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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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王力對被救的這一行人車上帶的金銀細軟饞涎欲滴,但是讓他鬱悶的是:於旺和李舒執意分文不取,並且好心指點了去縣城的路,在他們千恩萬謝中,放他們歸去。
對此,王力黑著一張臉,不甘心的偷眼看著這兩人的臉色,不時小聲嘀咕:“你娘嘞!兩個癡人,一個大傻,一個小傻!就算不全取了金銀,拿個十倆,不,哪怕拿個二兩,三兩銀子犒勞自己,也不為過罷?到嘴邊的肉不吃,真真是······,哎,真真是······.”
於旺耳尖,聽到後微笑道:“王哥!什麽到嘴邊的肉不吃?這次前後咱們打死了四頭狼,都扛回去,不就有肉吃了嗎?吃不了,還可以賣點銀子哦!”
“此肉非彼‘肉’也!”王力一臉肉痛和不舍:“賣肉?虧你說得出,自己都還不夠吃,憑啥賣?這天寒地凍的,這肉一時半會也壞不了,我就留著慢慢吃,眼看這年關將近,正好留著過年!”
“少廢話!”李舒斜睨了王力一眼,簡短的道:“扛狼,回莊!”
······
下碼頭莊裏此刻熱鬧非凡,莊內街巷路麵坑坑窪窪,到處是垃圾泥土,還不時能看到雞鴨牛糞,不過此時這些街道滿是圍觀於旺一行的百姓孩童,到處是一片喧騰。
國人天性就是愛看熱鬧,再說這天寒地凍的時節,大家整天都龜縮在家裏,無所事事,聽聞於旺三人打狼回來,就都跑了出來。
莊裏的居民都很窮,不論是軍戶還是民戶,大夥身上的衣服都是補丁加破洞,滿臉都是營養不良的菜色,很多穿著單薄衣服的孩子在瑟瑟發抖中,圍著於旺三人跑前跑後,有幾個膽子大的兒童伸手摸了摸猙獰的狼頭,轉而又驚叫的跑開,惹起旁邊眾人的哄笑。
在莊裏百姓的羨慕眼光中,王力前麵那點鬱悶不翼而飛,那滿是橫肉的臉更是笑得如一朵花一樣。是的,在大夥兒都是吃糠咽菜,艱難度日的光景,自己打到了狼,不用說接下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小日子有一段時間好過了,相比其他人,能不得意洋洋?
忽然,於旺注意到站在人群遠處,有一人峨冠高帽,寬袍大袖,那瘦骨嶙峋的手正撫著希拉的胡須微笑。於旺認得,這正是莊裏的私塾先生肖木青,肖先生。
說來這肖先生正是於旺小時候的私塾蒙師。由於小時候於旺頑劣,屢次故意作弄先生,又不思學業,肖先生在哀歎:“朽木不可雕也!爛泥扶不上牆也!”後,斷然把於旺趕出了學堂,那時候本就不喜讀書,而喜歡舞刀弄槍的於旺反而得意洋洋。為此,他回家後,於老爹家法重重伺候,屁股遭殃。在家一直沒有吃過苦頭的於旺記憶猶新。
這下碼頭莊裏也就出了兩個秀才,一個是大地主周秀才,另一個就是肖先生了。對於周秀才屢次不舉,卻屢次趕考不同。肖先生唯一的一次趕考,正趕上天啟年間魏忠賢權勢熏天的時候,那時候大明上下官場腐敗,這科舉考場更是陰暗汙穢,潛規則橫行,連頗有家底,頗有關係的周秀才都弄不到名額,這兩袖清風,無錢無勢的肖秀才想中舉?做你的清秋大夢去吧!
肖先生在唯一的一次趕考回來後,所見所聞,滿懷憤鬱,就把自己以前寫的所有文章都燒毀掉,表示永絕仕途的決心。這當時在莊裏引起了轟動。
這大明是誰的天下?鄉紳士大夫的天下!而秀才,就是大明龐大文官集團的基石。秀才還是地方士紳階層的支柱之一。在大明地方鄉村中,他們代表了“知書識禮”的讀書人。因為他們在地方官吏前擁有老百姓所沒有的的特權,例如免除差徭,見知縣時不用下跪、知縣不可隨意對其用刑、遇公事可稟見知縣等等。
故此秀才經常會作為一般平民與官府之間溝通的渠道。遇上地方上的爭執,或者平民要與官衙打交道,經常都要經過秀才出麵。
這樣一來,秀才就好比後世的縣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的地位,在鄉裏地位超然。而秀才的身份也足以碾壓普通平民。
在後世民國的時候,國人的文盲率都達到了百分之八十,這個時代更不用說了,就是連一張寫了字的紙,平民百姓都敬著,不敢輕易損壞。所以,當時肖秀才燒了自己寫的文章以明誌,引起莊裏的轟動是可以理解的。
樸實的莊民當時隻是一個說法:“這肖先生自己以後不想當官也就算了,還燒了自己的文章,真是腦殼壞掉了!這天上的文曲星宿要是怪罪下來,真真是不得了!”
而肖先生和橫征暴斂,上下勾結,包攬詞訟,欺壓鄉裏的周秀才不同,他平時除了領點縣裏“時有時無”的廩生微薄口糧,就是開了私塾,以教學孩童啟蒙讀書,收點莊民那可憐的一點束脩為生,日子過的很是清貧,但也很受莊裏人們的尊敬。
而且,肖秀才頗好古風,平時總是峨冠高帽,寬袍大袖,在莊裏出行,有時候慷慨高歌,旁若無人,很是引人側目。
於旺這個時候還記得掛在肖先生私塾裏,他自己親手寫的一首詠梅詩:
冰雪塞邊著此身,不同夏花爭紅塵。
忽然一夜清香發,化作天地萬裏春。
回想以前肖先生的事跡,對於這樣有節氣有操守的讀書人,於旺心中還是尊敬的。當然那小時候頑劣的於旺除外。
於旺走向肖先生,恭敬的施了一禮道:“肖先生也在這裏?學生有禮了!這回學生打了狼回來,稍後定當送狼肉到府上,這是學生的一點小小敬意,請先生不要推辭!”
