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兩小無猜步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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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山野綠了。

    郝雲峰的幾個老叔下山去成都了。

    他娘寧氏就在家叨念了:“這老四是咋回事兒,過了大年就下山去了,這麽久也不回山上看看。”

    聽寧氏念叨,雲峰三個嫂子都沒答話,她們隻拿眼睛瞧玉兒,玉兒怕她們說出什麽來,就答話道:“娘,四哥不回來,總是山下忙嘛,等他忙完了,就會回來的。”

    寧氏又說道:“你們爹把山上山下的事兒都交給他了,他隻顧山下的事兒,山上的事兒做不好,你們爹回來了,看他咋交代?”

    玉兒又答道:“娘,您就別操這個心了!四哥早就叫人上山來安排了,山上的事兒都做得好好的,出不了啥子事兒,您要不信,可以問幾個嫂子,您也可以自己去看看。”

    寧氏就看三個兒媳。

    三個兒媳就都點了點頭。

    寧氏又說道:“都做了就好,就好!隻是這麽久都不回來,娘都想他了。”她說到這裏,又怕三個兒媳有想法,就又說道,“老大、老二、老三去得遠,不回來看娘,娘不怪他們,這老四就在家門口,他都不回來看娘,等他回來,娘得好好罵罵他了!”

    她口頭這麽說,其實三個媳婦都聽得出,婆婆對小兒子實在是喜歡得不得了,不過她們也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因為她們都知道那句俗話: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

    老大媳婦就說道:“娘,四弟把事情都做好了,您還罵他做啥子喲!您要是想他了,就叫人下山喊他回來嘛!”

    寧氏道:“他忙,喊他回來,又要耽擱他的時間啊!”

    老二媳婦說道:“娘,那您就自己下趟山,也去山下看看嘛!”

    寧氏道:“不行啊,下山幾十裏地,人老了,走不了啦!”

    老三媳婦就說道:“娘,您就坐滑杆下去嘛!”

    寧氏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是啥子大事,娘不想折騰人!”

    老大媳婦又說道:“這咋辦?要不,就叫個人下山瞧瞧?”

    寧氏就問道:“叫哪個去?”

    老三媳婦就說道:“他是小叔子,我不能去!”

    老大、老二媳婦也說道:“就是這話,我們也不能去!”

    寧氏看了看三個媳婦,就點頭笑道:“是,你們都不能去!”然後又自言自語道,“哪叫哪個去呢?”

    三個媳婦又都不說話,又用眼睛看著玉兒。

    玉兒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她忙低了頭,雙手捏著辮梢,一句話也不說。

    玉兒本來就想去,她都快三個月沒見到的她的雲峰哥哥了。她想去見,她又怕雲峰哥哥見了她更傷心。

    她知道,這家裏,娘老了又不肯坐滑杆折騰人,三個嫂子又不便去見小叔子,三個妹妹和三個侄兒都小,都不能獨自下山,除了她,也確實沒人能下山了。

    隻是她不能親自說自己去,她怕娘起了疑心。

    寧氏沒注意到玉兒的這個反應,就說道:“那就玉兒去吧!你去看看你四哥,替娘罵他幾句!叫他找個時間回來看看娘!”

    玉兒心裏很為難,但又怕娘看出來,就輕聲答應道:“娘,我去!”

    寧氏就說道:“玉兒,今天天晚了,明天你一早就去吧!你要是不想一個人去,就去叫雲豹喊個人送你吧!”

    “嗯!娘,我這就去找雲豹哥!”

    “好,你去吧!”

    三個嫂子見她出門去了,就互相會意地笑了一下。

    玉兒跟三個嫂子處得挺好,雖然她是小姑子,但她很清楚她自己的身份,從不在嫂子們中間搬弄是非,也不在娘跟前說嫂子們的好歹,所以三個嫂子也沒拿她是外人。三個嫂子進門不久,就看出她跟小叔子雲峰感情特別好,在小叔子一次又一次地鬧退親後,她們就清楚是怎麽回事兒了,都有心要幫她,但郝家規矩甚嚴,大事都能不上她們插嘴,她們也隻能替她幹著急。小叔子雲峰下山這麽久都不回來,她們知道玉兒心裏苦,想見見雲峰,所以她們今天跟婆婆說話,就有意勸婆婆下山去看小兒子。婆婆如果去,肯定要玉兒陪著,那麽玉兒就能見著雲峰了。最後,卻是婆婆讓玉兒一個人,這還真有些超出她們的願望,所以她們就相互會意地笑了。

    寧氏卻看到了她們這一笑,就問道:“你們笑啥?”

