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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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銀月如鉤,半過銀河影桂輪,星光璀璨,漫灑明山細斑駁。
陸曲仰頭望著天上彎月,今日夜沉如水雲霽霧散,彎彎的月兒傾下瑩白素娟,覆滿了南殤山周十裏清野,也撫過了他這間依山而建的籬笆小院。身前一方小小的藥田,種著零零散散的幾味草藥,幾朵顏色不一的小花散發著星星點點的花香。
俯身在一株迎昏花上摘了兩三片赤紅如血的花瓣,這種迎昏花花開時燦若虹陽香氣迷人,卻隻在黃昏暮鼓的時候開花,黎明破曉時就又凋零,隻在夜深人靜時獨自綻放它的美麗。
陸曲用拇指輕輕的在花瓣上劃出一道細痕,殷紅如血的花汁淌了出來。香氣越發濃鬱起來,站在瑟瑟夜風之中,前塵往事曆上心頭。
他本是冀州雲夢山下一個小門派的傳人,門派人丁凋零,到他這一代隻剩下他一人,既是掌門又是弟子。
他身上的暗傷由來已久,三年前暗傷發作,不得已下山尋找救治的辦法。順太行山一路西行,途經呂梁山的時候,在一幫馬匪手裏救下了一個遇難的老者。
沒想到這個老者竟是隱世名門藥宮的二長老,葛洪葛仙長,人稱抱樸子。那幾日葛洪因為煉丹炸爐,差點走火入魔,勉強壓製下來卻一時間功力盡失,麵對幾個逞勇鬥狠的小毛賊竟然束手無策。
之後的一切都是緣分,陸曲對他有救命之恩,老仙翁又精通煉丹救人之術,兩人一見如故互報家門。這才知道這個平白無奇的老頭,竟然是南殤山藥宮的二長老,這個地方避世傳承萬年之久,號稱是上古醫家的遺脈;陸曲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也同雲夢山裏的一個上古門派淵源頗深。
正所謂人生何處不相逢,陸曲遇上他可以說是遇上了天下最好的大夫。葛仙長受了他的救命之恩,也看出他有暗疾纏身,一心想為他救治,卻發現他身上的暗傷就是連他都束手無策。
適才帶他回了南殤山,本想找他的幾位同門師兄弟一起想想辦法,卻沒想到一向不會忤逆他意思的七師弟,也就是當今藥宮的掌門人,弗一見他就不說緣由的下了逐客令,不許他踏足南殤山半步。
這個變故是葛仙長都始料未及的,當時氣的他連仙師的教戒鞭都拿了出來,就差一鞭子抽在自己七師弟身上了。可這個當代藥宮掌門幾百歲的人了,就是冥頑不化,咬死了嘴巴也不說為什麽不讓陸曲上山。
“唉……三年了,不知道自己還能有幾日苟活啊!”陸曲看著手裏的花葉輕輕一歎,這迎昏花的花種是葛洪給他的,這花的花瓣可以入藥,有增益補血鎮定止咳的效用,配上馬錢子、三七等幾味草藥,熬成藥湯,對他身體的暗疾有少少的壓製作用。
陸曲被趕到這個小山腳下結廬而居,離著南殤山主峰要有三四裏路遠。葛洪對他心裏有愧,每日隻要閑暇就會過來探望他,每次都帶著大把的丹藥。這些丹藥放在外麵都是千金難求的寶貝,在葛洪手裏就跟糖豆是的往他嘴裏送。
陸曲是個不願受人太多恩惠的人,雖然算是對葛洪有過救命之恩,也不好意思太過麻煩他。這個方子的湯藥他自己也能熬製,就盡量自己種藥熬湯,自給自足了。
遙望著東南冀州雲夢山方向,追憶的神思在目光裏流轉,先是懷念後是追憶最後是無盡的寂寥。
“弟子……愧對師門托付之重啊,有生之年怕是不能一登仙堂,光大師門了。”
修仙是一個亙古般久遠的問題啊……千萬年來,誰人不想長生不死?誰人不想遙覽眾生、跳脫輪回?
