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一章 鏖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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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崇禎十一年隆冬的漳水河畔,像個被死神推動的大碾盤。
短短七八天中,清軍先後投進了所有滿蒙聯軍主力,總兵力達十萬之巨。而於望也相應的製定防禦部署,全軍上下各級政慰官全力動員戰兵,他們發誓要清兵在這裏流盡鮮血。
在這個巨鹿之地,兩個東方的武力集團,正瘋狂地推動著戰爭的車輪,日以繼夜的戰爭裏,碾滅了無數前赴後繼的鮮活生命。
於望的這次出征,首先是經過宛平、安肅兩場大戰,前後將六千餘清兵化作明國土地上的肥料,繼爾是全軍全速往南挺進,欲救盧督師而太遲,然後被十萬多清軍圍困在漳水河畔。
巨鹿這個地方雖然說起來在明國是一個人口不多,賦稅也少的下等縣。然而,巨鹿在漢家曆史上卻是鼎鼎大名。古時候就有西楚霸王項羽在漳水南破釜沉舟,一舉全殲秦軍王離軍,並於八個月後迫使另二十萬章邯秦軍投降。從此項羽確立了在各路諸侯的霸王地位。
在這個年代,前有盧督師率軍戰死巨鹿,而今於望又踏入了這個可謂風水中的大凶之地。
多爾袞等待、籌謀已久的戰機終於來到,他主導推過來的碾滾也壓到了於望的漢家軍身上,在這七八天的時間裏,漢家軍由兩千多弟兄因此喪生。
自從漢家軍成軍以來,簡直是遭受到了想都不敢想的傷亡。
換了國朝其他官軍,早就一敗塗地。
而漢家軍眾誌成城,硬是用那兩千具血肉之軀阻住了碾滾向自己的滾動,讓滿蒙聯軍在自己的陣地前碰的頭破血流。
盡管漢家軍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損失,但是無論如何,於望認為自己的選擇並沒有錯。即便整個漢家軍都被戰爭的磨盤搞的元氣大傷,那也沒什麽可怕。
部隊毀了,保留種子可以重建,而一個民族的精神崩潰了,那一切便全完了。他毅然做出這樣沉痛代價的選擇,決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或全體明軍的榮辱,而是為了整個中華民族的尊嚴。
漳水河畔,前有盧象升人亡魂存,光昭日月,定然為後世傳誦。盧象升沒有錯,自己更是沒有錯。楊嗣昌屢屢苦口婆心的讓自己進行什麽所謂的堅壁清野,保存實力。可是···,在後世,在二戰中,我中華民族發出最後的吼聲,所謂十萬青年十萬兵,一寸河山一寸血,不焦土抗戰,不前後犧牲軍民三千萬,無此決心,也就不會有抗戰的最後勝利。
於望和他的漢家軍早在開平出征時,就有過全麵的“誓死大會”,他們發誓要為大明,為民族打一次硬仗。
在這七八天的鏖戰裏,雙方都殺紅了眼。
於望所部的基層軍官傷亡慘重,臨時火線提拔的各級隊正、甲長數不勝數,就是漢家軍裏的天之驕子-哨長級別的高級軍官也犧牲了一員。
漢家軍的隊伍像塊無縫的鐵板,永遠散不了。有時候一隊接一隊的戰兵被打殘了,於望的這些部下和士兵們便臨時組進了同袍的序列,眨眼又是嚴密的作戰陣型。
戰兵們隻要自己還有口氣,無不高呼酣戰,根本不用任何人招呼。
相比這個時代,不論是明軍還是清軍,他們陣後都免不了凶悍的督戰隊在鎮壓官兵的後退,僅此一點,楊國柱和虎大威就佩服的五體投地。
在他們眼中,民間傳說裏漢家南宋的嶽家軍可以打到什麽程度?所謂“人為血人,馬為血馬,遍體鱗傷,死戰不退,誓死跟著嶽飛走”也不過如此吧!
在這個空前的大戰裏,楊國柱和虎大威的殘部騎兵眼睜睜的看著友軍在浴血奮戰,再想想在後麵中軍營地裏,那密密麻麻排布在地上兩千多漢家軍同袍戰死的冰冷遺體。
種種慘烈的現象也觸動了他們的心弦,激起了他們的血性,反正在清軍大舉圍困之下,自己想跑也跑不了,反正是個死!
