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五章 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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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京師。
今日,崇禎帝像往常一樣,三更時辰,在烏黑的天色裏他就起床,在一群宮女的服侍下梳洗穿戴,然後走出養德齋到乾清宮前邊的院子裏焚香拜天。
他行過四拜叩頭的拜天禮以後,默默地祝禱一陣,照例回到乾清宮最西頭的暖閣裏。因為最近自己實在是心情鬱滯,崇禎帝甚至傳免了皇後、太子、妃嬪和公主等的照例請安。
在眾多的太監宮女的服伺下,崇禎草草吃了幾口早飯,便甩了筷子,他在禦案前坐下去便欲批閱文書。
當他坐在這張禦案前,卻沒有馬上如往常那樣的批閱,而是緊緊蹙眉呆著出神。話說,崇禎帝登極已經有了十一個年頭,然而在這十一個年頭裏,他越是勵精圖治,國庫越是如洗,期間大明災荒慘重,流寇四起,清兵不時還入關劫掠,林林總總,案上每天堆的各種奏疏和各地塘報像小山一樣,幾乎沒有一封文書會是報告是好消息。
如今,他的心思特別沉重,自從清兵在月初忽然大舉南下,在解了京師危機之後,絡繹不絕的南方各地緊急文書奏折便是接踵而至,裏麵報告不是丟城失地,就是明軍慘敗,期間蒼生黎民又遭到清兵的何等殘酷殺戮,那一條條的消息都像一把把的尖刀狠狠的捅進自己的心窩,讓崇禎帝心碎流血之餘,又是被這重重暗無天日的陰霾壓的喘不過氣來。
清兵雖然才南下過去不過半個多月,但是整個京師裏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人人不無額手慶幸,歡天喜地。在有限度的開放了城門交通,和下調了警戒級別後。本來死氣沉沉,戰栗著發抖著的,一股大禍臨頭隨時要死亡的龐大京城似乎在幾天內又是忽然龍精虎猛,生氣勃**來。
不說京城裏的大街小巷各地茶樓酒樓爆滿,就是在戰時那些被清兵驚嚇的如發抖的鵪鶉一般的豪門官吏個個也耀武揚威起來。他們似乎完全忘卻了十萬清兵鐵蹄正南下大肆在中原腹心燒殺擄掠。
在他們的心態裏,越是亂世,就越是該好好的享受人生,今天自己還是滿身綾羅,穿紅穿紫,天知道明天自己還能否喝上最後一口好酒?還能否快意的最後一次左擁右抱?至於國家危難,救民水火,驅逐韃虜那可是朝廷皇帝的事情。
在那些王公大臣心中,又是人人暗道:朝廷百官濟濟,這種吃力不討好,一不小心就送掉小命的事情自己何必搶著去做?在這種世道,明哲保身才是頭等要事!自己不做,自然有他人來做。李白不是赫然宣稱:“人生得意須盡歡”嗎?社會民俗也不是宣稱:今朝有酒今朝醉嗎?於是乎,醉生夢死成了所有京師“精英”階層的主流選擇。
也於是乎,在這畸形的繁榮下,在京師裏居然出現了凡是一個稍微有點名氣的戲班大夥輪流搶奪,千金難求的局麵。而那些豪華的酒樓、青樓,整日價爆滿,那些豪客更是揮金如土,這讓那些老板、老/鴇,更是笑的數錢數到手抽筋。
當真是“靡風熏得遊人醉,京師歌舞幾時休”?
麵對如此局麵,崇禎也不是沒有耳聞,在他的心底裏,說實在的,麵對清兵南下造成的地方百姓浩劫,還不如當初清兵就圍著京師城不走。
雖然麵對十萬清兵圍城,京城形式岌岌可危。但是大明自開國以來,祖訓“天子守國門”又豈是嘴上說說而已?崇禎帝心裏有股咬緊牙的狠勁,那就是甘願用自身來取代那些受劫難的南方百姓,以至於城破身亡也在所不惜!
