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三章 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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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正濃,觀德殿中,一陣陣的小丫頭的脆脆急速說話聲響起,期間還不時摻和著崇禎帝“嗬嗬”的朗笑聲。

    此時的大殿裏,周皇後含笑坐在一側,隻見崇禎端坐在龍案前,案前恭立著一英博少年,然而此時皇帝身上卻掛著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她正雙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任憑皇帝怎麽哄,就是不肯放手。

    此刻崇禎皇帝身上黏著的丫頭正是大明長公主朱媺娖,坤興公主。而案前執禮肅立的自然就是太子朱慈烺了。

    原來,先前在周皇後的軟語請求下,崇禎帝也忽然醒悟,近段時間來,由於安肅大捷,朝廷是連場廷議,期間又是隆重祭祀太廟,一時間自己忙得都忘了處罰那膽大妄為的太子了。

    關於東宮太子的一舉一動,其學業如何,又言談何物?每日,崇禎都有太子貼身太監的詳細報告。

    這兩天,太子尤其不安分,居然夥著妹妹偷偷溜出宮禁去京師城裏看熱鬧了。當時這兩個頑童以主子的威嚴恫嚇殿裏的太監不得上報,就自以為得計。

    然而這兩孩子動靜又如何逃得過崇禎的耳目?而且這兩胡鬧的孩子僅僅隨身帶了兩隨從,換穿了平服就敢大搖大擺的出宮,還好東廠在他們沒有出宮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諸多番子人手,在途中暗中保護。

    一想起此事,崇禎便不由小怒起來,於是,便傳太子覲見。

    那料到,這一來,來的不僅僅是太子,連著長公主也一起過來了。

    原來,這幾日皇後整個心思都放在崇禎身上,竟然沒有注意到自己女兒是連日偷偷溜到紫禁城東的端敬殿,每日就找自己的哥哥去了。

    而且,坤興公主年級尚幼,玩心猶重,在白日裏聽說了太監和宮女對這幾日北京城的熱鬧表示咋舌驚歎。

    於是坤興公主索性鼓動太子哥哥兩人一起偷偷溜出宮,去瞧瞧那什麽千載難遇的熱鬧。而太子朱慈烺也是籠中鳥日子苦矣,早就有活動活動的心思,當真是和妹妹一拍而合。

    今晚,朱慈烺是奉詔覲見,坤興公主卻是跟屁蟲,不請自來。

    一入了大殿,朱慈烺一板一眼,嚴格執行宮中禮度。坤興公主卻是管不了這麽多,一溜小跑就竄入了父親的懷中。

    相比於太子極度懼怕父皇,長公主卻是一點也不怕。民間都傳說,女兒是父親前世情人的投胎轉世,再加上民間百姓對女兒的富養傳統,以此論來,鮮有父親不對自己女兒寵愛的。

    崇禎帝也不例外,自從坤興公主出生以來,他就是寵愛無比,在小丫頭長大的這麽些年,竟是一句責罰的重話對她都沒有說過,反而平時是周皇後對女兒嚴厲管教有加。

    由此,坤興公主是怕母後而喜父皇。

    到底坤興公主是年幼,一見到寵愛自己的父皇,頓時忘了自己這兩日和哥哥的約定,竟然嘰嘰咋咋的說起在京師城裏的所見所聞來,這簡直是不打自招哇。

    這讓太子朱慈烺被唬的臉色煞白。

    本來崇禎帝還是拉著臉,準備好好教訓一下這對胡鬧的兒女。連君子都知道不立於危牆下,何況一國之太子、公主?

    然而,自己還沒有說話,周皇後卻是搶先溫柔的道了一聲:“信王!信王!”

    一聽到皇後不稱陛下而如此稱呼自己,這讓崇禎想起了自己當初為信王時,自己孤立無倚,並且作為藩王也是月俸稀少,家用不足的時候,隻有周皇後與己同曆苦境。

    再後來,自己得登大寶,因魏閹用事而日夜憂慮,皇後那同患難的一幕幕往事浮現,頓時心中那塊柔軟之處被觸動,心氣立泄。

    並且看到長公主如此撒嬌,如此高興,又如此的一頓興奮訴說,也不好煞風景。他隻好苦笑了一聲道:“自古慈母多敗兒啊!”

    聽到皇帝如此說,周皇後便知道夫君未戰先敗,當即喜盈盈的橫了他一眼,再接下來卻是把那慈愛歡喜的眼神關注在自己兒子身上。

    漢家曆史上,就算哪個開國君主長的再醜,但是在一代代的美人皇後的基因改良下,越是後代,就越是良性循環,子孫就越是長的俊美。

    何況如今已經是國朝近三百年天下?所以,崇禎帝早年的英姿挺拔就不說了,就是現在的太子朱慈烺雖然年幼卻也是長的白皙而美。

    這讓作為母親的周皇後見到有段時間不見的兒子長的如此精神,更是歡喜的合不攏嘴。

    其實,崇禎帝對自己這個兒子也頗為滿意,也甚愛之。不過,朱慈烺作為一國儲君,上愛之深,便是下責之切。

    所以在皇帝的嚴厲管教下,每次朱慈烺見到父皇便是誠惶誠恐。

    好容易這一小家子享受了一會兒融融天倫之樂後,崇禎皇帝便命宮女引了已經困覺的坤興公主回去休息,再接下來卻是要展開對太子的考較了。

    太子年紀既已漸長,今又在帝側。崇禎便有心把這兩日廷議裏,很多地方大臣和朝臣對盧象升的攻訐奏章拿了出來,讓朱慈烺觀看,並且讓他做出自己判斷。

    崇禎今晚舉動完全是即興而起,隻要看到太子對此事采取的所有誅賞處分行動,便可觀朱慈烺其立意,或薦剡市恩,或救解任德,一舉一動,若鋪張題麵,無為所欺。

    崇禎帝對於自己今晚的舉動也是得意不已,認為這是神來之筆。因為素常他最怕的就是屬下大臣蒙騙自己,要是平時自己按著老一套給太子出題,說不好東宮一堆的講師先生早早就擬訂好了答案讓太子背熟。

    到時候,自己或許能得到滿意的答案,但是這個答案豈是太子自己的抉擇?