不如和狗韃子拚了!殺死一個,回本,殺死兩個,那就是賺了!
這些山西殘部都被激的人人眼睛通紅,紛紛嚎叫著,也要上陣殺敵!不得不說,在這種環境下,友軍的頑強作戰精神給與了他們莫大的勇氣!所以說,榜樣這東西還是有用的,勇氣這種“高貴”的稀罕物還是會傳染的。
可是他們的請戰要求,卻是被於望拒絕了。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你們會有作戰的機會的,現在我漢家軍還頂的住!”
這就是於望的理由。
論起訓練有素,楊國柱人等的官兵雖然勇氣可嘉,但是大都是“烏合之眾”,他們不上陣還好,一上陣,一頓亂糟糟的衝殺,於望還擔心他們衝亂了漢家軍那嚴整的作戰序列。
所以···,好歹作為騎兵的他們,到時候就用在戰馬高速突擊的關鍵時刻好了,眼下自己和清軍雙方都是大舉用步兵來血拚,他們就這麽倒在了陣地戰上,不是怪可惜的?
至於漢家軍雖然傷亡前所未有的嚴重,但是於望說的一點都沒有錯。頂住,就是死死頂住!不論韃子再凶,漢家軍更加的狠,彼此都是咬牙死命對抗,就看誰最先扛不住了。
今日,滿蒙聯軍照例在發動滔天巨浪式的進攻,明軍的矮牆陣地裏殺聲震天。漢家軍沉溺於苦戰中,而韃子兵卻是前赴後繼的遂寸逐寸向前推進。
硝煙滾滾,明軍排槍一陣接一陣,虎蹲炮不時的轟鳴。
在明軍猛烈的打擊下,衝進矮牆陣裏的韃子兵紛紛倒下,在這縱橫交錯的矮牆胡同裏,到處遍布他們的屍體。
然而韃子天性凶悍,殺得性起,不管不顧的踏著同伴的屍體攻來,戰情激烈,鮮血濺得地下牆上是一片片的鮮紅,令人怵目驚心。
在這刀光劍影的戰海內,每人的每一刻麵對的都是生與死的掙紮。
清兵在這些日子裏,每天都能攻進矮牆陣。然而這些天,他們的戰果也就如此了。
一天接著一天過去了,從開戰到現在,滿蒙聯軍那邊變著法子的進攻。在他們的進攻狂潮裏,滿蒙聯軍的武器裝備消耗極大,人員也是死傷慘重。
至於多爾袞手中的幾百架投石機更是早早拋棄了,這些投石機中不論是前期有被明軍炮火擊毀的,還有過度使用損壞的,其實在第一天的使用下,所有到處搜集來的大石頭早就使用殆盡。
好在,在第一天的進攻裏,多爾袞不計傷亡就一舉蕩平了明軍矮牆陣地前的防禦工事。
接下來清軍麵對的就是明軍構築的層層矮牆陣。在多爾袞看來,這是於望在垂死掙紮。或許這種密密層層的土牆讓渾身重甲的滿清勇士想跨越極難,特別是馬匹衝陣更是絕無可能,清軍便是想將矮牆挖開,麵對這種隆冬時節凍的堅硬無比的土冰牆,也是不可完成的任務。
或許於望認為這種矮牆陣就能擋我大清勇士的進攻步伐?···充其量也不過是麻煩了點而已!在頭一天裏,多爾袞還是冷笑連連。
然而,在這幾天的狂攻裏,清兵看到在自己大威力投石車的打擊下,那些矮牆各處已經殘破不堪。每一次進攻前,滿蒙聯軍的士兵都是一副信心滿滿的樣,那密密層層的矮牆脆弱得仿佛用手指就能戳破。
每次清軍看著麵前的明軍陣地已經是搖搖欲墜,看起來再也撐不了多久。但令人驚訝的是——偏偏它每一次都堅持下來了。
在今天,號角中,滿蒙聯軍又在發起了狂猛的攻擊,隻見密密麻麻的戰士湧進了矮牆陣,而在矮牆之外,還可以看到為數不少的清軍傳令兵在騎著戰馬奔馳在後續攻擊部隊裏,在他們的督戰下,一牛錄又一牛錄的的滿清士兵不斷匯集到進攻隊伍的後方。
對於這種“巷戰”,如今的漢家軍熟練之極。看著大批韃子衝進來,漢家的士兵全部埋伏在土牆間,他們或者是引發陷阱,或者在曲折的胡同裏拉出隊伍偷襲,或者在無頭蒼蠅般亂竄的清兵跑進死胡同後,來個關門打狗,有時明軍埋伏在牆頭上的戰兵在向下射出弩箭,還有無數長槍從土牆孔洞刺出,正在奔跑的清兵紛紛慘叫著被捅出了一個一個血窟窿倒地而死。
自從清軍進入明軍的矮牆陣後,他們前後左右,頭上腳下,無時不刻的迎接來自四麵八方的明軍攻擊。這讓讓滿清士兵應接不暇,有時候他們看到了陷阱沒看到牆體的長槍突刺,躲過了明軍忽然出現的飛斧躲不過勁弩,尤其是每當他們跑到一道難得平直的胡同裏時,更是膽戰心驚,因為大多時候,在這樣擁擠的巷道盡頭,麵對的一定是虎蹲炮在等候。
四麵八方,明軍交織的攻擊讓這些勇敢的滿蒙聯軍士兵死得不明不白、窩囊之極!
