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八章 據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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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皇帝疑雲滿麵,那種忽然忐忑的表情,楊嗣昌知道他的疑心病犯了。當然了,在明軍如此空前大捷下,換了誰都是不無大吹大擂,死命邀功,還有誰會嫌棄自己功勞大的?那官軍主兵官又是如此做派,任誰肚子裏都要打起小九九。

    真的是怕了,崇禎皇帝的心著實是七上八下,他既渴望官軍有著一番驚天大勝,以鼓舞早已民心低糜的天下,以重新豎立起朝廷的威嚴,又恐懼今日又是一場鏡中花、井中月,白白空歡喜一場。

    當時就是楊嗣昌接到於望的戰報,第一反應也是如此。雖然於望給於他的印象是實誠無比,欺騙誰也不敢欺騙自己,但是事關重大,就算他是自己的嫡係,那也不能輕信之。

    雖然早先於望有過宛平大捷,當時朝野興奮,不過輿論普遍認為這是韃子驕狂輕敵,於望部官軍敢戰,又占了偷襲夜戰的便宜,而且這種勝利是不可複製的。

    而這次於望的戰報上說的是什麽?以幾千官軍對陣三倍於己的萬餘清兵,在野戰上居然取得全勝?這在滿朝大臣眼裏看來不折不扣是癡人說夢話啊!這個於望狂口大言,是“誇功”不要命了?

    要是換在任何一部明軍,毫無疑問的,他們迎接的將是滅頂之災!然而···,最後事實表明,於望締造了滿朝文武連做夢都不敢想的神話。

    於是,楊嗣昌詳細的報告了這兩日內閣紛紛指令兵部派出大批的官員,火速奉命前往安肅核查,就昨夜內閣收到八百裏加急的回報,事實果然核實為真。

    據核查官員的報告,在安肅官軍主戰場一帶,在那蒼涼的原野上,卻到處是累累鮮血染黑的泥土,雖然大戰過去已經多日,但那裏隻要人一接近,滿臉撲鼻的還是令人嘔吐的濃重血腥氣。

    其中,在戰場上隻見賊奴無首屍身橫陳遍野,其上還滿是被野獸啃食過的痕跡,當官員們在官兵的護衛下接近戰場的時候,居然還有很多野狗徘徊著不肯離去,為了護食不時還露齒發出沉悶的咆哮威脅,當時那些官員就不由發出感慨曰:“狗韃子可料得自己還有今日乎!”

    當然了,在戰場上看到被毀壞的大盾、無數殘破的兵器更是遍布拋灑在蕭瑟的原野上,由此看來,安肅大戰確實為真。

    當然了,雖然大戰為真,但是勝敗還是未知數!天知道,這無首的屍身遍野,難保不是明軍被屠戮後的場景呢?也幸好,這些官員的實證還有其他,這部大勝的官軍不僅派出小股部隊隨後護送了八千餘被清兵擄掠的百姓北上,期間還間雜了二百多輛的車隊,其車隊上除了一些路上百姓吃的糧食,不僅韃子首級堆積如山,就是那些殘破的滿清旗號、盔甲也是數不勝數,再加上八千死裏逃生的百姓的眾口一詞,最後報告是:安肅大捷確鑿無疑!

    而且這股龐大的隊伍,已經行達至京畿地帶,不日低京,期間那一路護送的明官軍已經回轉,京師三大營已經派出重兵接應。

    期間,楊嗣昌又道在此事中,錦衣衛也是聞風而動,紛紛緹騎南下,料得他們的情報和自己的報告也就是前後腳之分,皇帝完全可以彼此印證,以辯真偽。

    聽著楊嗣昌的詳細報告,崇禎帝終於把心妥妥的放回原來位置,喜上眉梢的笑罵道:“真是難得,這樣的重大軍國大事的情報,你們文官居然還有跑到錦衣衛前頭的時候!”

    對著皇帝這種評價,楊嗣昌卻是不好接嘴,隻能賠笑應付之,旋即便恭敬的起身,從袖子裏掏出一份文書,宏聲道:“聖上!臣手中便是此前安肅大捷的官軍戰報···。”

    “速速上呈!”

