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字數:5332 加入書籤
“……對。”
“嗯。”洛菲應了一聲,隨後不再言語。
何沐忽然有了說話的欲望。“那個……‘小菲’?”
“嗯?”
“你是南州人嗎?”
“不是,我是本州人。”
“……本州的哪裏?”
“環城市。”
“市區?”
“對。”
“你是跟著你父親到南州來做生意的嗎?”
“不是,是來避難的,我們十年前就已經到這邊來了。”
“原來如此。”何沐向後靠到牆上,“說起來,我也是環城人,最近不久才來的這裏。”
“工作安排?”
何沐點點頭。“嗯。”
“南州的地方財政常年入不敷出。你是領公家錢的,沒有申請過保留嗎?”
“老實說,沒有。”
“……”洛菲忽然沉默。
“小菲,”這個稱呼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何沐能夠察覺得到。“其實我們一早就得知了有獵頭埋伏在路上。你知道,我看見你們的車一路朝著那些獵頭開過去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嗎?”
“你太露骨了。”洛菲打斷他道,“不需要用這種辦法來套近乎。”
“不是。”何沐沒有理睬,隻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很痛恨這個世界;明明有很多事情隻需要那麽簡單的行動便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悲劇,但是人們卻寧願眼睜睜地看著它們發生;隻要災厄有一天沒有殺到自己的床上,我們就寧願閉著眼假寐。但是我更痛恨我自己;這些事情明明就發生在我自己身邊,我卻連拿起槍去改變的勇氣都沒有;我沒有能夠改變什麽的能力,我隻是一個普通人,並且就因此連想要改變的想法都要無法堅守。”
隔著一片混沌,洛菲呆呆地凝望著何沐。“真的?”
“我是這麽想的。”
洛菲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你是環城人?”
“嗯?”
“你去過國立第三醫院嗎?”
“去過。”
“住院大樓門口的那棵櫻花樹,”洛菲緩緩地講述著,“每年的三月末都會盛開,七天以後就會凋謝;但是據說‘狂泉症候群’爆發的那一年,那棵樹在大雪中開放了整整一個月。之後它就死了,一直到雪停後的春天也沒有再開放過,然而醫院並沒有拔除掉它,因為病人們都說在那棵樹下休憩讓他們感到靈魂能夠安寧。甚至有人說,如果站在那棵樹下虔誠地祈禱,就能夠看到怒放的櫻花飄滿整片天空;在那片櫻雲下能夠看到小時候的自己;如果你走上前去牽住他的手將他從醫院帶走,你就會徹底地痊愈。”
何沐感到心中驀然地一暖。“剛開始聽你說話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個被磨平了的人。”
“但是你還是會期待。”洛菲補充道,“你期待能夠看見另一個自己。”
“……”何沐啞然,旋即又笑了起來。“我一直都在期待吧。”
兩人一齊望向窗外,無邊的漆黑自地平之後不斷地散逸到無垠的空中,籠罩著大地的還有呼吸在其中的星空。
■◤◢◤不願透露自己姓名的分隔線◢◤◢■
會議室,同時空缺的兩個座位正好承載了在座股東們不斷積蓄著的不滿。隨著腳步聲愈來愈近,令所有人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於不悅中依稀能夠尋求到一些平衡和臆想的那個身影出現在了這裏。“諸位,日安。”鳴海以安很客氣地問候了一聲,並沒有要為自己的遲到而有所表示的意思,旋即便坐在了長桌的終端,似乎那本應是他的座位一般。
“對於董事長不幸喪生一事,我深感震驚和哀痛。我想,盛膳集團能夠有今天的發展,固然離不開董事會一直以來權衡多方、考慮周詳的決策,而這之中貢獻最大的當屬董事長本人。諸位作為董事長長久的戰友和朋友,應當深知盛膳未來的發展將是對其不幸的最好慰藉。因此我在這裏提議,我們應當繼承董事長留給盛膳在社會上的名譽和在他集團內部享有的口碑,選出一個最能代表這些寶貴遺產的人,諸位意下如何?”
