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五章 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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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生也,年少英發,勳門之躍,簪纓之華,紫藻之懋;懷素含清,超然雅流倜儻,淡淡衝謙,古人林下之風。以辛夷露申之資,蘭蕙菊芳之貞,竹之風節,梅之芳冽,桂之倩姿,月之寒華不足喻也,今廟堂蠅營狗苟者芸芸,稀見茂才清德者也···。”
“公為官廉,而好施與,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壟之植,以庇而為生;公何恃而能自守邪?居官勤勞倍下吏,夜刻燭,雞鳴盥櫛,諸將率畏賊不敢前,公每慷慨灑泣,激以忠義,賊駭走,相戒曰:盧廉使遇即死,不可犯,···。”
“···世人皆曰: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殞恨。國有若人,非封疆福。公空懷濟民之誌,內蓄治世之術,難遂平生之願。···,頓足歎曰:予受國恩,恨不得死所,有如萬分一不幸,寧捐軀斷脰耳!斯言如讖,世之君子未嚐設身處地而苛求不已,恐未可為定論也···。”
“···嗚呼!修不幸,公三十九歲而仆,心存許國,入參軍機,出典甲兵,生於南地宜興而喪於北地巨鹿;離鄉千裏矣。當是時雖金戈鐵馬,寧知此為歸骨所耶?···”
“嗟夫!今韃虜尚在,秋鴻何處?碧落九霄,黃鶴杳然!追思前步,巨鹿鏖戰,中興大道,趑趄難行···天耶!天乎!!何奪我朝砥柱而去,存粗材朽質於斯世?心痛無聲,淚血枯幹,伏地泣問,天亦無語!永平參將於望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公之殉國,吾鑄大錯也!危亂之世,未嚐乏才,故往往不盡其用用矣!或學其肘而驅之必死,若是者人實為之要之,亦天意也!
···伏惟尚饗!!!”
此刻,整個公祭大典已經開始。在三清殿前設立的香案前,肖先生正抑揚頓挫,聲嘶力竭的大聲念著悼念盧象升的祭文。
念之結尾處,肖先生胸懷激蕩,已經是泣不成聲,最後他在香案前恭恭敬敬的叩了一個頭。
此刻,於望率領所有嫡係官員在後麵肅然而立,肖先生的文筆還真不是蓋的,其祭文言之有物,譽詞生花,先是曆數了盧公的往生功績,又是痛罵了朝中的奸臣,最後是哀歎英雄命運的多舛。
如今的漢家軍體係武將個個不再是粗魯的丘八,雖然對於肖先生那些文縐縐的話語半懂半不懂的,但是大概意思還曉得的。
等到悼詞獻祭完畢,不僅是肖先生,於望一直在追憶早前追隨在盧督師帳下短暫的那段日子,等到此刻,早已傷心不已,身後更是一片聲陪淚啜泣。
看到悼詞已經念完畢,並且隨即作為“青詞”燒掉,以通鬼神言路。負責祭祀大禮的神官,親自出動主持大典的太一道教教主玄誠道人不敢怠慢,猛然喝道:
“行四拜禮,···鞠躬,拜興···拜興···拜興···拜興···!”
在神官的指導下,於望等諸人不敢怠慢紛紛鞠躬致敬,而全體廣場上的所有的陣亡烈士家屬和兩旁密密麻麻立陣的戰兵都紛紛俯下身子叩頭。
如此,在玄誠道人拉的長長的“拜···興”腔調中,觸目所及,皆是白汪汪一片的人影在集體起伏,一時場麵煞為壯觀。
而遠遠陪伺在廣場邊緣的溫高建等人群也是火燒屁股般的齊刷刷矮了一截。
因為在中國的封建社會,國之大事,唯祀與戎。
中華曆來是禮儀之邦,自從在老祖宗手裏,在祭祀的現場,紀律就要求極嚴。其中,在祭祀場合不僅要嚴格執行各種章程,參加人員,必須虔誠整肅,不許遲到早退,不許咳嗽吐痰,不許走動喧嘩,不許閑人偷覷,不許紊亂次序。
在這個時代,不敬皇帝者或許有之,但沒有人敢不敬鬼神的。
或者這也可以說成是根深蒂固的迷信心態,連孔夫子都說:“敬鬼神而遠之。”