“嗬嗬!”肖先生拈著胡須溫和的笑道:“哦,於哥兒獵狼歸來,果是英勇過人!不過,叫我為先生可不敢當!你忘了早年我趕你出學堂的事情了嗎?”
“先生哪裏的話!”於旺正色道:“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天地君親師,學生再不濟,這些還是懂的!學生小時候頑劣,衝撞了先生,這裏還請先生多多包容!學生在這裏給您謝罪了!”說著,於旺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肖先生趕忙扶起於旺,急道:“使不得!使不得!你這是幹什麽呢?於哥兒至今還念著曾經為師的我,我哪裏又會怪罪?心中歡喜還來不及呢!再者,那都是你小時候的事情罷了,誰小時候不都是從懵懂,頑劣中過來的?如今你也是長大了,是英武也頗有勇力,我很是欣慰!”
說著,肖先生溫和又堅定的道:“不過,於哥兒的好意,我是心領了!俗話說,無功不受祿!你那狼肉,我是萬萬不會收的!”
“先生!”
於旺還想再說什麽,卻被肖先生打斷了:“於哥兒啊!今天你能打狼回來,我很是高興!可是如今這天地啊!山河破碎,風雨如磐,豺狼當道!沉沉酣睡我中華,我希望你以後打的不僅僅是你現在手上的狼,你可懂得?”
嘴裏說著話,肖先生凝視著於旺,溫和的失笑道:“看來你是不懂的!我這是怎麽了?病急亂投醫麽?看到你就猶如看到了一線希望!這怎麽可能?嗬嗬嗬,於哥兒,恕罪!恕罪!”
說著說著,肖先生突然狂性大發,嘴裏高高吟唱:“自邊民,誠可憐,疫癘更兼烽火燃。軍旅屯駐數百萬,米粟鬥值三十千。去年奔走不種田,今年選丁差戍邊。老羸饑餓轉溝壑,貧窮徭役窮熬煎。”
高聲吟唱著的肖先生旁若無人,意猶未盡,又高歌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度陰山!胡兒凍死長城下,始信中華別有春!”
“哈哈哈!哈哈哈!”在一聲聲狂笑高唱中,肖先生就那麽自顧自的遠去了。
“呸!”滿臉絡腮胡子的王力湊了近來:“整個兒狂生!瞧那窮酸樣!不就認識幾個字麽?狂啥?連肉都吃不起,還假惺惺的推辭?活該這輩子他潦倒悲苦!還唱的什麽鳥歌,聽都聽不懂!於哥兒,他不要狼肉,這不是更好!你要真送給他,我還替你心疼哩!”
若有所思的於旺沒有搭理王力,心道:“肖先生啊肖先生!難道你真以為我聽不懂嗎?我他娘的太懂了!可是你把這麽大的擔子寄望在我身上,我實在是挑不起,也挑不動啊!責任太大,前途渺茫,我的心也是茫然,惘然,我自己都還不知道將來怎麽混呢!”
說實在話,來到今世,於旺也有一段時間了,但是於旺真的還沒有想好將來怎麽過?大明的未來,國人接下來要迎接的命運,這麽沉重話題,他想都不敢去想!他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保全好,保衛好他現在的那個溫暖的小家!
平時表麵上沒心沒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的他,此刻被肖先生挑動了心中那根最隱秘的弦。這是於旺最不願麵對,也一直逃避的問題。一直想做鴕鳥的於旺,此刻心中複雜紛紜,什麽念頭都有。
一會兒腦海中一個英武、高大、淩厲的於旺身影充斥著乾坤,說著震耳欲聾,天地回響的話:“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救國救民的偉任,舍我於旺,還有其誰?我於旺從此上刀山,下火海,披荊斬棘,馬革裹屍,為了我中華的偉大複興,送了這條命,又如何?!!!”
一會兒,另外一個格外渺小,畏縮的小於旺跳上那偉人的肩頭,歇斯底裏的喊道:“去你的吧!你以為你是誰?你是上帝嗎?就眼下這大明百病纏身,病入骨髓,沉屙日久,你來救?你拿什麽救?不要到時候送了卿卿性命,後悔莫及!!!你娘的,你真真是不要命了!你不要命,你還要多想想家裏親你、愛你的老爹、老娘、姐姐哇!有你這麽自私的嗎!就算在後世‘泱泱我大清’,不也有康乾盛世?做個鐵蹄下的順民不好嗎?大家都在做,憑什麽,你就做不得?”
頭痛欲裂的於旺,甩了甩頭,似乎這樣就能把腦海裏的兩個麻煩人物甩出頭一樣,定了定神,忽然失笑道:“自古人雲,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想這麽多幹什麽?該幹嘛幹嘛去罷!”
自言自語完的於旺忽然也是狂性大發,高歌道:“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哈哈哈!哈哈哈!”嘴裏高唱著,也自顧自的去了。
“不會吧?”旁邊的王力目瞪口呆,打了個冷戰:“這窮酸的毛病還會傳染?真真是見鬼了!這以後肖秀才可是接觸不得!要當瘟神般供起來才行!”
當然此時的王力並不知道,現在他對抱著“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心態的肖先生,注定了要打一輩子的交道,這日子,還長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