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七章 鐵鍬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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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袞雖然率領清軍主力全麵剛剛到達,不忙著歇息,卻是立刻派出各種遊騎前往明軍陣前試探,同時還召見了先鋒多鐸、杜度、濟爾哈朗、豪格等人。
原野上,一排各色織錦五龍大纛一字排開,位於正中的多爾袞神情凝重,隻是緊緊地看著對麵巋然不動的明國陣地,凝神思索該如何破解。
昨天多鐸一場大敗,一戰之下折損兵力過半,他已經知曉,並且在大戰裏,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和正紅旗代旗主杜度這兩個老狐狸,都是擁兵不動,毫發無傷。
在多鐸見到自己兩個兄長後,熱淚長流,隻是哭泣的訴說昨日慘敗,同時悲傷的嚎叫道:“一戰而敗,敗得稀裏糊塗,鑲白旗精銳盡損,悔不該如此冒進,我對不起兩位哥哥!···從此以後,在八旗裏,又哪有我說話的餘地!”
對於多鐸的慘敗,其實多爾袞在來的路上已經知曉,心機深沉的他並沒有因此暴怒,反而安慰兄弟道:“這個於望屢屢給我大清勇士重挫,不虧是明國之虎!昨天你的攻擊雖然冒進,但也不是全無收獲,如此強勁對手,須得好好商量出應對之法,不然在這漳水河畔,恐怕會讓我大清勇士流盡鮮血!”
“戰敗之將,請哥哥懲罰!”多鐸再次嚎叫。
“如此大敗,事關重大,如何處置,須得請旨。至於懲戒,大戰之前,論罪不如使過,正是三軍用命之時,且不忙著急!”
多爾袞三兄弟的老大阿濟格聽聞弟弟要吃虧,連忙出聲庇護,對此多爾袞借坡下驢,默認之。
然而當阿濟格詳細了解了昨日戰況後,暴怒的出聲:“我大清的鐵騎,竟不是於望步兵的對手?這不可能!對,一定是火炮的緣故···,如今我大清十萬勇士會師,明軍區區幾千人馬,咱就是用人堆也能把於望堆死了,本王這就親自前往明軍陣前查看,看看這個明國之虎到底如何了得!”。
多爾袞三兄弟中,阿濟格作為老大,同時性格也是最為暴烈,作戰也是最為勇猛。曆史上,滿清開國的征戰中,他可謂殺敵英勇、戰績顯赫,為大清朝平定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
隨著阿濟格率領一班正白旗巴雅喇親兵絕塵而去,親自前去探哨。多爾袞臉色陰沉,心中想的卻是更多。
自己弟弟多鐸雖然昨日一戰而敗,從而鑲白旗實力大損,這在滿清其他旗主眼中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因為手中掌握有多少實力,才能決定你在滿清高層的地位。
然而,在多爾袞的眼中,卻是用更多的政治因素去衡量,別人如今看著自己的眼光都是古怪無比,似乎有點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但是··,對於自己來說,這反而是好事。
因為,自從皇太極登極以後,除了打壓大貝勒代善,最大忌憚就是自己三兄弟。由於多爾袞、阿濟格、多鐸三兄弟實力強大,而且生母阿巴亥是大福晉,對皇太極皇位的威脅最大。對此,皇太極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他上位之後就幹了件極為野蠻、缺德的事——借努爾哈赤的名義迫使阿巴亥殉葬,如此便消除了阿濟格三兄弟的後援。
既然皇太極已經對阿巴亥下手,接下來對於阿巴亥的家族也是嚴密監視。其中阿巴亥的弟弟阿布泰正是皇太極嚴防的目標,他不僅以種種借口削了阿布泰的官職,甚至下令,不允許任何貴族和阿布泰家族發生姻親關係。
然而,在性格暴烈粗獷的阿濟格眼中,卻是不管這套。
天聰二年,阿濟格同意弟弟多鐸迎娶舅舅阿布泰的女兒,並且擅自主持其弟多鐸的婚禮,這在頭腦簡單的阿濟格眼中,親上加親,是件好事情!
然而,在皇太極眼裏,這件事情極為嚴重,你們彼此抱團,壯大實力,意欲何為?我堂堂大清國老大說的話,你當是放屁,我的尊嚴和麵子何在?
由此,皇太極雷霆大怒,借口阿濟格為多鐸擅自提親,不但削去阿濟格的爵位,廢黜了阿濟格旗主身份,還趁機剝奪了走了兩個牛錄的人口。
如此,昨日多鐸的慘敗,在其他滿清權貴眼中是極為糟糕的事情,但是在多爾袞眼中,自己兄弟實力大損,皇太極高興還來不及!為了表示假慈悲,說不準回去後,皇太極還會假惺惺的對多鐸表示慰問和勉勵!
