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酒樓酒話生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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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天,趙爾豐帶著廖、高等人繼續在成都轉悠。他們轉到下午,從武侯祠出來,走進了南門邊上的西蜀酒樓,隨便要了一張桌,他在主位坐了,廖、高二人在他左右兩邊坐下,兩個隨從又在廖、高二人的下首坐了。他們點了酒菜,就坐在那裏一邊喝茶一邊聽酒客們的說話。

    突然,旁邊雅間裏傳出一聲怪叫,接著就聽見那個聲音罵道:“媽個巴子,這日子是沒法過了,快兩個月了,我那鋪子一天進不了一兩銀子,再這樣下去,我就得關門了,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風了。”

    接著一個聲音說道:“格老子,你龜兒子一家老小還有西北風喝,我是連西北風都沒得喝啊!”

    又一個聲音說道:“看來,朝廷不在收路收款的事情上軟口,這‘四罷’就還要整下去,那些紳董老爺們倒沒事兒,我們這些小商小鋪怕就要挺不住了呢!”

    又一個聲音說道:“也不曉得朝廷裏邊的那些大爺是咋想的,這四川好好的,太太平平的,每年還能給朝廷繳那麽多的銀子,卻偏偏要搞什麽收路收款,要把四川搞成個爛攤子,要我們四川人沒有清淨日子過,他們就不怕斷了他們的財路!”

    開頭那個聲音又罵道:“他媽個巴子,斷不斷他們的財路老子管不著,但這事是要斷老子的生路啊!格老子,讓老子活不下去,等有人造反,老子就跟著幹了,反正活不下去,造反,掉腦殼,也沒哪樣好怕的,腦殼掉了碗大個疤!”

    “幹雞仔,你不要大呼小叫的,這話可不能亂說,要是讓那街麵上的警察聽見了,怕你還沒等到那個時候,就先去吃牢飯去了,你那一家老小就真的要喝西北風去了!”是先前第三個說話的聲音,那人在勸那個被叫做“幹雞仔”的,叫他不要亂說話。

    幹雞仔還是咕噥道:“怕個**!反正這日子沒法過了,發幾句牢騷,又看有哪個弄老子去坐牢!要是去坐牢,還有******牢飯吃,也比喝西北風強!”

    趙爾豐順道敞開的窗戶看過去,雅間裏有十幾個商人模樣的人在吃酒,他們正一邊吃一邊聊。趙爾豐沒看清剛叫罵的那個叫“幹雞仔”的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卻看見一個特別肥胖的人。那人一邊搧著大蒲扇,一邊大聲武氣地說:“幹雞仔,莫亂說了!我就怕你牢飯還沒吃成,就給人家把你那腦殼砍下來當夜壺了。唉,也不曉得朝廷那些內閣大臣吃錯了啥子藥,就頭昏眼花了,讓盛宣懷那個龜兒子弄出個收路收款來,格老子,把好不容易太平了幾年的四川就搞亂了,這樣亂下去,生意是沒法做,老子怕是得回老家去種地了!”

    一個精瘦精瘦雙眼深陷卻又目光炯炯的人接過話茬,說道:“格老子,我們四川這些做生意的,哪家不是把幾輩子才攢了那點錢?現在都投到鐵路上了,滿以為鐵路修出來,可以多賺幾個,把以後的日子過好點,哪個想到他龜兒子會來這一手?真******,他們就怕這四川亂不起來呀!”

    又一個接口道:“那總督王大人平時也不地道,派捐派款也讓我們受不了,你看這回,嘿,他龜兒子還像個人,在這個事上能替我們四川人說話,格老子,朝廷就把他給革了,你們說,這是不是朝廷要和我們四川過不去?”

    他旁邊的一個接過話,說道:“保路會都鬧了這些天了,今天是閏六月十九,再過兩天,就差不多鬧了兩個月了,朝廷也不給個說法,就這樣鬧下去,格老子,這日子真就沒法過了!”

    又一個說道:“朝廷不給說法,會不會要對保路會下手哦?”

    又一個說道:“很可能哦,要不朝廷會派在康邊殺人放火的趙屠戶來接王大人的任?”