崇禎帝的這股狠勁,在曆史上也有驗證,在他的在位期間,不論是幾次清兵入關圍城或者最後的農民軍進北京,不論當時形勢再危急,崇禎帝從來沒有畏怯或者懦弱。在崇禎帝煤山自縊後,甚至留下遺詔,勸說李自成要善待百姓。
要是換在以懦弱出名的宋朝,早就撒腿跑他娘的。
漢家曆史上有兩次大規模南渡,一次是西晉末期,當時漢家內部八王之亂,互相殘殺的奄奄一息,這就給了北方羯族、鮮卑等胡人有了趁虛而入的機會。
第二次就是北宋末期,宋朝倒不是出了內亂,而是因為國策的問題,極度的重文抑武,所以在軍事上對外開戰是屢戰屢敗。靖康之恥,甚至宋徽宗、宋欽宗兩個君王都被金兵擄掠了去。
實在打不過,在那種情景下,宋人不南渡也不行了。
其實,崇禎帝這個時代的現象和宋朝也差不多,明朝也是極度的抑製武將的勢力,區區一個七品文官就足以碾壓三品四品的地方參將、遊擊,這種現象在明中葉司空見慣。
這也“得益”於開國皇帝朱元璋的“偉大”治國策略,圖的就是以後不會有任何大唐藩鎮之禍,不會有任何手握重兵的大將造反,從此大明江山千秋萬載!然而,在這種自廢武功的極端政策下,明末頹勢一發而不可收拾,不僅有內憂還有嚴重的外患,從此亡國成為必然。
相比南宋的狼狽南下偏安,崇禎卻是誓死不退一步,這和曆史上弱宋的事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奈何,情勢不由人,以多爾袞為首的清兵精明無比,又豈會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由此,崇禎帝那青年的一腔熱血隻是一廂情願耳。
時間在悄悄流逝,此時外麵整個天色依然是漆黑一片。乾清宮裏寂然無聲,寬闊的外殿和裏殿裏點著稀疏的火燭。在搖曳不定,昏暗的燭光裏,各個角落的太監和宮女們各個肅然恭立,人人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一口。
如今的聖上脾氣可是很暴躁,往往因為一點小事,皇爺就會大發雷霆,這幾天被生生打死的太監宮女可是有那麽好幾個。都說伴君如伴虎,這些太監宮女的感受比那些朝廷的大官感悟的更是透徹幾分。
本來作為一國之君,整個天下都是皇爺一個人的,既然已經在辦公,這辦公場所為何就才點了這麽一些火燭?原因是越是最近幾年,國力越是衰敗,國庫更是如洗,崇禎帝早就下詔宮內一切節儉第一。以至於,相比京師城內那些達官貴人府邸的夜晚燈火通明達旦,在這帝國之心髒,紫禁城之中樞,皇帝辦公之場所,這裏外大殿了點起的火燭愣是寥寥沒有幾支。
如此,在昏暗的燈光下,在搖曳的燈光下,一些太監宮女那被拉長的身影被映射在糊著窗紗和窗紙的宮牆窗戶上,那忽長忽短的詭異身影和殿外偶爾呼號的嗚咽寒風,一時讓人精神恍惚,猶如身處鬼蜮。
然而,即便是殿裏氣氛瘮人刺骨,那些太監宮女還是情不自禁的把身子死命的縮了起來,有些太監更是不動聲色的悄悄磨動步子,把自己的身子深深的隱藏在黑暗之中。
總之,在這些太監和宮女心中,這個時候越是不引人注意,越是被人遺忘,那是越好!畢竟,比起那對黑暗的恐懼,和死比起來,那又算什麽呢?
