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初奏含糊再奏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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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閏六月二十四,內閣收到了趙爾豐就任川督的的第一份奏折。

    拿著趙爾豐這份不鹹不淡、不癢不痛、措詞含糊的奏折,******沒明白趙爾豐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內閣大臣們也沒法可想,隻好繼續等待趙爾豐的安川之策。

    載澤看了趙爾豐的奏折,實在想不明白趙爾豐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心裏就有些著急,好容易熬到退朝回府,才跟盛宣懷打了招呼,讓盛宣懷邀楊度、陳錦華到他的國公府吃飯,商議商議四川的事。

    他回府後,就叫人在小花廳準備了一桌酒席,然後就坐在小花廳裏等。

    他這小花廳布置得很有品位。這是一個四麵不靠的獨立廳堂,寬三丈,深兩丈,高兩丈五,朝南開的大門,除北牆外,其餘三麵牆上都開著窗戶,既寬敞又明亮。北牆上是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畫,東西牆的窗戶之間,都掛著裱糊得非常精致的名家字畫。三麵牆下距牆兩尺遠的地方,分別擺放著一溜做工考究的藤椅,椅和椅之間是一樣做工考究的藤編小幾。中間空著,可以臨時安放桌椅擺設酒席。廳的四角還有專門的放置燈火的架子。

    天黑盡了,廳裏掌上了燈,把廳堂照得明亮亮的。

    載澤一邊品茶,一邊等人。因為心裏有些著急,他覺得盛宣懷的動作太慢了,所以他品著茶就出神了——

    他想,這個鐵路國有之策,怎麽就會激起那麽多的人反對呢?這明明是於國於民都有好處的事,下民無知不懂也還罷了,那些士紳商董應該明白呀,怎麽也會起來帶頭鬧事呢?特別是像王人文這樣的封疆大吏,更應該明白,朝廷財政吃緊,借款修路,一則可以改善朝廷財政,二則有助改善民生,可是他竟然要跟內閣唱反調,跟那些不識大體的清流文人瞎鬧,真讓想不明白,他是吃錯了什麽藥?現在這個趙爾豐又要搞哪一招呢?他明知內閣想知道他的安川之策,他卻上這麽個不癢不痛不鹹不淡的狗屁奏折。他是不是也要學王人文,跟內閣唱反調呢?

    他正在瞎想,盛宣懷、陳錦華、楊度三人就到了。

    他見三人進了花廳,就站起身來招呼道:“杏蓀,晳子,瀾生,來,入席,我們邊吃邊議。”

    盛宣懷就笑著說道:“那就叨擾國公大人了!”

    載澤一邊招呼他們入席,一邊說道:“杏蓀,晳子,瀾生,這是私宅,就要拘官場那個禮了,你們就叫我的字就行了,就不叫什麽‘國公大人’了。”

    陳錦華說道:“這不合適吧,國公大人?”

    載澤應道:“這有什麽不合適!你們年紀跟我差不多,大家就是兄弟,不出這個府門,怎麽叫不行?來,來,我們先幹一杯,吃點菜,然後就邊吃邊聊!”

    三人忙端起酒杯,跟載澤碰了一下,然後把酒喝了。

    盛宣懷放下酒杯說道:“國公既然這麽說,那我們恭敬就不如從命了!蔭翁,你今天是想議趙爾豐的奏折?”

    “對!晳子,瀾生,你們也知道趙爾豐那個奏折了吧?”

    楊度說道:“我們剛才在路上聽杏蓀說了。”

    載澤又問道:“你們覺得趙爾豐的這個奏折是什麽意思?”

    陳錦華說道:“蔭翁,錦華覺得,趙爾豐這個奏折就是告訴內閣,他到成都接任理事了,沒別的什麽。”

    載澤搖了搖頭,說道:“我看沒那麽簡單,我總覺得,這姓趙的是有別的什麽企圖,所以上個奏折才這麽不癢不痛不鹹不淡的。”

    盛宣懷正在伸筷子夾菜,聽載澤這麽說,就停住筷子問道:“蔭翁,你覺得趙爾豐有什麽企圖?”