而站在大本營營寨牆上的於望,他流水般的收到最新戰況,同時他口中不斷,一道道命令不斷下達,他或者命令一部官軍協同防守,或者命令一部官軍清剿困於某一區域的清兵。
他的命令無時不在,把漢家軍看似分散的各個矮牆陣地串聯起來形成一個整體。而漢家軍不愧訓練有素,彼此或相互支援,或反撲,同心協力,配合完美得就象是一個人一樣。
於望對於這場大戰,早有精密的籌謀。
清軍號稱十萬之眾,赤/裸/裸的擺明了要人多欺負人少。
於是他便下令構築陣地,把清軍拖入了這種聞所未聞的巷戰,這正是把自己部隊訓練有素的長處發揮到極限的好辦法。
這樣的巷戰,滿蒙聯軍可謂聞所未聞。這樣的陣仗,在漢家軍眼中,這些層層密布的矮牆就譬如一隻劇毒的“黑寡婦”蜘蛛編出的一張大網。
隻要衝進矮牆陣的清軍任何動靜都逃不過明軍的眼睛。
而清兵沒打過這樣的仗,在他們眼中,這是不折不扣的“爛戰”,再勇猛的部隊都不免生疏慌亂。
而在這樣看似混亂的局麵裏,明軍憑著精良的武器和平時訓練,絕對可以在局部形成絕對速的調動又可以消滅衝進另一區域的清軍。
通過戰術上的努力,於望把本來是十萬清兵攻擊的大場麵硬是壓縮成哨的級別的戰鬥,這對他相當有利,就讓清兵依仗的人多優勢見鬼去吧!
但滿蒙聯軍的這個虧就吃大了,誰也不知道什麽是立體交錯攻擊,也沒人告訴他們,每當他們衝進一道胡同裏的時候,麵對的是明軍前堵後截,他們也不懂什麽是以縱深換取防禦強度。
是的,···他們勇敢無畏,但衝進去卻很少有痛快正麵廝殺的時刻。他們全是行進在土牆之間,在縱橫交錯的通道情況下,他們多半衝了沒多久就會迷失方向,經常的結果是整牛錄的士兵被分割切成幾塊,在漢家軍的強力屠戮下,大片的士兵衝進去卻被這平淡無奇的矮牆陣磨的灰飛煙滅。
而今日的韃子攻擊,進攻規模大過在此之前的任何一次。
“真是死不完的狗韃子啊!”在指揮作戰的於望抽空還痛罵了一聲。
這八日的陣地戰裏,在於望的基本作戰思想中是允許清軍突入矮牆陣地的,堅守矮牆陣地的官軍雖然占據了局部優勢,但是畢竟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些日子來已經犧牲了兩千多戰士。
在於望的的心理底線中,當自己官兵傷亡達到三千數的時候,就全麵放棄矮牆陣。
到時候,所有的官兵都要集中兵力來據守大本營的營寨,那才是最後決戰的時刻。如今漢家軍的大本營營寨在苦心搶鑄,以土澆水鑄牆後,規模高達十米。
在如此有利的情況下,於望堅信,再頂上六七天,絕無問題。
所以···,就算有死不完的韃子,也要看看他們究竟還能舍得流多少鮮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