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七章 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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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皇帝的話語仿佛若有所思,若有所悟,楊嗣昌並不知道此刻皇帝內心的想法,反而忽的心中一緊:“糟糕!要說如今在風浪口上的大臣,朝廷大員裏除了盧象升,舍其還有誰?我剛才都說了啥?這真真是···糊塗啊!”

    然而,說出去的話就如潑出去的水,除了懊惱,楊嗣昌還能如何?正當楊嗣昌決定說點別的事情以引開皇帝注意力的時候,崇禎帝首先發話了:

    “先生,山西來的塘報稱奴賊西趨山西,太原危急,朕欲命洪承疇部秦軍就近救援,何如?”

    一聽到皇帝如此說,楊嗣昌知道崇禎的老毛病又犯了,那就是遇事張皇,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完全沒有一個堅定的戰略性決策。

    本來,一開始清兵入關,皇帝就要急忙把圍剿農民軍的洪承疇、孫傳庭等調入京師勤王,當時楊嗣昌非常反對,力爭:“賊未絕種,承疇、傳庭宜留於彼鎮壓。”

    在自己死死頂住壓力後,皇天不負有心人,自己一年多的苦心全國布局,下死手大力剿匪終於節節開花結果。朝廷官軍在潼關一役中,終於全殲此時全國最大的一股,同時還是最後的一股李自成部流匪後,當崇禎帝再次下令秦軍入衛,這次,楊嗣昌沒有反對了。

    然而,當皇帝一聽到山西危機,為解燃眉之急,本來早先詔令已下,令洪承疇部入京,這次皇帝忽的又欲改為奔赴山西。

    自古行軍打戰,最忌諱朝令夕改。而明軍這些年屢屢吃敗仗,和這個也不無有很大關係。每天上頭的文官一頓瞎指揮,底下官軍今日赴某地,明日又緊急調他處,這千裏奔波,疲憊欲死,不得休整不說,甚至官軍們糊裏糊塗的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戰。

    如此下來,官兵裏怨氣四起不說,就是打起戰來,也是軍無鬥誌。

    楊嗣昌心裏清楚的知道如今清兵十萬主力大軍正在冀中平原上肆意劫掠。滿清的部隊戰鬥力很強,明軍不是其對手,對於這點,從地方官做起的自己心知肚明,所以他是堅決反對官軍和清兵決戰的。

    然而,這不意味著楊嗣昌就怕了滿清。從心底裏,作為傳統儒家士大夫的他是從根本上蔑視這些蠻夷不開化的民族的,一種中華天朝的優越感是根子上就存在的。

    說來,楊嗣昌這個人在這時代也算是少有的具有長遠戰略性眼光的人。雖然他執政的政策在外人看來窩囊賣國。然而,這是形格勢禁,不得已而為之。

    漢家老祖宗的智慧又豈是非同小可?什麽“臥薪嚐膽”,什麽“胯下之辱”,什麽“忍辱負重、能屈能伸”,什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等,無不是強調在自身實力不如人的情況下先怎麽保全自己,至於雪恨,那將來有的是機會。

    都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要是這山都坍塌了,以後上哪找柴禾去?

    在發達的後世,都有一句令人振聾發聵的名言:“弱國無外交”。那些無視現實,整日蹦躂著,叫囂著,猶如夢遊般的人尤其可笑。很簡單的事情,如果我大明果然國力強大,不容外族挑釁哪怕一絲威嚴,那麽,我大明國朝何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曆史上,漢高祖劉邦雄心壯誌親自率領32萬大軍迎擊匈奴,結果有了白登之圍,最後還是靠著向冒頓單於的閼氏(冒頓妻)行賄,才得脫險。為什麽有這個結果?很明顯,實力不如人啊!這樣說起來就讓人感到恥辱的事情,怎麽沒有人罵他?

    因為,大丈夫能屈能伸,在保全了自己之後,漢朝養精蓄銳兩代君王,從此以後才有了漢武帝盡起雄兵,橫掃匈奴的快意時刻!