    當殿裏的服伺太監喜氣洋洋的把文書高高托舉的送到皇爺麵前時,崇禎顫抖著手,在他眼裏,這張薄薄的紙片,卻寄托著他無數的期望,他一時感覺這紙張重若千斤,自己竟然差點抓握不住。

    “贏了?真的贏了!”崇禎緊緊抓住文書,打開後,用搶一般的速度,匆匆瀏覽了一遍,就再難以扼製住心中那巨大的欣喜和興奮狂潮,失聲而喃喃出聲。

    此刻的他真情披露,完全甩掉了平時為君時的措辭,什麽“勝利、大捷”那種文縐縐的高雅詞語不見了,就猶如普通百姓的簡單直白。

    這份文書甚是簡單,寥寥幾行隻是大概通告戰情,如猶白開水一般無味道,但是裏麵的數字卻是觸目驚心。崇禎帝意猶未盡,火速瀏覽了三遍,當然他最注意的就是建立下如此驚天大功的到底是哪部官軍?

    “蓬!”大殿裏一聲巨響,忽然皇帝猛的拍案而起,大聲道:“於望!朕早該就應想到是他!好!很好!朕沒有看錯人!不枉朕對他的一番信任重用!”

    年年厲精圖治,國事欲加破敗不可收拾。最近一段時間來,崇禎皇帝性格縱然再堅毅,也對自己的治國大策和用人之道猶疑起來。

    但於望今日交上的輝煌戰果,讓崇禎對自己的這一份信任終於得到證明,這讓他心中喜悅無比,也讓他一時間忘了一國帝王應該有的穩重。

    同時響應皇帝這愉快心情的還有楊嗣昌,隻見他鄭重地整理衣冠,又重新給崇禎皇帝行了大禮,高聲叫道:“賴祖宗洪福,賴陛下天威,此次安肅大捷,便是於將軍野地浪戰,堂堂軍陣擊潰奴賊大部,國有如此猛將,一掃官軍頹勢,微臣謹為皇上賀,為大明賀!”

    楊嗣昌越是髙叫,心緒越是激動,旋即,雙目越來越紅,最後竟淚珠滾滾而下,

    看到他拜伏在地,己是泣不成聲的樣子。崇禎皇帝收攏了哈哈大笑之聲,感動不已,他快步上前親手前扶起楊嗣昌,柔聲道:“卿不必如此,快起來吧!千古君臣誰最相知?朕與卿也!卿的忠義之心,朕甚知也!如此大喜事,何來哭泣?當得君臣同賀之!”

    聞言,楊嗣昌更是滿懷感激之情激蕩,在皇帝的溫言勸慰下,哽咽著道:“如今聖天子在位,知遇之恩,微臣敢不肝腦塗地效死之!”

    確實,安肅大捷對於國家對於皇帝是大喜事。然而,對於楊嗣昌又何嚐不是如此?

    楊嗣昌自從入閣執政以來,因為對外綏靖的政策,而備受朝野攻擊。此次滿清入關的危機,讓他受到的彈劾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在滿朝文武、民間士評的屎盆子雨點般砸過來的情況下,要不是皇帝力挺自己,自己早就死無全屍了。而這一封奏報等於是久旱逢甘霖,讓他可以暫時為之解脫。

    要說打勝戰,誰人不想?就是楊嗣昌也渴望朝廷官軍能在自己在任期間橫掃一切外族侵略,從此大明國朝威加海內,睥睨八荒,從此自己千古良相的美名青史留名。

    然而夢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楊嗣昌不是不想,而是他清醒的意識到破罐子不能破摔。

    如今好了,於望是滿朝文武公認的自己嫡係,“自己”既然將他放在最危險的地方,漢家軍又舍死出擊,取得了空前大捷,這就堵上了一切異聲。

    楊嗣昌苦於他人的攻訐久矣!從此以後,還有誰敢說自己隻會賣國,隻會在外族麵前奴顏屈膝?