本來,先前豪格在安肅的大敗,這個戰況就讓多爾袞壓力山大。不管此次入關劫掠了多少財貨人口,都不足彌補皇長子兵敗,正藍旗實力大損的罪過。大軍班師出關後,他料得皇太極隨時會下陰招收拾自己。
但是,眼下這道看起來很危險的坎,似乎能輕易的邁過去了。當然了,一切都要自己手握重兵,一定要徹底殲滅這個可惡的於望為前提!
於望的可惡不僅在於讓多鐸兵力大損,而且也讓自己親弟弟多鐸的名譽大為受損,至於年輕的多鐸哭訴著說自己以後在滿清八旗裏再也沒有說話的餘地,這件事情看起來,以後極度可能成為現實。
昨日在戰場上,年輕氣盛的多鐸曾當著眾多的正藍旗、正紅旗、鑲藍旗的滿清勇士麵前誇口:“什麽明國之虎?狗屁!什麽勇冠三軍?狗屁!這個稱號誰手中送出去的,且看本王再親手收回來!”
他的話可謂狂妄至極。如今倒好,一場血戰之下,他不但沒能“親手拿回榮譽”,反而在漳水河畔一戰受挫,丟人現眼,折損兒郎達到五六千之眾,也就是說,一戰之下,整整一個旗的主力被明軍打殘。
眼下多鐸這鑲白旗的餘部已經士氣低落,如果今天自己不能把於望好好收拾了的話,料得不僅是豪格的正藍旗戰士,還有多鐸的鑲白旗戰士,以後凡是滿清八旗子弟,隻要看到於望的旗號,定然會繞道遠躲。
這在自詡武力天下無雙的滿清勇士眼中,將是最大的恥辱。
況且,昨天鑲白旗勇士慘敗而歸後,豪格還陰陽怪氣的說什麽:“不聽本王言,吃虧在眼前!本王在安肅雖然折損兒郎四千餘眾,但是好歹也和於望有來有往的廝殺了幾個回合!這鑲白旗的勇士一戰之下,折損五六千兒郎,就這麽痛快的逃回來了?真是大嘴的多鐸啊!”
一時間,“大嘴的多鐸”這種嘲諷之語已從昨日的三旗子弟飛快的流傳到了今日滿清所有大軍之眾。
多爾袞料得,昨日之戰,給多鐸一生都留下了一個難堪的回憶。既然弟弟如此灰頭灰臉,做哥哥的卻是要替他報仇雪恨。
原野上,多爾袞收取了源源不斷的明軍陣地情報,不久阿濟格也回來了,對於明軍的陣地,常年征戰的多爾袞也可謂是前所未聞。
如今的明軍陣地,不像明國以往任何的陣仗。
隻見明國軍隊大概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也要防禦了。他們在陣地前密密麻麻的挖出陷馬坑,空餘地麵灑滿了鐵蒺藜,還遍布拒馬。
當然了,作為防禦方,陣地前挖了幾道深深的壕溝是必須的,就是正麵值守防禦的明軍陣地上也是挖了數道壕溝,所有明國官兵分成前後三線都是人人躲在了壕溝中,在清騎的探哨中,隻是露出了頂著頭盔的腦袋,和無數大小明國火紅戰旗的矗立迎風招展。
這讓打了一輩子戰的多爾袞瞠目結舌,曆來的戰爭經驗告訴他,大軍相爭,明國官軍要不是依仗車營和營寨作戰,就是在野外列成密集的步軍方陣來防禦。
然而,此刻的於望雖然也派出了官兵出戰,然而所有的明兵身影都躲在了壕溝裏,這讓習慣騎馬衝陣的大清勇士心中都是覺得無比的別扭和怪誕。難道,我大清勇士衝鋒之下,麵前空無人影,要對陣的就是這幾千地老鼠嗎?
況且,就在幾道壕溝之後,明軍還臨時修築了一片片的兩人高的矮牆,隻見矮牆縱橫交錯,層層密布,在矮牆的遮目之下,根本就看不清明軍最後大本營營寨的格局。
如此怪誕,前所未有的明國陣地讓多爾袞狐疑萬分,尤其可氣的,在那些目測能看清楚的矮牆裏麵,露出了很多昨日戰死的鑲白旗勇士的屍身。
據探哨報告,明國官軍也是取巧,就地壘疊了大清戰死的勇士屍首,又和進了泥土,然後又澆上了水。在如今酷寒的隆冬,澆水即凍結,這一道道的矮牆便輕輕巧巧的立了起來。
明國官軍對於我大清勇士屍身如此的褻瀆,當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一切詳細的情報報了上來後,多爾袞左右的各個滿清權貴都是義憤填膺,紛紛嚎叫著一定要把這個該死的於望碎屍萬段,如此方能解心中之氣!
對此,已經親自探哨回來的阿濟格更是罵道:“一日功夫,明軍居然就修築出了如此龐大的工事,與其說於望是什麽明國之虎,還不如說他是鐵鍬之王才對!”