    千古聖君唐太宗,照樣有渭水之盟。在突厥大軍兵臨城下的緊急時刻,那種春秋所恥的城下之盟,唐太宗更是親身上陣談判締約,從而避免了唐朝在不利條件下的覆亡危機,為穩定局勢,為發展經濟、積蓄力量贏得了時間,這更是唐朝與突厥強弱變化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曆史也證明,號稱國有“百萬控弦勇士”的突厥在後期被唐朝打擊的煙消雲散,殘部更是遠遠逃亡極西。

    相比全國各地的“耆老”、“名士”動不動就慷慨悲歌,動不動就占據道德製高點指責攻擊自己,難道漢家曆史上兩位雄才大略的君主還比不上他們?並且事實上,楊嗣昌隻看到他們薄薄的嘴皮子在動,並無一絲實際舉動。

    既然,你們這麽忠勇,這麽大義,為何不自己親自操刀上陣和韃子拚個你死我活呢?對於這種隻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的現象,楊嗣昌嗤鼻蔑視之。

    千言萬語一句話,楊嗣昌從心底裏抱死了一個主意:我忍!今日的忍辱負重,正為他日的苦盡甘來!

    實際上,從戰略上楊嗣昌是無比藐視滿清的,從以前他屢屢對皇帝形容滿清的“蕞爾小國”話語就可以看出來。

    現在的情況也是如此,再三思量後,楊嗣昌緩緩說道:

    “聖上,如今女真主力大軍肆虐華北,賊酋皇太極正是率餘部在遼鎮攻打義州,以牽製我朝山海關兵力的回援,量蕞爾小國,何有富餘兵力哉!如其果真有,那也是人數稀少的騷擾偏師,地方官軍足以禦之,不足為慮也!”

    雖然楊嗣昌不知道太/原的“軍情”是王樸在搗鬼,但是他的大腦可謂無比清醒,一句話就剖析到真相了,然而皇帝還是不放心。

    “話雖如此,並州乃襟四塞之要衝,控五原之都邑的重鎮,不可有失!”

    說著說著,崇禎不知不覺的站起身來,來回在殿裏踱起步來,楊嗣昌連忙恭敬起立,隻是目光隨皇帝的身影不時移動。

    每當這種情形發生,楊嗣昌就知道皇帝已經心動,不過心中猶豫,一時不得擇決。於是楊嗣昌又是沉吟一會,恭敬的道:“聖上!臣料定山/西軍情不過爾爾,塘報雖然告急,想必是地方官紳百姓恐慌而誇大而已!既然如此,盧象升麾下有大同總兵官王樸一員,可令其率兵回援,一舉而穩定民心也!”

    “朕恐一路救援官兵畢竟人數不多,何來一舉民心安定?”

    “聖上且寬心!大同總兵王樸雖然麾下官兵六千,然,山西地方子弟官兵守衛鄉土,必然是加倍出力,如此,五成的戰力能發揮十成,又豈能單單用人數來看?如此,加上地方留守部隊和組織鄉勇,區區入寇小股韃虜何足道哉!”

    “況且···果真事有不濟,再令秦軍救援也為時不遲!”

    “先生此言大善!”崇禎頻頻點頭,又稍微猶豫了會,接著道:“不過這樣一以來,盧象升部下本來官兵不過萬餘,這王樸一走,豈不是···。”

    楊嗣昌心中一緊,趕緊恭敬道:“聖上!盧象升總督天下兵馬,何來兵力不足?華北各處地方官軍,何處他指揮不得?臣又回想了,如今現象確實並州要緊,不可不防也!”

    在說到要“三”分盧象升手中的軍馬時,崇禎帝並沒有注意到楊嗣昌忽然一改先前腔調,先前並州軍情的不緊要變成要緊的了。

    “況且,冀中平原雖然目前滿目瘡痍,但是高監軍己領數萬關寧大軍南下,劉閣老,陳總督,同樣率領萬餘精兵南下,屆時我朝雄兵大集,南下援兵便有五萬精銳。兵力方麵,可稱優足,隨時可為盧象升策應之!”

    “好吧!”崇禎略微思考了一會,忽然恨恨的道:“既然盧象升擁軍避戰,坐視奴賊劫掠地方,勞師無功,哼!···那大同的兵馬放在他那裏也是無用!這個事情就這樣辦了!”