    載澤說道:“我總覺得,他會拿鐵路國有這事來邀買人心,會跟我們對著幹。當然,這隻是我的一種預感。”

    楊度說道:“蔭翁,你太著急了。我想他還不會如此,他對朝廷是很忠心的,應該不會跟內閣唱反調。他雖然是個喜歡用強力手段的人,但眼下四川鬧保路會,在搞‘四罷’,可尹良的電報也說這些人還有個‘四勿’,趙爾豐就是要用強力手段,總還得有個下手的機會吧?再說,他到成都也才兩天,情況都還沒摸透,他也不可能就動手彈壓吧?情況沒摸透,說什麽安川策略都是廢話,但他也總得給朝廷上個折子,說自己上任了,開始著手處置四川的事了,所以他上這麽個折子,也很正常啊!”

    載澤點點頭,說道:“晳子,你這個說法有道理,看來是我太著急了。我心裏急呀,我們在內閣搶了這個頭炮,到現在還沒放響,四川要是搞不下來,就會弄成個啞炮,你們說,我能不著急嗎?”

    盛宣懷又說道:“蔭翁,其實我心裏也跟你一樣著急。但是,俗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們得給趙爾豐點時間。再說,四川的局是王人文弄壞了的,讓趙爾豐收拾這個殘局,我們就是想用他的鐵腕,他一到成都馬上就動武,顯然不可能,而保路會也還沒有做出過激的行為,他也沒有動武的理由,所以,我們還得忍耐忍耐!”

    載澤說道:“杏蓀,你說得有理。但是四川的事也不能拖得太久,拖久了,就要生變,就更沒法做了。你們想想,能不能有快刀斬亂麻的辦法。”

    載澤希望智囊們想出個快刀斬亂麻的辦法來。

    陳錦華就說道:“蔭翁,我想這樣可能行,一是用趙爾豐的鐵腕把四川鎮住,二是找個能跟四川諮議局那幫清流文人說得上話的,讓他去說服那些人,請他們體諒朝廷,維護國家信譽,如果他們聽從了勸告,事情就好解決了;如果不聽,他們就會鬧得更凶,趙爾豐就有了動武的理由,事情也就解決了。這是文武兼用,雙管齊下。”

    載澤說道:“瀾生這個主意不錯!但用誰去用文的呢?現在四川的各個職位上都有人,去的這個人總得有個名頭吧,不然,他說的話有誰信?”

    盛宣懷說道:“蔭翁,這人倒有一個,能說會道,又跟蒲殿俊那些人說得上話,許以好處,他絕對會幹。”

    載澤問道:“誰?”

    盛宣懷答道:“四川提法副使尤愚溪。”

    載澤說道:“但他隻是個提法副使,說話沒份量。”

    盛宣懷說道:“讓他先頂了周善培,那周善培跟王人文是合穿一條褲子的,早就應該跟王人文一起拿掉,現在就找人彈劾他,把他那個位置給尤愚溪空出來,再給法部的紹昌大人說說,告訴尤愚溪,事成之後,調法部任侍郎。”

    楊度聽盛宣懷說完,就說道:“這也可以提醒趙爾豐,跟內閣唱反調,這官就做不成了!”

    載澤說道:“好,就這麽辦!杏蓀,你就安排一下人手,讓他們上折子彈劾周善培。”

    接下來幾人邊吃邊聊,又說了一些其他事情,直到深夜才散去。

    數天後,內閣把彈劾周善培的奏章節略發到成都,要求周善培就彈劾內容據實回奏。

    王人文被革職時,周善培就知道自己也有這一天,但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要他據實回奏,他也就據實回奏,說明了自己反對“鐵路國有”的原因,以及主張川漢鐵路仍由商辦的理由,並請求朝廷治自己的罪。

    周善培的奏折發回內閣僅一天,內閣就一道諭令發到成都,革了他的提法使,由提法副使尤愚溪接任他空出的職位。

    他沒想到僅僅是革職,而沒有被拿問,於是他就在成都做起了寓公。

    趙爾豐同周善培也是老熟人,他沒想到內閣會在這個時候把周善培拿掉,但他也明白內閣這麽做,是有些人在提醒他:不要跟內閣唱反調。

    但是趙爾豐更清楚,不跟內閣唱反調當然很容易,可是不唱反調,四川就要出大問題,所以對用革周善培的職來警告他,他就像置若罔聞,仍舊堅持自己懷柔安川之策,仍舊繼續從各方麵了解四川的情況。