在後世,“我大清”嘉慶二十四年五月廿四日,因恭修皇祗室內乾隆皇帝之神座,而派遣成親王代行祭告禮。由於成親王向列聖配位行“終獻”禮時,親王亂了先東後西之次序,事後被革職退居宅邱閉門思過,並罰扣半俸10年,照郡王食俸。
就連貴為親王的人物,僅僅是亂了一個先後之次序,居然就受到了如此嚴懲,可見古代封建社會對祭祀禮儀之嚴肅認真。
首祭盧公後,再接下來就是祭奠廣大的陣亡漢家軍將士的英靈。
在玄誠道人的一係列主持下,前後焚香、牲牢之獻,瘞毛血、迎神、奏樂。等到祭禮過半,樂調轉陽,就是迎神於陽,神其來格,於是又次的行四拜禮迎神。
再接著就是奠帛、初獻禮,奏樂。引賛引獻官詣盥洗所,然後詣酒樽所,此時司樽為所有捧爵者斟酒,捧爵者及捧帛者立刻到神位前東側朝北立,配位在神位南,朝北立···。
這一套套的祭祀程序下來,整個道場顯得格外的莊嚴肅穆,期間溫高建等人前前後後足足行了四次的四拜禮。
雖然整個祭祀活動顯得冗長,但是溫高建等人並沒有一人敢出“苦、累”之牢騷話。
或許迷信這東西,不信則無,信則靈。
尤其是在祭祀進行半中,在迎接神其來格的時候,整個會場上空似乎真的布滿了戰死英靈的眷顧,他們似乎在和親人告別,一時間冬日居然響雷,天空中不時傳來陣陣雷聲,場裏場外悲風嫋嫋、雲氣瀟瀟,更增蒼涼之氣,讓人無不淒然淚落。
同時,三清殿前的站台上,由於望起頭,所有將士行持刀禮,廣場的官兵鳴排槍槍禮,並齊聲頌唱起低沉的漢家軍軍歌來:
“批鐵甲兮··挎長刀,與子征戰兮,路漫長。
同敵愾兮···共死生,與子征戰兮,心不怠。
踏燕然兮···逐胡兒,與子征戰兮,歌無畏···。”
鍾鼓齊鳴,禮儀雅樂之聲典雅悠揚,場麵宏大,加之無數陣亡將士家屬的一齊頌唱,現場一時充滿震撼人心的感染力。
排山倒海的齊心軍歌中,場中密密麻麻的人們,不論官兵還是百姓,皆是潸然淚下。
在這樣規模和規格空前的祭祀大典中,一直眼角發幹的溫高建也終於撒了一把同情之淚,心道:“如此祭祀,這些漢家好男兒便是戰死也不冤了!!!”
整套祭祀大典終於結束,於望等各將官魚貫進殿,在殿裏密密麻麻陳列的靈牌前恭敬的上香,等到他們出來時,所有半坐在廣場的烈士家屬紛紛叩頭答禮。
眾烈士家屬臉上又是哀傷,又是自豪,家中親人戰死,豈能不悲痛?然在今天於望大人如此隆重的祭祀下,自家親人的靈牌能入褒忠祠接受以後永久的香火孝敬和祭祀,這讓他們心下溫暖無比並把家中戰死的男人引以為豪,當然了,他們心中還懷有對與於望大人的巨大感激。
自家男人終究沒有白死啊!
看到密密麻麻素服的烈士家屬給自己叩頭回禮,於望臉色沉重,揮了揮大手表示謝意。
當下,在場龐大人數的烈士家屬紛紛激動起來,以鋪天蓋地的“大將軍”呼聲回應!
“大將軍!”
“大將軍!!”
“大將軍!!!”
烈士家屬的呼聲越來越整齊,越來越宏大,這股巨大聲浪如此的浩浩蕩蕩,隻衝雲霄。
是的,如今的於望是所有開平中屯衛軍民的保護神,他以一區區地方泥腿子的身份崛起,聲名震撼天下。此次出征,他老人家率軍殺的韃子是肝膽俱裂,然後得以安然撤軍回鄉,他又擁有崇禎禦賜“勇冠三軍”的美名,天下無人不知,這是開平中屯衛所有軍民的驕傲,怎不讓當地軍民欣喜自豪?
雖然此刻於望大人不過是國朝地方區區“參將”,但是在此事此刻,這些軍民不約而同的稱王鬥為:“大將軍”,以顯尊崇、景從之意。
看著激動的人潮,於望心中暖流陣陣湧動。是的,這就是開平中屯衛的軍民,自己哪怕在這個末世拚的再苦再累,隻要回到自己地盤,有了這些真誠的軍民百姓的崇拜支持,自己也不枉此生了。
隨著烈士家屬的齊聲高呼,連帶紀律森嚴的漢家軍官兵也是紛紛振臂,加入“大將軍”的呼聲中。
如此萬眾一心的場麵,不光是於望感動,此刻就是他身邊一眾的文武官員也均有熱血沸騰之感。
尤其是溫高建為首的場邊局外人,個個被這場麵驚得麵如土色,雙股戰栗不停,他們如癡如呆中,隻有溫高建腦筋轉的最快,突然他也振臂尖叫:
“大將軍!”
“大將軍!!···”
他的尖叫如銀瓶炸碎,驚醒了一班夢中人,頓時一群亂糟糟的“大將軍”聲音,聲嘶力竭的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