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深山隱跡做印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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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鳴劍聽到這裏,就問道:“前輩,你們山上這麽幾大姓,就沒有讀書應科舉的?”

    郝天民答道:“我們幾大姓都讀書啊!老祖爺爺小時候,老祖宗就給他請了先生,讓他在老營讀書。等進山後,他想,郝家山的人不能都是睜眼瞎,得讀書,因為要是再起事,郝家山的人都要能帶兵打仗,睜眼瞎,除了能在前麵衝殺幾下,還能做啥?所以就在山上辦了學堂,請了先生,叫山上的年青後生都讀書。不過也有規矩,隻讀書,不應科舉!要是哪個下山應滿清的科舉,就終身不準再回郝家山,所以我們山上的子弟從未去應過滿清的科舉。我們就邊耕讀,邊開染坊,邊等機會。”

    聽郝天民這麽說,王天傑就問道:“前輩,你們不應滿清的科舉,還讀四書五經?”

    郝天民笑道:“雖然不應科舉,可還要做人啊!這四書五經,是孔孟寫的聖賢書,講的是做人的道理,所以我們都讀過!不過,我們隱在山裏,隻是等待時機,我們始終沒有忘記複仇,所以我們主要讀的還是兵書戰策。”

    龍鳴劍又問道:“前輩,你們在山裏耕讀,咋把染坊開到成都了呢?”

    “進山後,前四代人都隻是耕讀,到五代祖德昌公,郝家山才開始開染坊。從那時起,就在中壩場開起了‘郝氏染坊’,就一直做到了現在。”

    郝家山上,遍生蓼藍草、板藍根、艾蒿,每到春來,漫山遍野,鬱鬱蒼蒼,但郝家山人,除了每年采摘一些做草藥外,就任其自生自滅。到郝家山郝氏的第五代人郝德昌,經常販山貨到成都,結交了一個姓路名德明的開染坊的朋友,兩人非常投緣,經常往來,久而久之,就結成了異姓兄弟。路家本是江南無錫的印染世家,康熙年間因親戚做成都知府,就到成都開了染坊分號。生意很好,親戚離任,路家也沒有把染坊撤回江南。

    後來郝德昌邀路德明到郝家山做客,看到郝家山上漫山遍野的製靛原料,路德明喜不自禁,就和郝德昌商議合夥開染坊。郝德昌把幾姓兄弟召集起來一商議,就決定了開染坊的事。郝德昌就在東邊六十多裏外的中壩場邊買了一片地,開起了染坊。中壩場在江油雖然是個小場鎮,但它是個水陸碼頭,平日裏比縣城武都還要鬧熱,所以郝德昌把染坊開在了中壩場。有郝家山的原料和資金,有路家的技術,染坊的生意就紅紅火火地做起來了。

    路德明本是兄弟兩人,兄長路德欣在無錫打理總號,路德明就在成都打理分號。到路德明晚年時,因兄長無子,江南總號無人繼業,路德欣就讓路德明回江南,路德明也隻有一個獨子,也無人繼續打理成都分號,就把成都的分號盤給了郝德昌。雙方雖不再合夥,但仍有業務往來。

    經郝家山幾姓兄弟商議,把染坊定名為“郝氏染坊”,這以後,郝家山代代經營郝氏染坊,生意越做越好,使郝氏染坊在川中印染行業中聲名鵲起。

    他們的家業一天天擴大,近年又在重慶和武昌開了分號。

    “沒有機會再起事,也就隻好在山中為民。直到郝家山第十二代傳人,也就是老朽的父親元舉公,我們郝家山在隱跡為民快兩百年的時候,又才重出江湖,開山立櫃,搞起了‘信義公’。”

    郝元舉在綿州組織了哥老會大堂口“信義公”,郝家山的這幾姓人家也就海起了袍哥。

    郝家早年並沒有組織哥老會,因為他們並不想“反清複明”,雖然闖王李自成敗亡後,郝搖旗也接受了南明永曆帝給的封爵,但郝家和曾、王、羅、李、吳等親兵家族在骨子裏仍然是忠於闖王的,他們盼望有東山再起的時機,他們盼望恢複闖王的事業。