    楊嗣昌心中喜悅,連忙領詔,心中道:盧象升啊盧象升,這次難得的抓住機會,又削了你的兵馬,如此一來,你就幾千兵馬,給我老實點罷!···不要再給我惹事了!

    在暢談了這麽多話語後,不知不覺的,崇禎心情開朗了不少。如今的楊嗣昌確確實實的被他視為肱骨之臣,他現在在崇禎皇帝的心目中更是非常重要。

    看到皇帝心情變好,楊嗣昌決定送上一枚重彈以此添喜,於是他鄭重其事的跪下行了大禮,大聲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臣有大喜事要報上!”

    “嗬嗬,如今國事糜爛,喜從何來?先生莫不是看朕鬱煩,特此編排笑話消遣來著!”

    聽到楊嗣昌的話語,崇禎不以為意,還以為楊嗣昌要拿雞毛蒜皮的“喜事”來討自己開心。

    然而,楊嗣昌鄭重其事,聲如洪鍾:“千真萬確!臣賀喜陛下!此乃天大的喜事!臣早日就收到戰報,我大明官兵安肅一戰,痛殲奴賊四千有餘!不日,斬獲的賊虜首級、旗號、盔甲就送抵京師!並且隨行被解救的百姓人員有八千!”

    聽著楊嗣昌那激昂有力的話語,崇禎帝仿佛自己一直沉淪在沉沉黑暗裏突然看到前方光芒大放,毫無心理準備的他的不冷丁身子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顫抖著聲音道:“先生說什麽?安肅大捷?痛殲奴賊四···四千有餘?我朝官兵大勝?···既有如此大捷,你又為何遲遲不上報?”

    “此等戰報,所言簡直驚世駭俗!臣又豈敢輕信之!臣又豈敢犯欺君之罪?”楊嗣昌有力的說道:“臣自然是大力求證,在密密的派出官員佐得實證之後,今日才敢稟報!”

    “先生有勞了!”崇禎聽到此語想到剛剛自己的震驚失態,不禁感慨楊嗣昌的謹慎。

    這才是自己身邊的肱骨之臣啊!

    “先生請坐!”看到楊嗣昌還跪在地上,崇禎急忙開口,同時興奮的回到禦案前坐好。

    旁邊一宮女見機急忙奉上了一杯香茶,崇禎不假思索的端起一飲而盡,在心情愉快之下,他感覺到喝茶也從來沒有如此的痛快和香甜。

    在禦案前做坐穩的崇禎,雖然極力扼製住心中的欣喜和興奮,最後還是不由“哈哈哈···”的放聲大笑。

    此刻在他心裏想的是:誰說我大明官兵不堪戰?這麽多年了,崇禎也習慣了明軍在清兵麵前的一潰千裏。然而!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不,此次我明軍痛殲韃虜居然達到四千,真是前所未有的大勝啊!揚眉吐氣,揚眉吐氣,可不就是現在這種感覺?

    真真是極度振奮人心!啊不,極度振奮龍心啊!也不知道這次率軍打勝仗的是哪部官兵?···賞!一定要重賞!!!

    麵對主子如此高興,滿殿的太監宮女們都是喜形於色,同時偷眼望向楊嗣昌的眼神變得感激無比。

    楊嗣昌看到崇禎帝難得如此喜悅,自然也是高興,也是笑了起來,同時道:“聖上!臣一開始沒有第一時間上奏捷報,其中還有一個原因!”

    “哦?還有其他原因?說說看!”

    “此次我大明官軍安肅一役,明明是空前大勝,可是那主兵官卻報的不是捷報,隻是一份普普通通的戰報通告而已,對此,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哇!”

    “什麽!居然還有此事?”崇禎帝也愣住了,一時間迷糊了。換在任何時候,明軍就是斬首十個韃子首級也是忙不迭大肆渲染,為自己請功,唯恐他人不知自己的戰果。

    這明明是驚天大功,那主兵官為何···,還有···,那麽這主兵官又到底是誰呢?在如今萬馬齊喑的年代,我大明又是哪個武將能如此能打?

    一時間,各種疑問充斥了崇禎的胸懷,簡直有種不馬上得到具體所有事件真相,恨不得就立刻去死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