    趙爾豐聽這人竟然稱自己是趙屠戶,心想,我趙爾豐在這邊居然名聲這麽不好啊!我在康邊是殺人放火了,可我也沒見人就殺啊,我殺的隻是那些反叛朝廷、滋擾康邊的藏匪啊,我是在穩定康邊,穩定四川的後院啊,我怎麽就成屠戶了呢?要是讓那些藏匪殺下山來,殺到這成都平原上來,你們還做屁的生意啊!他轉念又一想,稱我趙屠戶,看來這邊的人都很怕我,朝廷是要我來威懾保路會啊!也許我這個川督就不難當呢!他正想著,他這一桌點的酒菜就上來了,他們就吃著菜喝著酒,繼續聽那雅間裏的人說話。但他接著往下聽,就覺得頭都大了——

    “他趙屠戶敢在康邊殺藏人,他敢在成都殺保路會?那蒲老爺、羅老爺是我們川省諮議局的現任正、副議長,鄧孝然、鄧孝可、劉聲元、張瀾這些老爺,不是商界領袖,就是川中名流,他趙屠戶敢動這些人?格老子,就是他龜兒子想動,我們四川人不會答應?”又是那個精瘦精瘦的人說的。

    “話不是這麽說,你們想,朝廷讓他龜兒子來,就是想用他龜兒子的屠戶手段,朝廷肯定就要給龜兒子撐腰,他龜兒子還怕不敢?聽說他在康邊殺人啦,是一片一片地用快槍掃過去,那人啦,就像砍苞穀(玉米)稈一樣,一片一片地往下倒,真是個血流成河啊!他卻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的。”那個搧著大蒲扇的胖子說道。

    這些人一口一個“格老子”“龜兒子”,這本來是四川人的口頭禪,但讓趙爾豐聽得特別刺耳。他帶的兩個隨從幾次都想站起來了,他知道,他們是想衝過去打人,他忙用眼色製止了。他也幾次想下樓了,但又想還聽聽。

    “他敢成片成片地殺?龜兒子!保路會又不是蒲老爺、羅老爺他們那幾個人,現在差不多全川都是保路會,就算我們這些有家有業的不敢搞哪樣,那些沒家沒業的小股東呢?龜兒子就算敢對幾個人下手,他敢對全川人下手?格老子,除非他不想活著走出四川!”還是那個精瘦精瘦的人說的。

    “對,對!格老子,就算龜兒子有那個心,怕也沒那個膽兒!”又有幾個附和道。

    “所以,龜兒子可能不會用他的屠戶手段,反而會想辦法和息和息這個局麵,先安撫安撫保路會,再向朝廷上個奏章,給朝廷說說這邊的亂局,請朝廷收回收路收款的聖旨,或者讓朝廷隻收路不收款,把四川集資的路款退還大家,更說不定請朝廷把路還拿給四川人修,結果內閣那些人一下子想明白了,就同意了,他龜兒子這個川督大人也就好當了。到那時啊,格老子,我們都要笑自己看走了眼兒,龜兒子原來不是屠戶,是聖人!是吧?”仍是那個精瘦精瘦的人在說。

    聽他們一口一個“格老子”,一口一個“龜兒子”,趙爾豐的一個隨從早就聽不下去了,就想站起來去製止,趙爾豐就瞪了他一眼,那隨從趕忙坐了下來。

    這時,卻聽那胖子插嘴道:“郝老大,不要說了,話說多了惹禍!管他龜兒子怎麽做哦,我們喝酒,來,來,來,喝酒,喝酒!反正什麽生意都做不成,吃飽了,喝足了,回家挺屍。”

    “你那婆娘那麽騷,她會讓你一回去就挺屍?”胖子旁邊的一個玩笑道。

    胖子接口道:“我那婆娘哪比得上你那婆娘,看,把你都快搞得不成人形了!”

    “來,來,來,喝酒,喝酒,喝好了,回家摟著婆娘睡覺去!”

    “不回家,去找****也行啊!”

    “找****?那得要銀子啊!”

    於是一夥人就不再說這些,而是邊喝酒邊說些瘋瘋顛顛不著邊際的話。

    趙爾豐見沒什麽可聽的了,就默默地吃著菜喝著酒。廖、高二人也覺得在這種場合不便說話,也默默地喝酒吃菜。幾個人就這樣喝著悶酒,都覺得很無趣。就這樣吃喝了一會兒,趙爾豐放了筷子,從左手袖筒裏掏出巾子抹了抹嘴巴,說道:“走了。”

    一個隨從就去結了賬,然後五個人就下樓去了。出了酒樓,趙爾豐給一個隨從低聲說道:“你留下,盯盯那夥人,看是什麽來路。本督還沒到任,就敢這麽放肆地辱罵,說不定就是什麽亂黨,到時候生亂的就是這些人,所以先得摸摸底。特別是那個叫什麽郝老大的,盯緊點兒,看他是幹什麽的,住什麽地方。但不要驚動他。”

    說完話留下那個隨從,就帶著其他人回下處去了。

    趙爾豐叫盯的那個郝老大不是別人,正是郝天民的長子郝雲山。

    那個隨從在趙爾豐走了後,就到對麵茶館要了個靠窗的座兒,就在那裏一直等到這夥人從樓上下來,走出酒樓。

    他急忙付了茶錢,來盯郝雲山的梢。他一直跟到郝家染坊,看到郝雲山敲門,裏邊出來個人把他扶進去,關上門。他又等了喝杯茶的時光,見沒別的什麽動靜,這才離開。那個隨從回到趙爾豐的下處,就去見趙爾豐。

    趙爾豐正在和三個師爺談明天接印後要處理的事情,見他進來,就停下來問道:“盯得怎樣?”