    趙爾豐知道,懷柔的話放出去了,就得抓緊兌現,不然時間拖長了,就會生出謠言,到那個時候,他自己就被動了。

    於是在閏六月二十七,趙爾豐覺得他已基本摸清了四川的局勢,他得用自己的安川之策跟內閣爭一爭了,於是把那份早已準備好的奏折發給了內閣。

    內閣值班的官員收到電文,一刻也不敢遲,就立即送到了慶王府。

    ******奕劻這些天一直為四川的動蕩局勢傷腦筋,他甚至有點後悔同意搞這個鐵路國有了。

    今天白天在內閣,他就為四川的事跟盛宣懷爭論了一回,結果是互不相讓,不歡而散。他回到府裏,還在為這事生悶氣。這會兒,趙爾豐的奏折到了,他立即拿起來讀了一遍。

    他把趙爾豐的奏折看了兩遍,又出了好一陣神。

    載澤和盛宣懷力主搞鐵路國有,他也覺得這是改善朝廷財政狀況的辦法,做成了,他這首屆責任內閣的事也就好辦了。然後,等真的做起來,才發現麻煩多多,特別是四川這一鬧,王人文又與內閣唱反調,他沒辦法,隻好聽載澤、盛宣懷的,把王人文革職,再調趙爾豐督川。但是,他還是覺得有些後悔,如果不搞這個鐵路國有,而搞點別的,也就不會把相對平靜的四川搞亂了;如果不選擇川漢鐵路,結果也不會是這樣。現在趙爾豐發來的這個奏折,也是反對這個鐵路國有,而且對四川的情形解說的非常清楚,所以他覺得趙爾豐這個處置還是可行的,但是在內閣會議上是不是通得過,他卻沒有什麽把握。因為他雖然是內閣總理大臣,但小皇帝的老子攝政王載灃為了牽製他,防他專權,安排的內閣大臣一大半不是他******的人,所以,他辦起事來是讓人處處掣肘,簡直力不從心。

    他想了一陣,也沒想出什麽辦法來,就把奏折丟在一邊,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就到內閣主持召開內閣會議。

    他拿出趙爾豐的奏折,說道:“各位大臣,請先看看四川總督趙爾豐的這份奏折。然後就議議這份奏折。”

    閣臣們一個接一個地看了趙爾豐的奏折。

    每個人讀完都是心裏一驚:這趙爾豐沒吃錯藥吧!鐵路國有是內閣要放響的第一炮,誰阻撓誰就得倒黴,那王人文就是前車,他趙爾豐這後車就怎麽不以之為鑒呢?

    而最吃驚的是載澤和盛宣懷。

    他們都在心裏想:這趙爾豐還真的要跟內閣唱反調,他跟我們還真不是一條心呢!

    盛宣懷想到:當初真不該把這人推上川督之位啊!

    載澤想的卻是:現在怎麽辦呢?

    內閣諸人都看完了趙爾豐的奏折,誰都不肯率先說話。

    ******看了看眾人,眾人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全都平平靜靜,有的表情甚至是呆滯的。

    ******知道,麵臨大事的時候,這些人都會給自己留餘地,不摸準動向,誰都不會率先發言的,因為誰先發言誰就可能成為眾矢之敵。

    於是,******自己就淡淡地說道:“川督趙爾豐的奏折各位大臣都看了,就請大家說說自己的看法,匯總之後,本王才好向太後和攝政王奏報。”

    此時心裏最急的是載澤和盛宣懷,他們都清楚,這事如果他們不先定下調子,讓別人開口定調,定調的人如果讚成趙爾豐的奏折,他們再要翻過來,就實在太麻煩了。

    盛宣懷就微微轉頭朝載澤看去,發現載澤也正在看他,兩人目光一接,盛宣懷就已經明白載澤的眼神。

    盛宣懷就轉過頭來看著******,首先問道:“請問慶王爺,你對趙某的奏折是什麽看法呢?”

    ******狠狠地盯了盛宣懷一眼,才說道:“眼下川省形勢洶洶,稍有不慎就要糜爛全省,還會波及相鄰各省,所以本王以為趙某這個‘懷之以柔,申之以信,結之以恩,示之以威’,也許正是應對眼下川省局勢的良策!”

    於是,******和盛宣懷就趙爾豐的奏折,在內閣爭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