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_第三十三章牛頭上的瓦缸土地爺的腳力(7)
字數:2914 加入書籤
幾年來,白運昌瘦三心裏頭,一直綰著一個無人知曉亦無處傾訴的千千結,那個結,就像生在牛頭堖頂上的一蓬瘋長的圪針,在日出日落裏滋生,在春風秋雨中蔓延,拔不去又砍不掉,每一陣風過,都張牙舞爪地搖蕩,每一陣雨過,都拚命地往下紮根。埋藏在他心中的那個疼痛似乎成了一個永遠。
這個永遠開始於周山杏嫁到白家來。山杏剛娶過來的時候,黑黑的臉龐像蒙著一層霜,一聲吼叫連小玉都嚇得哆嗦,娘說剛娶來的媳婦兒就是懷揣了一塊冰,靠心暖呢。全家人就敬神明一般貼上心去暖,暖了久久又久久以後,卻不見滴下一滴水珠兒來。
弟弟文昌賠上去的小心,摞起來恐怕比他念的書都高,但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吵鬧的時候多歡喜的時候少,文昌也曾給安社長說過隻言片語的事,安社長說:“這小黑妮兒,心性高——生活吔,就是一本兒書,靈氣的人翻幾頁兒就看個差不多;差點兒的,就叫她一頁兒一頁兒慢慢兒看。山杏她隻要沒有別的事兒,有羊遲早都趕到山上。”
文昌給嶽父嶽母吞吞吐吐地也說起過,周大中說:“沒啥吧?山杏兒——有她姐姐在前邊兒比著,總想做個端盤子上桌兒吃飯的人,坐個——小板凳兒,就不是心思。恁家吧,也是——那個,時候兒長了,也就好了。”
韓老等見到山杏就把臉一沉:“閨女!沒見過知了?就是上到樹尖尖兒上去,也還數不著它高,樹還長呢!天上的雲高,要沒個根兒,風兒一吹就散了。”散與不散,那隻是老天才能管得了的事,娘的話倒著實是山杏耳邊的一陣風。
文昌從公社又回到學校教書和他娘的死幾乎同時發生。
那也是六0年,安社長去縣裏開會,文昌以群眾代表的身份也參加了會。小組討論征求意見時,文昌比批鬥王炳中時的發言還利索,三句話還沒有說完,就揭了虛報產量放衛星的底,縣裏的領導正要給上綱上線,安社長在後邊把削尖的鉛筆芯子一下子插到了文昌的肉裏。他給領導眨了眨眼,又小步碎顛地跑前去,附在領導耳邊悄悄地說:“他有點兒——精神病,跟他媳婦兒生氣得的——這不是,來開會就順便領了來,還沒顧上去醫院看呢,你看那倆眼,是不是有點兒呆?”
文昌當時還真有點兒呆!——四周幾乎所有的眼睛都奇怪而驚懼地望著他,好像他才是大災荒的罪魁禍首!
領導不滿意地擺擺手,安社長順手一拽,拉起文昌就跟跟鬥鬥地離了會場,直到回到了大坡地,安社長才終於擠出了三個字:“書呆子!”
後來文昌就被派出去學習了一段時間,回來後就又回到學校當了老師,山杏更不高興,變本加厲地跟文昌吵鬧。安社長看不過,給山杏說:“還鬧!還鬧!當老師養活不住你?——給你說,那個肖紅豔還等著呢,要不你就挪挪那個窩兒試試?”從此之後山杏就再不敢去娘家住了。
安社長沒人的時候給文昌說:“嘿嘿!嘿嘿!咋樣兒?多學著點兒,這些書本兒裏頭都沒有,這叫領導藝術!”
瘦三也很高興,他以為去年冬天冷,牛頭堖上的那蓬圪針叫凍死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後來他的那個……也方便的真不是時候兒,山杏死活不依地和文昌一塊兒搬了出去。
那時,也真是,由於大災荒,玉米穗兒裏的粒還是一包白水水的時候,人們就掰回家啃著吃,吃下去頂不了餓就連接著啃,吃得多了腸子又掛不住,許多人都鬧肚子。
那天晚上,山杏肚子也不好受,蹲在茅房起不來。莊稼主兒家的茅房幾乎都沒有門板,有男有女的家庭,要上茅房的人走到跟前都提前咳嗽兩聲,在裏邊內急的人聽到後就給個應答,除非靜悄悄地沒有回聲,絕不能貿然入內。
那天,瘦三肚疼得要命,一急就忘了,他邊解腰邊刻不容緩地往裏闖,山杏在裏邊尖叫一聲,差點兒掉進茅坑裏。看清看不清倒是小事,村裏的風俗,大伯子和弟媳是很忌諱的兩個人,平時見麵都要講究個眉端目正,更何況是在一個脫褲解腰的私密去處!
茅房裏邊的人想出來肚子又痛又害羞,沒法兒馬上出來,茅房外邊的瘦三因為夜已深,家家戶戶關門上鎖,也找不到一個方便的去處,就在院子裏狠夾著兩條腿急不可耐地亂轉,時候兒稍稍長了些,就響亮不斷地拉到了褲襠裏。褲襠托不住的稀東西就點點滴滴地灑落在了院子裏。他又羞又急,回到屋裏收拾了一下,第二天臨近中午也沒有敢開門出去。
就這樣,文昌兩口子找個地方搬了出去。
瘦三心裏就一直綰著那個大疙瘩解不開。令他稍微解脫一點的是,搬出去不久,山杏就懷了孕,生了個閨女叫鳳英,小名大鳳,而今已四歲,今年剛又生了二閨女叫鳳娥,小名二鳳。瘦三心裏難受的時候就自己暗暗勸自己:有啥嘞,管天管地管不住屙屎放屁,誰又不是耽意,真要能給生個小子,再扯泡稀也願意。
到了明天小玉就要往林家走了,天將黑的時候山杏也沒有來。瘦三心裏不好受,小玉也不高興,文昌氣呼呼地正要往外走,山杏卻抱著一個拉著一個閃了進來,進門就響當當地說:“俺說不來吧,這大鳳非要來,說要聽姐姐的收音機,說木盒子裏裝了好多小人兒,不喝水不吃飯,指頭兒一擰,能唱歌兒能跳舞還給說話兒。”
小玉就給搬出來那個凱歌牌兒的收音機,紫紅紫紅的木匣子油光閃亮,是花了近百元托熟人買的。全村的人也就周大中家有一台,是安社長買的。除了那些實實在在的殷實之家,近百元的票子,誰能買得起!莊稼主兒一年都掙不了那麽多。
山杏要走的時候大鳳卻不走,她還要聽匣子裏的小人兒唱,山杏就打了兩巴掌:“小死妮兒,啥東西兒也相中了!”大鳳就哭,山杏又說:“哭啥哭,都怨恁娘給你找了個沒能耐的爹。”
小玉把自己原來穿的補丁衣服洗了,正在一件件地往起疊,疊完以後把瘦三叫到一邊兒說:“爹,俺要出門兒了,把那個東西兒就給了嬸子吧,要好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