燭光裏,端坐案前的崇禎帝目光虛虛前望。
漢家曆代官府衙門建設都是坐北朝南,就是皇宮裏的乾清宮也是不例外。
此刻,端坐著的崇禎帝的眼神直直南望,看著似乎渙散,又似乎銳不可當,那黑暗的門窗,那寬闊的殿堂仿佛一點也阻擋不住他的視線,這近處的侍衛、遠處的殿宇,全都映入了他眼底。
繼而,他的眼光又似乎越過了紫禁城,越過了京師。在他的憂鬱而又深深眼角皺紋壘起的同時,他的目光一路向南,···除了向南還是向南。
令人窒息般的沉寂裏,崇禎帝一臉的沉默,終於不知何時,他幽幽的歎息了一聲。
而在他終於出聲之後,他身邊服伺的太監宮女們紛紛無聲的大大喘了一口氣。那死寂沉悶又如泰山壓頂般的壓力,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大禍臨頭的惶恐氣氛終於被打破了,於是太監宮女們便紛紛而安下心來,他們眼角隻是死命的打量皇爺的一舉一動,以做好隨時伺候的準備。
然而,崇禎帝雖然出聲了,但是沒有任何示意太監宮女服伺的神色,他又是沉默的坐著,雖然案前已經特意點起了兩隻火燭,但皇爺禦座上麵、後麵的空間卻仍是沉浸在一片晦暗之中。
崇禎帝還在回想前兩天收到的戰報。
京畿以南的局勢正一日壞過一日。
自從清兵大舉南下以來,分兵八路,肆意劫掠,各地方守官派出的求援急腳文書多如牛毛。
清兵這次入關氣勢洶洶,又有著十萬以上的兵馬,崇禎帝完全可以想象南方各地百姓遭受到的劫難究竟會有多麽慘烈。
縱然內閣大臣竭力在每日的奏報上說得輕描淡寫,但完全不可能瞞得過自己。起碼崇禎手裏還有各地錦衣衛的密報,單單那些情報上描寫的“虜騎漫野,鐵蹄所到,盡焚百姓之廬舍,···民老幼趨城門之不及,號哭於道,及地方城池之閉門不納,···韃虜肆意劫殺,死難者無計。”
就這些話,就足以動人心魄。
而常年累月的國事重壓之下,年紀輕輕的皇帝他的腰背已經微微的駝了,這讓崇禎本來就消瘦的身形顯得更加脆弱,他那沉重如死水的抑鬱臉色正如大殿裏那晦暗的夜色。
充溢在皇帝心中的,除了憤怒還是憤怒。除了各地明軍的不堪戰外,他也憤怒滿朝文武。這些朝中大臣個個平時口中滔滔有千言,似乎天下沒有他們擺不平的事情,而如今到了這要命的節骨眼上,怎麽人人都縮頭縮腦,舉止全成不食人間煙火的泥塑神仙了?
尤其是最近幾天,崇禎頻頻收到戰報。據報,從十一月下來,清軍連續攻陷衡水、武邑、棗強、巨鹿、雞澤、元氏、臨城等城池,他們的兵鋒,己經遍及真定府,順德府,廣平府等地。
期間無數的百姓家園被毀,子女財帛被擄掠,華北地帶生靈塗炭,滿目狼藉,烽火遍地。
其中一股清兵破了高陽,從前在山海關外防禦清兵有功的大學士孫承宗已經七十有六,他告老在家,此役闔家共赴國難。
當崇禎得到了這個消息後,十足痛惜之後就是雷霆大怒。他既為地方百姓憂慮,又是恨鐵不成鋼,當時他在乾清宮走來走去,不時頓腳跺地怒吼。也就是在當時,一個倒黴的太監被活活拉下打死。
麵對南地千裏糜爛,清兵猶如入無人之境,崇禎也是一肚子的怨氣蓬勃而起:“好你個盧象升!枉朕一心一意的把軍國大事托付於你,讓你總督天下兵馬,可你回報給朕的是什麽?就是這些嗎!簡直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太負朕的厚望!”
而且在這個節骨眼上,高起潛趁火打劫,重重的參了盧象升一本,說是盧象升“擁兵避戰,坐視虜騎深入,南地糜爛。”
這讓崇禎帝又聯想起前些日子,京畿密雲巡撫趙光懷捕獲了一個清軍奸細梁四。奸細供稱太監鄧希詔、高起潛和遼東總兵祖大壽曾經合謀投降清兵。
此事一曝光,頓時引起京城裏人心波動,軍心不穩,高起潛更是第一時間跑到皇爺麵前痛哭叫屈,這引的皇帝勃然大怒,立刻下詔把趙光懷逮捕進京。
而要命的是,趙光懷做密雲巡撫卻是早先盧象升舉薦的。
重重事件重合在一起,崇禎帝當場就咬牙崩出了一句話:“盧象升···真是該死!”
