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宰相門前七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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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生走在玄武坊大街上,熹微的晨光照在他臉上,天色尚早,街上的行人不多,兩旁店鋪陸續開張,搶好地段的小販已將獸皮、山珍和時鮮鋪在地上展示,賣早點的小販競相吆喝,開始招攬生意。
這些小攤有賣炊餅、賣麵、賣粉和賣棗糕,生意做得很紅火,最好的一處是賣胡椒麵的攤子,十一月的初晨,潮冷的風猶如刀子,讓人呼出的氣像一團白霧,攤主瘦哥兒卻滿頭大汗,買胡椒麵的客人太多,他勤快的手腳差點忙不過來。
胡椒是從海外進口,產量小,需求大,川人做菜需要胡椒,醫生配藥需要胡椒,道家養生需要胡椒,平常人想買可不容易,瘦哥兒交了孝銀,才搭上一位戶部主事的門路,從他那裏弄到貨源。
往湯碗裏放幾粒,隻要一點點便芳香四溢,大老遠就能聞到,令人食指大動,這攤生意豈能不好。
“客官,來一碗吧!辣子可香咧!”瘦哥兒熱情地向連生招呼。
連生罷罷手,含笑著從他攤前走過。
他身無分文,可吃不起這一碗要價八文的胡椒麵!
而且他已經吃過早點,在迎仙客棧,一份鴨油燒餅和一碗瘦肉粥,燒餅層次分明,入口又香又酥,粥綿綢適度,肉粉嫩鹹宜,兩相搭配,當真是極好吃的。
但他再也吃不到,客棧的上房已被退掉!
房錢不夠,店家自然要趕人,迎仙客棧的一晚可不便宜。
但長宗走前可是交了足夠的銀兩,足夠連生在裏麵安安穩穩住上一個月!顧客至上的店家自不會愚蠢的自砸招牌,翻臉無情也要靜待日後……
是連生自己把房間退掉的!
他的行李在雁鳴寺丟失,現在身上身無分文,距會試還有一段日子,諾大一個金陵,一分錢尚且難倒英雄漢,更別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如此窘迫的處境,隻有傻子才會把房間退掉。
連生難不成是個傻子?
不!
他當然不是!
他明白這些道理,他找遍全身也搜不出一文錢來,可他還是決然退掉了玄武坊內最豪華的客棧上房。
隻因他明白自己要去哪裏,也明白自己絕不會在回迎仙客棧。
長宗會到客棧找他,若不退房,隻會讓他白等,本不必發生的事情,在一開始就不該讓它發生。
出了坊門,匯入主道,漢西門大街上人頭攢動,小商小販比之玄武坊內明顯增多,抑揚頓挫的吆喝聲絡繹不絕;大姑娘、小媳婦在針線攤、飾品攤流連忘返;不遠處賣藝的把式引起圍觀者的叫好,引得姑娘們的注目……
往來車馬似遊龍,連生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一路上問了好幾次人,順著他們所說,才找到位於大功坊的沈府。
朱漆大門上方懸著“尚書府”的匾額。
此乃戶部尚書沈錄的府邸!
門前擺一對漢白玉雕的大石獅子,二十sì jí台階下的廣場上排起了長龍,十數名家丁、護衛在維持著秩序,一名管事在清點著賀禮。
難道沈錄忘記自己的烏紗帽是怎麽來的麽?
洪武十八年,朱元璋懷疑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吏李彧、趙全德夥同戶部侍郎郭桓等人共同舞弊,吞盜官糧,於是下旨查辦。
洪武十八年三月,禦史餘敏、丁廷舉告發戶部侍郎郭桓利用職權,勾結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官吏李彧、按察使司官吏趙全德、胡益、王道亨等,私吞太平、鎮江等府的賦稅外,還私分了浙西的秋糧,並且巧立名目,征收了多種水腳錢、口食錢、庫子錢、神佛錢等的賦稅,中飽私囊。
朱元璋令審刑司拷訊,此案牽連全國的十二個布政司,牽涉刑部尚書王惠迪、戶部尚書範敏、兵部侍郎王誌、工部侍郎麥至德等。
總計一共損失精糧兩千四百萬擔,“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贓七百萬,詞連直、省諸官吏,係死者數萬人”“核贓所寄借遍天下,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史稱“郭桓案”。
同年,朱元璋罷免範敏,提拔沈錄為戶部尚書。
此後大明guān chǎng廉潔簡樸,無人敢送禮,也無人敢收禮,唯恐錦衣衛探子上報聖聽,治下一個tān wū舞弊的抄家大罪。
像沈錄這般大開正門收禮者,放眼滿朝文武,真真獨他一份。
莫非他不怕被人告發?
若是往年,他當然怕!
但今年不同!