就在整個滿清高級權貴叫囂著馬上要給於望以致命打擊的時候,多爾袞卻是不著急,在他眼中,自己十萬大軍圍困,這個於望就如籠中的困獸,再也跑不了。
我大清屢屢在於望手下吃虧,多爾袞對於自己兄弟多鐸的戰力還是很清楚的,昨日多鐸慘敗,於望這樣的對手一定要高度重視才是。
以前,多爾袞指揮所有的滿清大軍作戰,對於望這樣的明國遊擊對手自然是不屑一顧。但是在他重視起來之後就認真的不得了。
此刻他氣定神閑的下令,讓一夜趕路的清軍主力大肆立下營寨,大軍先好好休整半日再說。至於作戰,等我女真勇士的體力恢複了,飯也吃飽了,到時候再策劃不遲。
很快的,在清軍大陣裏立起的龐大的中軍營盤,在那豪華寬敞又奢侈帳篷裏,多爾袞下令將以前偶爾捕獲擊殺的於望所部夜不收的戰甲、武器都呈上,他要親自觀察,親自了解對陣明軍的武備情況。
在多爾袞的眼中,於望所部夜不收戰士的鐵甲防護力不錯,其不僅是用精鐵打造,裏麵還襯有一層皮鎧,如此兩層結合,天衣無縫。而且在試驗之下,不是清兵在正麵的刀砍和遠遠的箭射都奈何不得,但對於大清勇士的長矛戳刺和重兵器的鈍砸卻是防護不住。
其實滿清對於自己勇士的鐵甲、棉甲也是精心打造,不過比起於望這樣不計工本、一絲不苟的打造,滿清戰甲的防護力頓時被遠遠的拋開幾道街,這樣的甲胄足可以稱得上寶甲了。
所以當營帳中,當著諸位滿清大佬的麵,經過試驗明軍甲胄的防護力後,眾人驚歎不已。
其中一個貝勒甚至突口而出,道:“明軍裝甲如此精良,難怪我大清勇士屢屢吃虧!···不妨考慮同樣大批打造,讓我大清勇士也擁有同等鎧甲!”
然而最後的檢視結果卻是發現滿洲工匠不是打造不出,但打造這麽一套,要求以精鐵為麵,幾層鞣製的上好牛皮為底,這其中耗費的材料和工時都大到天邊去了。
如今滿洲勇士的鐵甲雖然具備,但大都是以粗鐵為質,平時以這樣的裝備,來和明軍作戰,已經是綽綽有餘。
既然於望這種鎧甲製造起來很不方便,同時又價格昂貴,而滿清號稱十萬精兵,要是人人都要擁有這鐵甲,不說別的,單是那生鐵煉上好熟鐵,然後熟鐵又精煉成精鐵,這其中就要耗費海量的物資,以如今大清國的財力,···還真的犯不上仿造了。
結論一出,多爾袞沉吟著便讓軍中巧匠用金銀紋飾修補這些繳獲的鐵甲的破損劃痕,然後賜予下麵的貝勒們,讓他們去賞賜部屬的勇士中去,就當成是那獲得榮譽的勇士作為世代相傳的重器好了。
不過在眼前,由於開始對於望的不屑一顧,到如今的極度重視,以訛傳訛中,這些王爺貝勒們又聽說了,並且確信這些戰甲都是於望軍中的製式鐵甲。
什麽叫製式鐵甲?那就是這玩意在於望軍中不稀罕,人人皆備。不然,於望以區區數千薄弱的兵力,為何屢屢以寡擊眾,和滿清勇士對陣後同時又取得勝利?
在又檢視了繳獲的明軍夜不收的武器後,其擺上的各種兵器無不是堪稱寶物。在這些女真權貴自以為已經了解了明軍的裝備細節,尤其是他們認為於望手下數千官軍都裝備了這種鐵甲兵器後,滿滿大帳中的人們都是呼吸沉重起來,人人眼中露出了無比貪婪的神色。
直到現在,如同土包子進城,這些女真權貴見到了世麵,隨即垂涎之意卻是大起,在他們上下想來,以女真的強兵,再配上這大量存在的上好鐵甲兵器,當真能打遍天下無敵手哇,從此對上任何對手,勇士們都將無所畏懼。
和這些滿帳的王爺貝勒們眼熱想法不同,多爾袞眼中卻是露出迷茫的深思:據前後情報搜集,這於望作為區區明國一遊擊,擁開平局隅之地。盡管聽說那裏是靠海的產鹽集中地,可畢竟那裏麵積狹小,人口也不多,就算這兩年於望大肆從中撈取好處,這幾千套寶貝鐵甲也萬萬沒有本錢打造出,···難道是憑空變出來的嗎?
這個於望,所作所為,前後觀來,細細揣摩,簡直就是迷一般的人物啊!
不過,在現實裏,這滿帳的大清權貴都打錯了心思,要說漢家軍人人裝備如此精良的戰甲兵器,那就是殺了於望也辦不到!
其實,就於望來說,他砸鍋賣鐵,這樣精良的裝備,也隻是堪堪優先供應軍中的夜不收戰士和情報局精英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