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動蕩天府失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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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人文上了奏折,就一直在等朝廷的回音,可一連幾天什麽消息都沒有。
那個時候都是用電報上奏折,內閣也是用電報回複。王人文想,他的奏折早就到了內閣,內閣卻遲遲不給回複,這其中究竟出了什麽蹊蹺?
王人文想不明白。他還懷著一些僥幸,他以為他彈劾盛宣懷的奏折引起了朝廷的重視,******和攝政王都看出了“鐵路國有”的弊害,可能在思謀善後的辦法,但這事關係著朝局,所以內閣不能盡快給他回複。
在王人文想不明白的時候,他終於等來了朝廷的回音。
到六月初十,朝廷下旨嚴厲申斥他和川省諮議局,並以“辦事不力”將他革職了。
這事來得太突然,把王人文弄得一頭霧水,他實在想不明白,朝廷這些當政大臣究竟吃錯了什麽藥,硬要把一直還算平靜的四川搞成個爛攤子?
王人文哪裏知道,載澤和盛宣懷在內閣讀了他的奏折後,就召集智囊反複商議,然後又反複操縱朝局,最終在內閣會議上形成了一致意見:革職查辦王人文,嚴旨申斥川省諮議局!
他拿著朝廷給他的革職電報看了半天,覺得應該再發個電報問個究竟,於是叫過門下的幾個師爺,說道:“朝廷就這麽革了我的職,我要不要再把川省局勢上奏,再探個究竟?”
一個師爺說道:“東翁,您就算了吧!內閣過了這些天才給您這麽個回複,這說明盛宣懷等人早就做完了動作,革您的職就是鐵定的了。”
另一個師爺也說道:“東翁,這事肯定沒有翻轉的餘地了!就現在川省這個局麵,您還是早脫身早好!”
又一個師爺道:“東翁,您現在隻是革職待罪,這罪名是可大可小,如果現在不脫身走人,等後麵川省全爛了,盛宣懷等人肯定要找人頂罪,您就麻煩大了啊!”
聽師爺們都這麽說,王人文就轉念一想,自己本來就是署理川督,又沒能正式任這個實缺,現在趁四川還沒糜爛,早點脫了幹係也好,不然等糜爛了,想脫身都脫不了,那才麻煩大了。
於是他說道:“好!聽你們的,我就不問這個究竟了!誰有本事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我趁早走人!”
他口頭在說,心裏卻想到自己在鐵路上入的那些銀子,也實在心痛,但現在還有什麽辦法?唉,就當這些年沒伸手撈錢吧!
於是,他就按朝廷之旨,把四川總督的大印交給四川布政使尹良護理,讓家小收拾行裝,準備出川返鄉,他自己就準備帶兩個師爺和幾個隨從去京城等候朝廷的處分。
朝廷革王人文的職,這個消息在內閣電報到川的當天就傳開了。
這個消息把四川人都激怒了。
保路同誌會得到消息,立即就召開了緊急理事會議。
會長蒲殿俊首先說道:“各位,朝廷下嚴旨申斥了我們川省諮議局,革了川督王人文大人的職,這事擺明了,就是衝著川漢鐵路,衝著所有四川人來的。今天開這個緊急會議,就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看如何應對這個事情。”
副會長羅綸就接著發言了,他說:“朝廷革王大人的職,就是因為王大人同情民意,為民請命!朝廷這麽做,就是擺明了,絕不改變收路奪款的政策,就是要劫奪民財,就是要與我們全川百姓為難,所以,對朝廷革王大人的職,我們保路會就不能不管!”
到會的理事們都讚同道:“對!這個事情,保路會一定得管!”
彭芬說道:“我聽說朝廷要王大人明天就上路,進京待勘,我們要管,就得抓緊點!”
蒲殿俊就問道:“我們咋個管法?”
羅綸道:“我想,眼下可能沒啥子更好的辦法,我們馬上叫人去送信,明天開萬人大會,一是給王大人送行,表達我們川人對王大人的敬意和聲援;二是向朝廷表明我們川人保路的決心,朝廷不改變收路奪款的政策,我們川省保路會就要抗爭到底!”
