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疾步行走，腦袋沉沉眩暈，容施也依然不敢讓自己停下腳步。村子的道路不算長，卻久難看到那幢富麗堂皇的宅院。漫天的霧氣拍打在她臉上，她昂起頭，一路朝著陰霧前行。

    有些時候，她會覺得自己鐵石心腸。當村長後來差人搬來更多的屍體到屋後地窖時，她對於解剖工作已很是得心應手。重度腐爛的屍身當然就不能再用，早期她還會小心翼翼的放進棺木，將它們堆埋在甬道的一側。雖堅持了許久，可也終於厭煩了。沒有人能體會一個女人做這些事時需要耗費多大的力氣和心思，又得承受怎樣的艱辛與痛苦。後來，她把那些腐爛的屍身直接用沙土掩埋在甬道裏，一層覆一層，直到甬道變得又低又矮，每次下去都不得不踩著成堆的屍骨行進。

    金老翁那尖銳的嗓音透過朱漆大門飄蕩在耳邊，從那呼哈的叫喊聲中聽得出他異常的興奮。容施很清楚，他冷漠之外的任何情緒隻會展現在利益相關者的麵前，如果一會兒自己推門而入，恐怕他會因急於表現階級之分而立刻恢複平靜。往常，到村長家她都會刻意避開金老翁，可現在已經沒有辦法顧忌那麽多了。

    握住銅扣時，布生的死狀在她的腦海中反複湧現，從模糊到清晰，她沉住心，另一隻手輕撫自己的胸口，下定決心要抬起銅環，卻聽耳後傳來一陣規律而輕盈的腳步聲。

    還未回頭，就聽到有人詢問：“請問這村子是不是有條河？”

    這語音清脆悅耳，雖近在耳畔，可又似從遠處飄來，故而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回頭一看，那人羽衣著身，一身白裳，腰如約素，係著黑色綢緞，緞帶尾端在風中搖擺。肩若削成，頸項修長，探頭望來，墜下幾縷發絲，襯以肌膚皓質。明眸善睞，卻目光沉靜。丹唇微啟，晧齒隱現。沒多久，又輕聲吐出一句話：“有河嗎？”

    “有的。”容施終於從驚訝中醒悟，兩目圓睜，恨不得看清眼前人的每一寸肌膚。

    “那你知道，”她沉吟了數秒，星眸四轉之間，用並不肯定的語氣問道：“洛，洛秋這個人嗎？”

    容施愣在原地半晌沒有回答。她不慌不忙，頜首致意之後輕聲說道：“打擾了，我去問問別人。”

    “等等，”容施還是把她叫住了，“你找洛秋幹什麽？”

    她扭頭望來，滿臉平靜。“有點事。”

    “什麽事？”容施緊張地問。

    她鄭重地說：“我之前睡覺的時候被他打擾了，然後還被追了很久。如果他不打擾我的話我也不會被發現，也就不會被追那麽久了。”

    容施壓根就沒仔細聽，但見她不像惡人，便指明了方向，“你往那邊去，洛秋應該在那邊。”

    “謝謝。”她邁步往前，話音始終沉靜如水。

    “孩子，”容施又叫住了她。“你是從哪兒來的？”

    她佇足想了許久。容施心懷悲憫，不由自主的說道：“趕緊離開這吧，洛秋是個好孩子，肯定會給你道歉的，有什麽事你們下山在解決。”

    她忽然轉了個身。容施疑惑問道：“怎麽了？”

    “你為什麽看上去如此狼狽呢？”她問。

    容施身子一顫。“什麽意思？”

    “你的四周黯淡無光，已經沒有希望了。”她又說。

    容施連嘴唇都沒動一下，直接背過身去。她本來是見這女孩模樣乖巧，才願陪她聊上兩句，可她話音裏始終透著一股冷漠，如今還嫌棄起自己來，幹脆就當身後沒這人，徑自往前抬起銅扣。

    “我跟你一塊兒進去吧。”她忽然開口。纖纖玉指已經搭在門環上，使勁的叩了幾下。門裏雜亂的嚷叫聲漸漸停止，還沒等容施開口，一陣腳步聲愈來愈近，然後停在了門後。

    “誰？”門裏的聲音神秘兮兮的，但能聽出來說話的是孫海標。

    容施先是不解的看了她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說：“是我。”

    “容施嗎。”門裏的人說，“現在不方便，過會兒再來！”

    “單合喪事那天村長讓我隔天來……”

    “來幹什麽！”門裏人不耐煩地問。

    “叫我來醃肉，說是會切好裝罐子裏，找兩個家傭一起搬我那兒去……”

    “不用了！”門裏的聲音沒好氣地說，“現在沒肉可醃了，人家可是塊修仙的料，你回去吧。”腳步聲同時又往院裏去。

    “可我——”她又聽到門裏人在往回走，步伐充滿怨氣，便下意識的往後挪了一下。但那女孩依然緊挨著大門站定不動。

    孫海標打開大門，一臉不悅地嚷道：“都讓你回去了！”瞥到那女孩時卻又微微一愣，雙眼便始終都移不開了。修煉之人素有雙修一說，他見眼前人姿色絕美，自然就動起了這方麵的心思。

    “這是？”他問的是容施，眼睛卻盯著另一個人。

    “我叫鍾依，”門前女子自答。“你是誰？”

    “鍾依啊！幸會幸會！我叫孫海標，”他得意地說，“原本是個修仙的道士，如今仙是修不成了，但陰魔冥府很快就能去的。”

    “哦。”鍾依冷漠的抬起頭望著門內。院子裏有兩個人，一人正盤腿坐在地上，另一人則略顯笨拙得比劃著某種滑稽的動作。

    “這位姑娘！”矮小的孫海標踮起腳尖擋在她眼前，“我們師父正在授課，他老人家說了這些東西不得外傳，您可不能看呀。”

    容施從未見過孫海標這副嘴臉，惡心得直起雞皮疙瘩。她也瞧見屋子裏有不曾見過的人，而金老翁就在院中，沉迷在奇形怪狀的動作裏，好像並沒有發覺淦吉已經離去的事實。“那孫道長，”她便舒了口氣，“我就先回去了。”

    眼見鍾依也轉頭向後，孫海標著急追了出來，雙手抓著容施的胳膊，一臉得諂媚。“別走啊！進屋坐坐！等一會兒，馬上就結束了。”

    她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孫海標拽著往裏走，力度不大，但五指間傳遞來他強硬的態度。跟著跨過門檻後，鍾依也進來了。孫海標喜笑顏開，連忙關上大門，像是奴才般的弓著身子一路引領二人往正廳走去。

    走在院子裏的時候，容施悄悄抬頭看了眼金老翁。後者正滿臉興奮的聽講，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反倒是那個盤腿坐著的青年朝這邊望了一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