    麵對父皇突如其來的考較,朱慈烺汗流浹背,但在一貫嚴厲的父皇麵前卻是不敢怠慢,急忙雙手恭敬的接了一疊奏折,急速瀏覽起來。

    很快的,朱慈烺便對此次事件有了了解。

    原來,此次韃子大軍在南地攻城略地,地方損失無算,不論是地方文官還是防衛武將皆都是望風而逃。

    由此一來,這些地方官員的老命是暫時保住了,然而接下來迫在眉睫的朝廷問責卻要過關,這個黑鍋十萬火急的需要讓他人來扛。

    還好,這些保家守土無能,官場經營有術的地方官攻訐的人物倒是近在眼前,那就是盧象升。

    換在一個月以前的情況,就是借十個膽子給這些地方官,他們也不敢有此瘋狂的舉動。然而,此一時,彼一時也!

    官場消息靈通的他們早早就知道盧象升和天下兵馬總監高起潛、內閣大臣楊嗣昌不和,甚至連皇帝也是接連兩次下詔嚴責,一次剝奪了盧象升的兵部尚書掛銜,後一次甚至撤回了禦賜尚方寶劍。

    這是一個連瞎子都能看出的很明顯的官場信號。要說錦上添花,這些官員都頗為樂意,落井下石麽,雖然不道德,但如果關係到自己老命,那說什麽也要拚一拚了。

    於是,伴隨著於望的安肅大捷外,南方地方官員同時上奏彈劾盧象升的折子無數。其中,人人莫不是把自己描繪精忠報國,和韃子血戰幾日雲雲,然而奈何天下兵馬總督盧象升手握兵馬,近在咫尺,卻是擁兵不救,以至於自己弱勢兵力,不得不含恨敗退雲雲。

    甚至,早先因為在京畿地帶有大片田莊財產被韃子焚燒擄掠一空的一些王公大臣,一些手握實權的京官們更是聞風而動。對於這些“國朝精英”貴人而言,他們不恨韃子的凶殘,反而恨當時盧象升的拒敵不力,以至於自己受到巨大損失。

    上次,他們就掀起一撥彈劾浪潮,不過暫時沒有奈何得了盧象升,這已經就讓他們忌憚在心。因為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以盧象升的能力,東山再起幾乎可以說是誰也料不準的事。如果他又複起,大權在握,到時候反撲報複怎麽辦?這次東風來了,他們還不趕緊加把火?

    在這些人眼裏,牆倒眾人推,甚至此舉能否意外交好權柄顯赫的高太監,和帝心優渥的楊嗣昌也未必可知。

    如此一來,滿朝攻訐洶湧,如此險惡局勢,遠在南方征戰的盧象升竟是一點不知。

    不過,縱使滿朝皆小人,畢竟還有君子,哪怕隻有一個君子。麵對如此局麵,其中一人實在忍無可忍,不顧自身安危,慨然上書為盧象升說話:

    “···縱有過,盧督師揮師千裏,畢竟以少數官兵之弱師,協防穩守保定城,亦已相贖矣!”

    然而,

    “京畿一帶,保定府中,前後丟了多少縣城?被韃子毀了多少村鎮?百姓又死傷多少?何況他還是天下兵馬總督,地方接連陷落,黎民損失無算,他豈能無咎?!!!”

    麵對這個京官不自量力,自尋其禍,這些人反撲更加凶猛,言辭也比往常激烈許多,用詞更是險惡,非要一舉把盧象升至於死地而不可。

    麵對這麽多彈劾奏折,朱慈烺早早就聽說過盧象升的名聲,一時間,他不明白,為何滿朝官員都集體攻擊於他?

    再等他好奇的看了看,是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唯一為盧象升說話,當那人名一落眼,頓時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個慷慨義言的官員不是別人,正是朱慈烺熟稔的,東宮講讀官六員之一:編修楊廷麟。

    楊廷麟,崇禎四年進士。其性勤學好古,聞名翰林,充講官兼直經筵,與黃道周、倪鴻寶並以文章節義名天下,稱為“三翰林”。

    他這個官兒,不僅學問深,膽子也大。朱慈烺清楚的記得,在今年二月,父皇禦經筵,問保舉考選何者為得人。廷麟言:“保舉當嚴舉主,如唐世濟、王維章乃溫體仁、王應熊所薦。今二臣皆敗,而舉主不問。是連坐之法先不行於大臣,欲收保舉效得乎?”

    如此慷慨膽量和直言攻擊皇帝執政弊病,當時連父皇也為動色。

    既然,他開頭就已經得罪過父皇,今次在天下洶洶中,這個揚大胡子先生居然還敢逆流行舟,就不怕粉身碎骨?

    雖然朱慈烺年幼,不過大形式的對比還是心中很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