    洪秀全的拜上帝會在江南鬧起了太平天國,各地的民間幫會也紛紛起事,而郝元舉正值壯年,看到天下大亂,覺得正是起事恢複闖王事業的大好時機,就召集曾、王、羅、李、吳等姓兄弟商量,想在川北起事。恰好此時太平天國的石達開率軍入川,他就趕緊做起事的準備。但他們把郝家山所有青壯集合起來,也隻有七八百人,實在是勢單力薄,難於成事。他就讓兄弟們在川北各地串連誌在反清的人,想召集到幾千上萬人,再起事大幹一場。然而他的準備還沒做好,石達開就兵敗安順場了,郝元舉因自己的實力太弱,又失去了起事的最佳時機,就放棄了起事。此後他就在川北串連誌在反清的人,壯大力量,等待時機。在串連的過程中,他結識了一些哥老會的首領,也知道了哥老會的秘密,他發現哥老會這種組織在四川民間具有很強的號召力,於是他回到郝家山跟兄弟們商量後,就組織了綿州哥老會大堂口“信義公”,搞起了自己的袍哥組織。因為他武藝高強,又為人仗義,很快就收服了綿州境內的一些小的袍哥組織,把自己的勢力擴展到了成都以北的各府縣。

    後來,洪秀全的太平天國失敗了,縱橫江淮、齊魯的撚子也失敗了,川中哥老會各大堂口一直也沒有找到起事的最佳時機。郝元舉沒能等到哥老會起事的那一天,他在甲午中日戰爭那年冬天去世了。他去世後,他的兒子郝天民就繼任川北綿州大堂口“信義公”的大龍頭。

    郝天民繼任後,把“信義公”總舵從郝家山遷到了中壩場,一年前又從中壩場遷到了成都,一方麵是為了發展在成都的染坊業務,另一方麵則是為了加強與其他大堂口的聯係。為了更好地收集情報,郝天民又想法在重慶和武昌開設染坊的分號,讓老二郝雲林、老三郝雲海帶領曾、王、羅、李、吳家的同輩弟兄去主持分號的事務。老二、老三帶那些兄弟在武昌、重慶名義上是做印染生意,實際上做的是搜集情報和傳遞消息。

    郝天民給龍、王二人講完了郝家山的故事,他們也吃完了晚飯。

    說完郝家山的故事,郝天民問道:“兩位兄弟,你們不是專門來聽老朽講郝家山的吧?”

    龍鳴劍道:“前輩,明人就不說暗話,我們來見您,就是想請您帶手下的兄弟,跟我們聯手,在川省跟滿清鬥,把滿清推翻,打出漢人的天下,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共和政府。”

    郝天民又問道:“你們打算咋整?”

    龍鳴劍道:“前輩,不瞞您說,我們同盟會在其他省的人手要多得多,但在川省,我們這個支部的人手就太少了,所以載賡大哥就給我們出了主意,讓我們想法聯絡川省的各大堂口,宣傳同盟會的主張,然後搞個攢堂大會,成立川省袍哥總堂口,把願意接受同盟會的主張的大堂口集中到同盟會的大旗下,等時機一到,就在川省起事,推翻滿清,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郝天民聽龍鳴劍說完,就答道:“二位兄弟,我郝家山和信義公的宗旨就是要推翻滿人的朝廷,所以孫先生和同盟會的主張是我們能接受的,老朽願意帶兄弟們加入孫先生的同盟會,所以,那個攢堂大會老朽肯定要去,我信義公的兄弟也肯定會站到同盟會的大旗下!”

    龍鳴劍聽完郝天民的話,高興地說道:“前輩,這太好了!等時機一到,我們就在川中大幹一場!”

    郝天民卻歎了口氣,說道:“唉,等這時機已等了好些年了,這時機什麽時候才會到來呢?”

    王天傑就說道:“這得等啊!我們的實力不如官軍,隻有先把人馬拉起來了,才能抓住最佳時機,一擊成功啊!”

    郝天民道:“對!要跟滿清鬥,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接著,龍鳴劍又把自己在諮議局聽到的情況給郝天民說了,末了,他說道:“前輩,這時機可能說來就來了,我們還得趕緊去羅泉井,跟載賡大哥商量,抓緊把攢堂大會籌備起來,才能把人馬拉起來。”

    郝天民就問道:“後邊我們咋聯絡?”

    龍鳴劍道:“前輩,我和天傑很快就要去羅泉井,在這城裏聯絡也怕出事,這樣吧,城南中興場的馬宅,是載賡大哥的一處香堂,前輩如果有重要消息,就送到馬宅;如果我們有事,就派人到這裏跟前輩聯絡。”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郝天民,說道:“前輩,這是接頭的切口(暗語)!去的人說上句,接的人說下句就行了。”

    郝天民接過看到,紙條上邊是這樣十個字:

    袍哥走四方,相逢羅泉井。

    郝天民看完,說道:“好!”