虧得當時王承恩服伺在旁,王承恩曉得高起潛和那些往常大臣的話多不可靠,暗暗替盧象升叫屈,但是在皇爺暴怒的情況下,他也不敢大力轉圜,隻是委婉的勸說:“請皇爺息怒!”
同時他捏著手心的汗,低聲的說了句:“皇爺,據奴婢看,沒了盧象升,這天下兵馬無首,豈不是更加混亂不堪?況且盧象升手中幾次分兵,他也就掌握著萬許人馬,這點兵力,就想要···,想要···”。
但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在皇帝的嚴厲眼神下,話語頓時戛然而止。
要知道,後宮和太監不得幹政,違者斬!大明這條祖訓還刻在大內石碑上呢!
王承恩雖然不過輕輕說這些話,卻已經是拿著自己的腦袋來冒險了。
幸好崇禎帝並沒有拿這個做文章,隻是怒道:“朕既然許盧象升為天下兵馬總督,早期分兵情有可原,但是他率軍南下後,何處地方官軍指揮不得?何處地方官軍收攏不得?···既然如此無用,朕還要他作甚!”
都說三人成虎,崇禎早年萬分器重盧象升,並大用之。奈何皇帝也架不住身邊一幫親信太監和朝中百官的中傷,時間久了,眾人異口同聲,就連崇禎帝也懷疑起自己早先的眼光起來。
不過當時王承恩的話也提醒了崇禎帝。確實,責罰盧象升容易,但是想找一個人代替盧象升總督天下援兵難。
一時間,崇禎手裏還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難道指望國朝首輔劉宇亮那個老滑頭嗎?
在他心中,洪承疇是個人選。但洪承疇先前一直在陝西全力剿匪,崇禎幾次想調全國大兵勤王和清兵決戰,都被楊嗣昌死死頂住了。
不過還好,前段時間雖然國朝兩麵開戰,但是朝廷官軍在潼關一役大敗流匪李自成,據報這股讓崇禎多年頭痛不已的流匪全軍覆滅,隻是戰場混亂,屍橫遍野,沒有找到匪首李自成的屍體而已。
但是陝西巡撫孫傳庭信誓旦旦,言必稱此役流匪全軍覆滅,李自成斷無逃脫的可能。至於匪首的屍身,幸好時值隆冬,屍體不易腐壞,所以在遍野的屍體堆裏,等哪日搜索出,必然第一時間獻闕京師。
難得朝廷官軍對流匪還有一股蕩盡的雄風,那日,崇禎也難得的開心了。同時他迫不及待的命令洪承疇率領地方大軍急速勤王。
然而,不管怎麽說,洪承疇畢竟還在來京師的路上,緩不濟急。
當時,崇禎在心緒煩惱中,心中欲重罰盧象升而不得,隻好提起朱筆下了一道諭旨,其中切責盧象升畏敵避戰,勞師無功,並在早先已經剝奪了盧象升兵部尚書掛銜的情況下,這次又收回了他手中的尚方劍。
大殿裏,燈花偶爾啪啪的爆裂聲裏,崇禎忽然回神,雖然此刻他思緒繁多,但是他畢竟又開始振奮精神,開始批閱起文書來。雖然每次他看到這些小山般的奏折,很不願意看,很痛苦的看,卻又不得不看。
時間又是悄無聲息的流逝,崇禎陸續批閱著隻能令他增加煩惱的各種文書,並且愁眉不展地思考著各種問題。
然而,沒多久,皇帝手中的動作又凝結不動了,同時怒喝道:“好個孫傳庭!什麽運籌帷幄?什麽重兵埋伏?什麽李自成部全軍覆沒,···混賬東西!一班欺君之徒!···叫楊嗣昌來!快!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