今年是他女兒出嫁的大喜日子,送賀禮的長龍從春末夏初排到今冬,府內的庫房堆滿了金銀財寶、字畫玉器,其中尤以三座黃金佛、一架珍珠葡萄和三株四尺的珊瑚樹最為稀世,任取一樣拿到外麵都是舉世無雙。
對於此事,朱元璋都不過問,大家自然賣力討好戶部尚書沈大人。
一名護衛見連生越階上前,奪步攔住去路,喝道:“小子,你是哪家的!沒規沒矩,到後麵排隊去!”
旁邊各官員家的小廝、管事起哄道:“他奶奶的,我們排了那麽久才輪到,你小子是哪家的仆子,竟然搶你爺爺的道!”
“滾後麵去!”
“沒錯,讓他滾後麵去!”
大家夥個把月前就在門口蹲著,寒風呼呼的吹著,吹到臉上如同刀割一樣疼,隻為完成老爺交代下來的差事,把送給沈大人的賀禮獻上,才可回鄉抱著婆娘睡熱炕頭。
沈府規矩繁多,他們這些地方上的豈敢跟京官爭搶,畢竟即使他們老爺來京,時常也會被小吏刁難。
前幾個月先讓京官家的仆人獻禮,後麵依次是十三布政使司、都指揮使、衛指揮使、千戶所、總督巡撫、府尹、州尹,最後才是知縣。
排前麵的幾個州尹家的管事冷眼旁觀,你一個芝麻大的知縣也敢越到我們州尹大人前頭,真是廁所裏點燈——沒事(屎)找事(屎)
“諸位誤會了,在下不是來送賀禮的!”連生愕然,匆忙辨解,“在下此來,是為求見沈大人。”
嘈雜的人群頓時一靜,幾百雙眼睛齊齊對著連生,停頓了幾秒,旋即所有人哄堂大笑。
“見沈大人?你他媽算老幾?”
“就是,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臉上黏著一顆狗屎,早上出門也不知道洗洗。”
“我瞧這書生是想狀元想瘋了腦子,跑到沈大人這裏想要‘行卷’!”
自‘禁源事變’後,朱元璋的‘天道’被天塵寺收回,此後,文武大試從第四屆始,朝中又流行起了‘行卷’。
所謂行卷,是指應考的舉子將自己的詩文編輯整齊,在kǎo shì前交給地位尊崇的高官貴人,請他們向主考的禮部官員推薦,從而增加中舉及第的機會。
由守夕山莊派來的大儒擔任禮部官員,對於進京趕考的舉子來說,這些禮部官員的確無異於掌控富貴榮華的神仙。
沈府馬管事笑了一笑,道:“我家老爺說了,今日謝客,你還是請回吧!”
連生上前揖道:“在下當真是有要事求見沈大人,還望貴管事通融一下!”
“這如意算盤打的好!”有人冷嘲熱諷地道:“說不是行卷,講給誰聽呢!”
“沈大人日理萬機,豈有閑心見你?”
“就是,就是,銀裸子都舍不得使,還想讓諸位門爺給你跑腿?”
聽到此處,連生從懷中取出一塊半截的紅鯉玉佩,“貴管事拿此信物給沈大人。他看到此物,自然會見我。”
馬管事瞥了一眼,見是一塊半截的玉佩,觀其成色紅潤,上有樹葉脈絡一樣的紋路,當非凡品,卻碎成了兩截,價值大大貶低。
有人湊進一瞧,狂笑道:“我道是啥,搞半天原來是個破玩意!”
“馬管事小心了,別遇上個空手套白狼的騙子!”
人群裏起哄聲此起彼伏,馬管事聽眾人這般說,心裏有了計較,麵無表情地看著連生,道:“我家老爺從沒有吩咐過玉佩的事,你還是走吧!”
連生眉尖一蹙,脫口說道:“沈錄從未說過此事?”
馬管事見連生直呼老爺名諱,眉宇間帶有不敬之意,心中一惱,打眼色給左右。
家丁、護衛了然於胸,挽起袖口,惡狠狠的走向連生。
“住手!”便在此時,一聲冷厲的聲音,出現在了馬管事的身後。
馬管事轉身看去頓時一臉獻媚道:“原來是左總管啊!您有何吩咐麽?”
隻見一名年輕人從門後緩緩走出,來人身穿青衣,身材高瘦,濃眉方臉,一雙眸子流光溢彩,宛如一池清水。
他神情冷傲,錯步說道:“司徒大人要見他。”在連生麵前停步,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公子,這邊走!”說罷側身作出請的手勢。
連生認出了他。這個年輕人正是迎仙客棧裏的方臉小二,不想一日不見,竟搖身一變成了尚書府的總管。
連生不作多想,向他揖手謝道:“勞煩尊駕!”隨後由他領著朝裏走去。
身後留下馬管事、沈府護衛和各府仆人們疑惑、震動、驚羨和感歎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