“看來閣下的確是考慮周全。”席間的一位股東緩緩地發言道,“盛膳集團能夠有今天的發展,董事長的貢獻的確不假。不過更為重要的是,盛膳是在脫離了通用能源公司後才得以享有高度的自主權、從而能夠快速地在南州的食藥行業占據主導;倘若按照此前一貫以來的發展模式、盛膳無論是資金還是資料都必須為本州的總部服務,那麽是決然不會有今天的一切的。因此,盛膳的福祉並不是仰仗所謂的個人或上級,而是它自身所獲得的合理位置;盛膳不是通用能源公司,更不是披著股份和公司名義的鳴海氏的家族企業。”
“此言的確不假。”另一人不軌地微笑著接下話茬,“即便是董事長本人的子女也應該專有一技之長,更何況,讓長者持有高位是一個集團的幸運。縱然南州人才匱乏,閱曆也應當強過紙上談兵的謀論百倍有餘。”
鳴海以安咧起嘴角露出一個輕蔑的表情。“兩位所言的確不假,這一點盡可以體現在兩位將要憑股份持有的選票之中。那麽,現在開始推選。首先是提名……”
“等一下。”一位股東忽然打斷了他,“我提議,在如此重要的決策之前,我們應當在董事會內部進行一次開誠布公的個人財產清算,以保證此後的合作能夠安全且順利地進行下去。”
“嗬。”鳴海以安不悅地嗤之以鼻,“各位既然不需要承擔連帶責任,也就無需去關注股份以外的事情。”
“我認為此言不妥。”席間再次響起刺耳的作對聲,“雖然與資金無關,但是決策方案仍然是在座的每一位股東與共製訂的,其個人的資金狀況則必然會影響其思慮、進而左右其對盛膳未來發展的定奪。諸位也知道,董事長遭遇飛來橫禍,其實董事會也莫過如此,便更要防範那些習慣於作奸犯科以至於圖謀不軌的僭越者。既然隻是要求大致的金額與走向,我想這並不至於連自己的合作夥伴都不敢告知——除非是有鬼。”
鳴海以安的眼瞼縮了縮。朝著在座的每一個人掠過注視以後,他才發現他們臉上一齊有著的默契。他此刻才發覺自己此前未免也將這些螻蟻想得太過易於屈服;盡管是終究要處理幹淨的蛭蚧,董事長的死卻也可能讓自己得意忘形到將要無視兔子的門牙了……
他向後靠到座位上,雙手握起後放到桌麵上,已然是一副無所謂的姿態。“不錯。還有什麽想法便一並說出來吧,免得日後開不了口。”
“隻要願意開口,那便是什麽時候都合適的。難道說,這偌大的盛膳還不讓人說話了嗎?”
鳴海以安站起身將要離開。臨走前,他回頭看著在座的所有人,冷笑著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記住你們此刻正坐在前人的遺骸上大放厥詞,終有一日會有人教你們為你們的傲慢輕率與不識時務而付出代價。”
■◤◢◤不願透露自己姓名的分隔線◢◤◢■
從書架的一端摩挲到另一端,四根手指上留下了一條條細細的塵埃積累起來的粉線。他忽然發現那個位置原來還藏著一尊青銅的小雕像;拿起來看時,下麵的標簽已經模糊不清了,似乎在脫落了表層的覆膜後為水所浸泡後暈掉了印刷的墨跡。
洛菲將它輕輕地放到了長形淺紙箱中,挨著那些精致的工藝品一道碼得整齊。他回頭看了看書架,上麵的確已經不剩什麽了。辦公室中的陳設已經變得空無一物,封裝好的紙箱碼在門口。洛菲坐在辦公桌上,兩隻手撐在邊緣上;他忽然很有感慨地歎了一聲,埋著頭看著地麵。
一陣敲門聲,他轉過頭去看見來者。“小菲。”洛狄走了進來,“都裝好了嗎?”
“嗯。”他點點頭,“爸爸的東西,應該就隻剩下這些了。”
“……”洛狄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還是開了口:“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嗎?”
“嗯。”洛菲點點頭,“能夠處理的話當然是最好的,最不濟還可以全身而退。”
洛狄歎了口氣,“你一個人行嗎?”
“我覺得沒問題。”洛菲微微地翹著嘴角著答道。
“真是……擅作主張。”
洛菲搖了搖頭。“每年從南州運到環城市的罌粟那麽多,莊園裏還有那麽多人,不可能的……”
仔細看時,竟然能從他眼中窺出一絲絲的感傷。
“好吧,我隨時在環城市等你。”洛狄給了他一個笑容,“你自己小心。”說罷,他上前抱住了洛菲,將臉頰靠在他耳邊低語道:
“這裏麵是爸爸這三年的個人稅單和盛膳報給他本人的財務記錄。另外,複印件我放到你的行李箱裏了,一共有兩大本……”
“嗯。”洛菲接過洛狄從桌下遞給自己的優盤,“你要記得第一時間把戶口遷回到本州,這樣才不會損失太多在遺產稅上麵。”
“我知道。”洛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舍地從懷裏將他放開。罷了,他忽然又想起什麽一般,問道:
“你昨天跟我說的,‘他’,可靠嗎?”
洛菲無意識地抿了一下嘴,點了點頭。“我相信他。”白皙的臉上的血暈像是泛起的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