    那隨從答道:“回大帥,那姓郝的是個開染坊的,就在北門邊,一大片房子,大門上掛了塊匾,叫‘郝氏染坊’。您起身大約半個時辰後,那夥人就散了,那姓郝的喝得二麻二麻的,我跟在他後邊他都沒發現,我一直跟到他家門口,見他進去了,又等了一陣,見沒什麽動靜,我這才回來了。我看他也就是個尋常商人,不過是嘴巴有點大,喜歡胡說八道,肯定不是什麽亂黨。”

    趙爾豐搖了搖頭,說:“你不懂,你看他說話那種口氣,他對眼下川中情形的分析,還有對本帥可能做的事情的預測,都說得那麽在理,所以他肯定不是什麽尋常商人。還有,他居然就在大庭廣眾的場合說朝廷的不是,一般尋常商人哪個敢?再說本帥還沒到任,他就在那裏罵本帥,他就算不是亂黨,也肯定與亂黨有關係。”

    那個沒跟去的湯師爺忙問是怎麽回事兒,廖師爺就把在西蜀酒樓遇到的事兒給他說了。他聽完就笑了,他對趙爾豐說道:“大帥,你在康邊住久了,還不了解這巴蜀,這邊的人說話就喜歡帶把子,常常是一口一個‘格老子’、‘龜兒子’,其實那不是啥子罵人。我是四川人,我曉得。”

    趙爾豐反問道:“思禮,我平時怎麽沒聽你說?”

    “大帥不是四川人,所以我在大帥跟前都很注意,怕因為‘口頭禪’得罪大帥,讓大帥把我開銷了。”

    趙爾豐也被說得一笑,但又馬上收了笑容,他說:“我還是覺得這人不是尋常商人,是不是亂黨還說不定。”他說著,又看了一眼那個雲盯梢的隨從,又說道,“你還去給我盯著,如有什麽不對,我就把他染坊給他抄了。”

    “是!”那隨從答應道。

    趙爾豐說完,就讓那隨從出去了。

    他又和三個師爺接著說接印的事兒。

    趙爾豐問道:“思禮,朝義的人馬都安頓下來了?”

    湯懷仁答道:“大帥,都安頓下來了!”

    趙爾豐道:“那就明天入城接印!”

    廖思乾問道:“大帥,明天幾時入城?”

    趙爾豐道:“就辰時吧!”

    廖思乾又問道:“大帥,叫尹良他們到西門來接?”

    趙爾豐道:“算了,不搞那個虛排場了,就讓他們在督署門外迎接就行了!”

    廖思乾又問道:“大帥,朝義那兩營人馬是不是一起入城?”

    趙爾豐道:“就叫朝義帶那兩百騎兵入城吧!”

    湯懷仁道:“大帥,還是讓朝義全都帶進城吧!”

    “為什麽?”

    “大帥,帶這兩營人馬過來,一是護衛大帥,二是宣示軍威,震懾那些想蠢動的蟊賊,他們不入城,不就起不到作用了嗎?”

    “這麽多人進城,我怕引起謠言啊!”

    “大帥,這兩營人馬來都來了,久住西門外,消息傳出去也是遲早的事,瞞著還更會出謠言,直接讓成都百姓知道,那些要生事的人反而不好造謠。”

    “這倒是!隻是進了城又出城駐紮,這太折騰了!”

    “大帥,屬下已經去見過尹良大人和朱統製大人了。尹大人說,王人文大人走後,他的家小也從督署搬出回雲南了,督署空著的,後院空房很多,住兩三百人沒問題,我想,就讓朝義帶兩百人住後院,給大帥做親兵。其餘八百人,就住朱統製第十七鎮在城裏的空營房。”

    “朱統製在城裏還有空營房?”

    “有,是編練第十七鎮時建的,後來第六十六標葉荃部移防西昌,那些營房就空出來了。”

    “尹良和朱慶瀾都知道我進城了?”

    “沒有,屬下說是來打前站的!”

    “好!那就這樣安排吧!思禮,叫人去把朝義叫來!”

    ……

    那個隨從接連幾天都去郝氏染坊盯郝雲山,也沒發現什麽可疑之處,就又去見趙爾豐,說了情況,說那個郝老大就是小商人,這些天連門都沒出過,肯定不是什麽亂黨,頂多是個大嘴巴,喜歡吹牛皮的人。

    但趙爾豐就不信郝雲山是尋常商人,還讓他隔三岔五地去盯一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