    他們又談了很久,一直談到深夜,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早晨,龍、王二人才離開郝氏染坊。

    送走龍鳴劍王天傑後,郝天民和大兒子雲山一起回到了堂屋。

    郝天民問道:“雲山,你天德叔他們有沒有信來?他們幾時能到成都?”

    郝雲山答道:“爹,天德叔沒寫信,他讓櫃上的兄弟捎了個口信,說是這兩天就到了。”

    郝天民又問道:“雲山,爹決定帶信義公的兄弟們加入同盟會,這事兒,你咋看?”

    郝雲山答道:“爹,兒子覺得加入同盟會是件好事。要幹大事,光靠我們堂口這點人手肯定不行,但眼下遍地都是堂口,想把我們這堂口再搞大點,其實太難。由同盟會出麵,把各堂口攏到一起,力量也就大了,等機會來了,幹起大事來,一準能搞成!”

    “你都這麽看,你天德叔他們想來也不會反對吧?”

    “爹,您是郝家山的山主,又是信義公的大龍頭,天德叔他們從來都聽您的,您都答應龍、王二人了,天德叔他們肯定不會反對!”

    “我雖然答應了,要是你天德叔他們不同意,也不能我說加入就加入啊!等他們到了,還是要跟他們商量商量!雲山,你記住,像這種大事,是一定要跟兄弟們商量的,不能一人做主,獨斷專行!”

    “是,兒子記住了!”

    郝天民父子倆正說著,一個跟郝天民年紀差不多的老者就進了堂屋。

    接著,又進來了四個,他們的年紀都相差不大。

    郝天民就笑著招呼道:“天德呀,才在念叨你們,你們就到了啊!來,來,坐下歇歇!雲山,去給叔叔們泡茶!”

    “是!”郝雲山答應著,又跟幾個叔叔打了招呼,才出門去泡茶去了。

    進來的這五個人是郝天民的老兄弟,他們是曾天德、王天成、李天福、羅天佑和吳天祿,是郝家山這幾姓家族的當家人,也是信義公紅旗管事。

    曾天德,中等身材,比郝天民小兩歲,額頭已布滿了皺紋,總眯縫著一雙眼,看起來比郝天民還要老一點。他是郝天民手下的紅旗管事,也是川北綿州信義公大堂口的二龍頭(副舵主),並執掌金堂。他還是郝天民的軍師,無論染坊的事,還是堂口的事,郝天民都要和他商量,然後才作決定。

    王天成跟曾天德同年,個子不高,身體非常結實,看起來比曾天德小六七歲,他在大堂口執掌械堂。

    羅天佑是個瘦高個,比王天成小兩歲,在大堂口執掌兵堂。

    李天福五十一歲,長得高大粗壯,卻是寡言少語,他在大堂口執掌法堂。

    吳天祿在兄弟中年紀最小,今年才剛過五十,也是中等身材,看起來非常精幹,他在大堂口執掌禮堂。平時堂口議事,他也很少說話,但做事卻很精細,所以郝天民常把堂口最要緊的事交給他去辦,他也從來沒失過手。

    兄弟們跟郝天民見了禮,然後才依次坐了。

    這時,郝雲山已把泡好的茶給他們端了上來。

    郝天民就對雲山說道:“雲山,你去安排一下早飯,我跟你幾個老叔說會兒話,等會兒就擺過來吃!”

    “是!”郝雲山答應一聲,就又出去了。

    郝天民就對兄弟們說道:“兄弟夥,大哥有個事兒要跟你們商量一下!”

    曾天德就說道:“大哥,啥子事兒?你定了,就說給兄弟夥聽聽;沒定,兄弟夥就給你參合參合!”

    郝天民就說道:“要得!是這麽回事兒。”

    他就把龍鳴劍、王天傑來訪的事兒給幾個兄弟說了。末了,他說道:“兄弟夥,沒跟你們商量,但大哥已決定加入孫先生的同盟會了!從今以後,我們就是同盟會的人了,郝家山也好,信義公也好,都要聽同盟會川省分部的!你們不反對吧!”

    幾個兄弟都答道:“大哥,這事兒你定了就成,我們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