    三人忙斂住笑意,說道:“沒,沒笑啥。”

    寧氏沒有再問,她已從三人的笑意中悟到了,她在心裏暗暗地說了聲:“老糊塗了!”

    婆媳四人又在一起說笑了一陣,這才散了,媳婦們去做各自的家務去了。

    寧氏獨自坐在堂屋裏出神。

    寧氏終於明白小兒子為啥要鬧退親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從前。她也是郝家的養女,公公在山下收養了她,然後就把她送到山上,她就跟郝天民一起長大,他們也是從兄妹發展成情侶的,他們感情非常好,公公婆婆也看出來了,就在她十八歲的時候,給他們成了親,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此時心裏很有些後悔:玉兒跟她有相似的命運,在情感上又走她跟天民的路,可她這個做娘的竟然沒有看出來,現在給雲峰定親都三年了,而且結親的日子也定下了,小兒子第一次鬧退親,她就應該弄清楚原因,可她沒有,眼下再去跟蹇家說退親,這既耽誤了人家的姑娘,又大損人家的麵子,這事兒肯定說不下來。就這樣給雲峰把親成了吧,恐怕小兒子以後的日子會過得一塌糊塗。更大的問題是,她和郝天民活生生地把雲峰和玉兒這對有情人給拆散了。可這又不能怪郝天民,隻能怪自己這個家主婆,沒把兒女的成長放在心上。

    “咋辦呢?”

    這個一向有主意的家主婆此時也沒主意了。

    玉兒第二天下山了。

    寧氏沒有阻止。她知道,讓玉兒和雲峰這個時候見麵,隻會讓兩人更痛苦,但她也知道,在郝天民沒有回來,他們夫妻沒有好好商量後,把事情捅破,情況會更糟。

    中午過後,玉兒就到了中壩場郝氏染坊。但他沒見到雲峰,留在坊裏的兄弟告訴她,雲峰出去了,至於去哪裏,他們也不知道。

    等到黃昏,雲峰終於回來了。他一進門就看見玉兒在堂屋門口向外張望,他就問道:“玉兒,你咋下山來了?”

    玉兒看了他一會兒,才答道:“娘說你這麽久都不上山,也不回家看娘,娘讓我下山來替她罵你一頓!”

    雲峰道:“娘要罵我?”

    “嗯,娘要罵你!”

    “娘真要罵我,她喊個人把我叫回家不就得了,還叫你跑這麽遠來替她罵?”

    “娘想你了!她想喊人叫你回去,又怕耽擱你的事兒。嫂子們就勸她坐滑杆下山來,她又怕折騰人,就叫我下山來看你了。”

    “叫你下山上山來回跑,這不也是折騰人?”

    “還不是你不回家鬧的!”

    “你明天就回去吧!給娘說,我在山下沒啥子,等過端午的時候,我就回去!”

    雲峰嘴裏這麽說,心裏卻希望玉兒在山下多呆兩天,但一想到自己現在還沒退親的事兒鬧成,他又覺得玉兒不能留下來。所以嘴上說得輕鬆,心裏卻痛得難受。

    “我好久都沒來中壩場了,你就不讓我到處看看?”

    “這不比家裏,你一個姑娘家,在這兒吃住都不方便。”

    “啥子不方便?哪個還能把我吃了?”

    “這倒不會!就是這兒住的都是兄弟夥,你在這裏不方便。”

    “把你的屋給我住不就行了!”

    “行,你今晚就住我那屋。不過,你明天還是回山去。”

    “你不用趕,你明天帶我到處看看,後天我就回去!”

    “你要看啥子?”

    “天天都住在山上,你就帶我看看平壩。”

    “好!哥明天帶你去平壩上看看,其實平壩還沒得山好看。”

    “我就要看看!”

    “依你行了不?”

    “行!”

    站在門口,兄妹倆就說了半天,這才進屋去坐了。

    玉兒又問道:“四哥,你今天去哪兒了?”

    “去武都了。”

    “去看四嫂?”

    “哪個去看她?她家門朝東還是門朝西,我都不曉得!”

    “你不去看四嫂,去武都做啥?”