到會的人這次沒有爭論,都覺得隻有羅綸說的這個辦法了。會議就決定了開萬人大會給王人文送行。
第二天,萬人大會如期舉行,趕來集會為王人文送行的人有數萬之眾。
王人文到達會場,上台作了演講。最後他還文縐縐地說道:“吾老矣,於川事已無能為力矣,諸君好自為之也!”
台下眾人已是為之泣下。
於是,台下有人大聲哭喊:“王大人,王青天,你不能走啊!你要四川人以後靠誰啊!”
這一哭喊,又引得滿場號啕,會場氣氛徹底滑向不可控製的邊緣。
王人文在眾人號哭之時,悄悄下台去了。
等人們號哭夠了,才發現王人文走了,於是與會者商議,決定第二天開始罷工,罷市,****,罷耕。同時也要求在舉行“四罷”期間,不在街市聚集,不辱罵官府,不攻打教堂,不鬧暴動,飲食行業不參加“四罷”。還議定,設慈善局,救濟受“四罷”影響的小商戶,農民;在街心設聖位台立聖位牌,上供光緒德宗景皇帝靈位,一早一晚焚香禮拜;又摘抄光緒皇帝語錄兩句“庶政公諸輿論”、“鐵路準歸商辦”張貼於各家各戶。
這樣一來,川中形勢急轉直下,已經到了無法控製的邊緣。
王人文一走,四川布政使尹良就到督署護理四川總督大印了。
一進督署,他就成了眼下朝廷在川省職位最高的官員了,然而他隻是護印,他就不能用印,不能用印,就不能做主,他說的話就不能算數。他不能處理四川眼下這個爛攤子,但四川糜爛了,將來朝廷追究起來,他又脫不了幹係。
他立時就焦頭爛額了。
他問自己的首席師爺陳爾東道:“爾東,你說,這咋辦啊?”
陳爾東答道:“東翁,你眼下又做不得主,你想咋做都不行啊!幹脆把在省的大人都請來,讓他們一起來拿主意吧!”
陳爾東的話倒真提醒了尹良:是啊,一起拿主意,就一起擔幹係,為啥我尹良一個人扛著呢?
於是他對陳爾東說道:“爾東,你安排人去請各位大人,請他們務必來督署會議會議!”
陳爾東答了一聲“要得”,就去安排人去了。
過了好半天,終於有十幾個大人到督署來了,他們是提學使劉嘉琛,提法使周善培,提法副使尤愚溪,鹽運使楊嘉紳,巡警道徐溯,勸業道胡嗣芬等。
要在平時,不要說以前的趙爾巽,就是剛下台的王人文,隻要一塊吆喝,這些大人早就屁顛屁顛地趕來了,眼下尹良讓人去請,他們卻是磨蹭了這麽久才來。這讓尹良一肚子的氣,卻找不到一個人來發。
其實,他也清楚,這種時候,誰也不想趟這汪渾水,誰也不想擔這個幹係,偏偏自己最倒黴,太平時節,護印這種好事兒輪不上自己,這倒黴時候,自己卻要護這個費力不討好的印。他想,這些人能來,不過是給自己個麵子罷了。
他請這些大人入座後,清了清嗓子,動情地說道:“各位仁兄,各位大人,兄弟在這個時候攤上這護印的差使,既得管眼下的事兒,又拿不得主意,隻好請大家來一起合計合計,看咋個度過這個難關,如果能把事情平息了,我們大家都好過,不然到時候,我們都脫不了幹係呀!”
他雖說得動情,但這些大人都怕擔了幹係,所以都沉默著不肯接他的話。
他看這些人都不說話,就又說道:“各位仁兄,各位大人,兄弟平日也沒少幫襯你們,你們就算幫兄弟救救急解解難吧!”
提刑使周善培看他臉上要掛不住了,就說道:“尹大人,不是兄弟們不幫你的忙啊,實在是幫不上啊!你想,四川已經成這個樣兒了,可內閣還是把王大人給革了!就兄弟我的看法啊,要想在川省善後,除了王大人的那法兒,還真沒有別的什麽法子呢!所以,兄弟想,你老兄就把眼下川省的情形寫成奏折,讓兄弟們跟你一起聯名上奏吧,至於咋個善後,就由內閣去定吧!”