    於望這一戰也狠狠的打掉了韃虜那囂張的氣焰,也讓滿清意識到我大明不可辱,那麽對於接下來自己對外的政策也就有了本錢和底氣。

    同時對於這總是能連連給自己撐腰和驚喜的於望,楊嗣昌已經是極度重視,什麽事情都要見好就收,萬萬沒有把這本錢打光的道理。

    於望雖然能打,在楊嗣昌眼裏到底是熱血青年,一說起打韃子,就莽撞,這種不聽自己號令的行為也讓楊嗣昌頭疼不已,他已經決定火速讓兵部下文書,勒令漢家軍受到軍令時,即日回京。

    既然自己“私下”的交代於望不聽,那麽也隻好以“休整”的名義,用朝廷的軍令,讓於望班軍回京。朝廷的勒令,於望總不敢反抗了吧?至於接下來,滿朝肯定又是烏鴉群起聒噪,但就算這樣,自己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安肅之役,不論在哪方麵看來不折不扣都是好事,皆是一場無可置疑的勝利。而於望在奏報中說得極為簡單,甚至連捷報的‘捷’字都沒提。

    但於望為什麽這麽做?

    麵對皇帝的疑惑,楊嗣昌也迷糊,隻是尷尬的說道,據前去調查的官員和途中遇上護送百姓的漢家軍戰兵交談,麵對官員的詢問,那些戰兵是如此說的。

    據說,戰後對於戰報的撰寫,漢家軍本來也是要如普通明軍那樣大肆請功,但是底層的官兵傳聞,當時於望將軍就是簡單的幾句話否決了:“爾等俱為朝廷官軍,外不能拒韃虜於國門之外,內不能解救百姓於水火,一戰之下不過殺了區區入寇劫掠的韃子,有何麵目向天下請功?莫忘了,我們此次出征,見到多少地方殘破?多少百姓號哭於道?如今韃子十萬大軍還肆虐於我華北大地,爾等果真到了請功、慶功的時候了嗎?”

    “要說請功,要說報捷,那也是他日我朝官軍收複遼鎮失土,直搗黃龍,一舉滅亡蠻夷的時刻才可以!屆時,本將當得和諸位痛飲三百杯酒,同赴那無上光榮的醉人時刻!”

    據聞,於望此話一出,所有官軍將領皆是羞慚而退。

    聽著楊嗣昌的這些沒有寫在文書上的報告,崇禎大為感動,歎息道:“於望將軍忠義無雙,國之福也!”

    聽到皇帝這番話,楊嗣昌也頗為歡喜,連忙道:“此也乃陛下之福也!”

    崇禎皇帝在嘖嘖讚歎中,忽然又問道:“如此大勝,為何無一有生俘?難道清兵真的就是那麽可怖,那麽悍不畏死?”

    聞言,楊嗣昌也苦笑了,道:“陛下,此事臣也考慮過,經查期間又有另外一起傳聞。”

    又是據聞?崇禎不禁滿懷興趣和逸興飛揚,連連追問不已。

    據聞,當時官軍一戰之下,賊奴全麵潰敗逃竄,期間受傷不能動的,還有來不及逃跑的人數也有幾百,但是當官軍俘獲了他們後,詢問將軍如何處理時,於望卻是殺氣騰騰的劈頭大罵:

    “娘希匹!這點還要老子教你們?這些狗/雜/種!難道你們還想花糧食養著他們?一律斬首!今後都這樣辦。”

    甚至在說完這句話後,於望意猶未盡,又補了一句話:“他日,我大明王師果然收複遼鎮,我漢家軍上下應嚴密梳理民間,謹防有漏網之魚,但凡曾經在韃虜幾次入關中有經曆的人,不管這些人逃到哪裏,一定要窮索天下,但凡抓獲,殺無赦!”

    據聞,麵對將軍大人如此誅殺令,當時所有在場的官軍目露凶光,齊刷刷跪了一地,同聲怒吼道:“謹奉將軍大人令!···殺!殺!殺!”

    據聞,隨著這殺聲傳出,就是幾千官軍的集體齊聲重複怒吼,那殺意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啊!

    說完這些話,楊嗣昌舔了舔已經幹燥的嘴唇,偷偷看了看皇帝的神色,苦笑道:“據臣判斷,此役沒有保留生俘賊奴,也怪不了於望,他畢竟年輕血氣盛,一場血戰之下,大概當時殺紅眼了罷···。”

    聽著楊嗣昌委婉的為於望說話,崇禎哈哈大笑道:“沒有血氣,何以成軍?何以大捷?於望殺的好!殺的痛快!殺的解氣!”

    此刻的崇禎全身心的舒暢,剛剛心裏的那些謎團已經得到了解釋,便更是步履輕快的在殿內來回走動不已。

    過了良久,他才勉力恢複了平靜,幽幽的自語道:“如此大捷,美玉有瑕,···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