閨女叫紅霞,比會來大一歲。

    郝隊長的愛人中午給悶了一鍋大米飯,圓滾滾的粳米剔透閃亮,是鄉下人過年都不多見的東西。王炳中吃了一碗後就喊著“飽了真飽了”,紅霞卻又給端上來一碗,郝隊長說俺知道,常幹活兒的人飯量都大——吃了!山裏頭的人可都不做假。

    王炳中從郝隊長家裏走到汽車站,肚裏頭還是飽盈盈地漲。

    通大坡地的車下午隻有一趟,王炳中從懷中掏出一元錢準備買票,手裏攥著那張印著紅色天安門的一元票子,心裏就一直撲通通地亂跳,排隊剛到窗口就又轉身出來了,想了一會兒就又排隊,剛排到窗口就又走了出來,好幾個人都奇怪地盯著他看,他後來就索性來到了大門外,找個無人的地方坐了一會兒,蹬了蹬腿還覺得有點兒酸,掏出那張票子拿在手裏看了又看捏了又捏,又塞回到懷裏去,最後又回到售票處時,售票的窗戶已嚴嚴實實地關上了。

    王炳中把那張票子揣進懷裏後跺了跺腳,但轉而又想,剛吃了兩大碗大米撈飯豬肉菜,正有勁兒呢,來的時候背著重,回去的時候甩手走,攢那些個力氣做啥,又不能給生出個小的來,咋也不怕誤了黑夜睡覺。——這一塊錢,下回要再來,還能給郝隊長買上些布票。這樣想著,就再也不看那個半截白半截紅的公共汽車,甩開步子走了。

    快到白口鎮的時候,身後過來一輛卡車,他也實實在在地有些撐不住勁,剛看清司機手裏抓著的方向盤,車子就嗚地一聲過去了,王炳中在黃土煙塵中大叫了一聲又揮了揮手,大卡車“哧——”地一聲響後就停了下來,他心裏一咯噔,略停頓了一下就趕緊跑,開車的司機踩著踏板探著身子朝後邊望了望,咣當一聲關上門子,大卡車“哧——”地又響了一聲後,嗚嗚嗚地就開走了,車鬥兒裏兩個短辮子姑娘向他笑嘻嘻地招了招手,他還沒有聽清說些什麽汽車就跑遠了。

    過了白口鎮,他的兩條腿就麻酥酥地開始疼,就後悔本不該省下那一張一元的票子,也許是中午的飯有點兒鹹,他找了個太陽曬不到的南牆根抓了一把殘雪攥成團兒後,放在嘴裏咯嘣咯嘣地咬,透骨的一股涼氣在牙齒縫兒裏鑽來鑽去,咽下去的雪水涼陰陰地舒服。

    他忽然想起了六0年到山西賣老鼠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