周善培一說完,其他人就附和道:“對,對!就是周大人說的這樣!”
尹良一想,對啊,內閣弄出來的事兒,當然該內閣來善後啊!就說道:“多謝提醒了!那奏折兄弟已寫好了,就請各位仁兄聯名吧!”
“好!我們聯名!”
於是尹良就把已寫好的關於川中情形並請示善後方略的奏折遞到各位大人的麵前。
眾人就依次在上麵簽了自己的名。
尹良就立即讓書吏把奏折發了出去。
一天後,內閣回電,命尹良督率全川官佐,安綏地方,靜候朝廷之令。
尹良和全川大小官員就隻好一邊眼睜睜地看著四川糜爛下去,一邊靜候朝廷之令。
王人文罷職,新總督未定,尹良護印卻不能做主,大清四川行省一下子成了權力真空。保路會除了號召各行各業歇業外,就是不斷地去找尹良交涉,尹良就以不能做主來搪塞,保路會無奈,隻好請尹良轉奏他們的訴求,尹良也就給他們轉奏,但內閣給不給答複,尹良也一概不問。保路會所出之拳,就像打在了棉花之上,毫無著力之處,蒲殿俊、羅綸等人也就無法可想了。
這樣一拖就是二十多天,全川已是百業凋敝。
直到閏六月初一,內閣才電告尹良:朝廷已令駐藏大臣兼川滇邊務大臣趙爾豐,立即從打箭爐動身,兼程趕赴成都,繼任四川總督。
消息傳出,川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等待。
成都的情形時起時伏,讓滯留在成都的郝雲山該給父親郝天民送去點什麽消息。
自從端午那天父親和天德叔回中壩場去後,他就一直無聊地呆在成都,染坊每天照常開工,大門兩邊的鋪子也照常營業,他或者自己出去,或者叫其他兄弟出去,打探消息,但他們隻是些下層勞動者,又上不了什麽台麵,也就打探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他簡直不知道該給父親送出些什麽消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帶領成都的兄弟撤到李家場。
他現在也算是真正獨當一麵了,但這種獨當一麵又讓他覺得沒意思,留在成都的人手也就三十多個,除了染坊的事,信義公各香堂也都把消息送中壩場了,他這裏幾乎沒有堂口的事了。
他隻覺得自己還要在成都等等,但等什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過了五月二十一,保路會叫各行各業都歇業,他也就把染坊和鋪子都歇了業,這就更無事可做了。他隻好讓兄弟們在染坊的空地上悄悄練練刀槍,自己有時也練練他家家傳的“郝家刀”。
他依舊每天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出去打探的人每天也給他帶回許多消息,但這眾多的消息,讓他又理不出個頭緒,也找不出什麽是有用的,什麽是沒用的,直到閏六月初二,他隻好把這些消息匯總,派人送到他父親手裏。
郝雲山送出的消息送到中壩場時,他父親郝天民已不在中壩場了。
郝天民回郝家山在家裏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他布置完山上的事,就和曾天德下山回到了中壩場的郝氏染坊。
在中壩場場鎮的西邊,有一個大院落,臨街的院門上也掛著“郝家染坊”的牌匾門兩邊是四間鋪子,賣染坊染的各種布料,也賣從郝家山帶下來的藥材、土產。從正門進去,也是一個小天井,正麵有三間房,中間是堂屋。正房的兩邊各有兩間廂房。正房的後麵是幾間房和一大片作坊。起初這裏的規模最大,每天要進出百多匹布,現在已遠不如成都那邊了,當然又比重慶、武昌的分號要強得多。他掌管的川北綿州大堂口就設在這染坊裏,隻是後來在成都的時間多,堂口的事務也就在那邊處理了。
院子再往西就是去郝家山的大路。
他們住在郝氏染坊,一邊叫人去設在各縣的香堂督促準備,一邊等龍鳴劍、王天傑的消息,也等還留在成都的郝雲山的消息。
等郝雲山從成都把他收集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消息送到中壩場來時,他父親郝天民已經去羅泉井了。
閏六月初二,郝天民接到了“文明公”大龍頭秦載賡的英雄帖,當天就起身去了資州羅泉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