    “玉兒,你再提啥子四嫂四嫂的,你現在就回山上去,你也從此不要理我這個哥!”

    “好!好!我不提行了不?”

    聽雲峰說去武都,玉兒心裏就酸酸的,就有要流淚的感覺,她看雲峰急了,心裏又一甜,她就想知道雲峰的真心。

    這時有兄弟給他們送來了飯菜,他們就一起把飯吃了。

    雲峰這才把今天去武都做的事兒給玉兒說了。

    “我去武都找巡防營的兄弟了。”

    “找他們幹啥?”

    “我去問問他們現在拉了多少兄弟入夥。”

    “四哥,你去他們營裏,就不怕那些當官地逮住你?”

    “沒去他們營裏,我在秋山兄弟家裏跟他們見麵的。”

    “我好像聽爹說過,叫你不要打巡防營的主意嗎?”

    “爹是說不要去動它,又不說不能把營裏的人拉過來做兄弟。”

    “那他們拉過來少了?”

    “有一半多了。”

    “爹曉得了肯定高興。”

    “爹高不高興,這倒不敢肯定,隻是到時候,我們肯定能輕鬆地拿下武都,還能得一支最強的人馬。”

    “他們那快槍真好,要是能弄兩杆來用就好了。”

    “這不行!槍就是兄弟們的命,槍要丟了,當官的就要殺他們的頭。”

    “我隻是說說,又沒真的叫你去弄。”

    聽玉兒這麽說,郝雲峰卻笑了。

    玉兒看他笑得古怪,就問道:“你笑啥?”

    郝雲峰道:“玉兒,哥給你弄了一支,就藏我屋裏,還有二十發子彈。”

    “你現在就給我?”

    “不!”

    “為啥?”

    “現在給你,要是讓爹曉得了,等他出兵的時候,就給你收走了!等有機會了,我再給你拿上山。”

    “你不會給別人吧?”

    “不會!要是哥也跟爹去成都了,你就自己找機會去我那屋裏拿!”郝雲峰說著,指了指自己的房間。

    兄妹倆接著又說些小時候的事兒,一直說到深夜,但都沒說到兩人以後的事,說困了,兩人就伏在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雲峰就陪玉兒在中壩場四處走了走,看了看,他們始終都沒開口說他們的感情,因為他們誰也說不出口。

    他們說說笑笑地走著,也許今天去看,倒真像一對情侶,但在那時人們的眼裏,他們就是一雙真正的兄妹。

    他們心裏都希望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天,他們一起看這平川上碧綠的禾苗,看那南流的江水,看江上那曆經千年的石拱橋……

    看著眼前的美景,玉兒就說道:“哥哥,要是家這中壩場多好!”

    “為啥?”

    “山上連條河都沒有,要在這裏,去河邊洗衣裳,去踩水,去抓魚,多好玩?”

    “這麽大了,咋就隻想玩呢?”

    “你像我這麽大的時候,不是也盡想玩麽?”

    “是啊!隻是哥現在大了,得幫爹做些事了,沒時間陪你玩了。”

    說到這裏,郝雲峰又沉浸在對兒時歲月的回憶裏。想著那些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日子,郝雲峰心裏又泛起了苦澀。

    玉兒早已陶醉在眼前的美景裏了,她沒想到這幾句對話會引起哥哥的痛苦,還依舊說笑著。

    郝雲峰忙收攝心神,又跟玉兒說笑起來。

    他們就這樣沉浸在走走、看看、說說、笑笑的甜蜜裏……

    郝雲峰心裏明白,他如果不能說動父母,把蹇家那門親退了,也許今天和玉兒在一起的這種幸福甜蜜,就是他這一生在情感上的最大慰藉了。他不給玉兒說他對她的情意,他認為他改變不了他將麵對的婚姻,他再把感情說出來,會給玉兒妹妹太多的痛苦,他隻想自己一個人去承受這份痛苦。

    玉兒今天特別高興。她明白雲峰不說情感的用意,她更想把今天留作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她不希望雲峰跟父母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她希望自己能早點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年的家,讓這個家歸於平靜,歸於和睦,雖然自己也許會痛苦一輩子。

    中午,他們回到染坊,吃了午飯,玉兒就回山上去了。

    上天沒有給他們太多的時間,讓他們去思考他們的未來。

    一場人間浩劫正向他們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