可是成仙談何容易,尤其是這個天地幾經動蕩破敗不堪的年代,九州靈氣匱乏,氣運蕭條,要想邀月飛升真是難若登天。
這條路對於其他人來說艱難非常,對於眼下的陸曲來說更是難上加難。
可是師門重托,光大門楣,這是他畢生的夙願,也是他必須要堅持走下去的路。
天地曆劫,在上古時候諸子百家將仙道論法推演到了極致,那個年代平民論道,白日飛升屢見不鮮,可是卻已走到了烈火烹油的地步。隨後盛極而衰,先秦一過,大道傾頹,幾千年來再沒有人能夠飛仙得道。
一直到一千年前,佛教東傳,天定佛教大昌,九州有識之士將羸弱的道家氣運綁縛在佛家身上,在荊州內方山上埋下通天浮圖塔,這才令九州修士重新有了修道成仙的一線希望。
這種假借佛教氣運,道家修仙的辦法,就是所謂的借道成仙。
所以之後的修仙境界,或多或少上也跟佛家詞匯摻雜上了不小的淵源。
佛家稱一切不入佛門修行者皆為外道,而如今九州修士也把真正邁入仙門之前的修行稱之為外道修行。
外道修行是打開仙門的基礎,分為九階,前三階下丹田養精,中三階中丹田養氣,上三階上丹田養神。這就是道家所謂的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三個階段了,渡過了煉神還虛的坎兒,便是能叩開仙門,打開一條更廣闊的修仙之路。
陸曲眼下不僅離著邁入仙門還有十萬八千裏,就連最基礎的外道修行都無法完成。他渾身經脈寸斷,要不是靠著本門秘法吊住一口性命,恐怕在三年前就一命嗚呼了。
如今天他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丁點修為全無還拖著一身暗疾的凡人。
可是他不放棄!
繁雜的抽回思緒,苦澀的搖搖頭,“還是先想辦法留住自己的小命吧……”捏著手裏的花瓣,返身走向了自己的小藥房。
田七、馬錢子幾味藥材如今還沒到時令,好在有些去年的存貨,這些尋常藥草還沒逼到他伸手向葛老頭兒要的地步。
打開爐火,溫上藥盞,將幾味藥材一一稱量了投進去,又倒進三碗清水,等到三碗水熬成一碗,喝過苦腥的藥湯,他便回屋躺下了。
他這間小茅草屋依山而建,三麵是山木薪草砌起來的屋牆,靠山的一麵就圖了個便利,直接拿山壁做了一麵牆。說起來這簡單的小茅草屋也不是他自己搭的,也不知是哪個獵戶或者是原來的藥宮外門弟子的居所,空置了好久,好在還算結實,他就將就的住下了。
這幾日夜裏山風大,掀飛了不少他屋頂上的茅草,今夜月朗星稀,斑駁的月光竟然清透下來,映在他臉上。他清冷的打了個哆嗦,“唉,我這身子骨真是經不起一點寒意了。”
山裏即便是到了暮春時節,夜裏也清冷的緊,陸曲暗疾纏身,身子羸弱,夜裏都得生一盆火盆才睡的下。本想今晚開始把火盆撤了,卻還是有點挨不住,隻好起身去廚房再抱點木炭。
廚房的門吱扭一聲推開,挑了油燈,找來平時裝木炭的簍子,卻發現簍子裏原本所剩無多的木炭,不知何時又變成了一大筐。
陸曲搖搖頭,想來是她又來過了。上次她來替他打掃屋子,還被他板著臉嗬斥了幾句,叫她不要亂動他屋子裏的東西。這次果真是沒有再進他的臥室,反倒是在廚房裏忙活了一天,這一框木炭連砍帶燒,怕是沒有一天功夫下不來吧。
“三年了……”陸曲喃喃道,三年前即便他暗傷複發,還是一個意氣風發桀驁不遜的啷當少年,三年後,傷病已經把他折磨的羸弱單薄,再沒有當初的生氣勃勃,心性也變得越發堅忍冷厲起來。
“沒想到她還是不肯離開……隻是因為我當初救過她嗎?”
點火升碳,微微跳動的火苗漸漸的熾熱起來,他眼前漸漸浮出一個瘦弱的少女,清早走上三四裏山路,來到一間小小的草廬。想推門進去,卻又怯懦的猶豫不決,半晌才放下本欲敲門的手,轉而走進另一間低矮的柴房。
簍裏的木炭少了,她又拾起柴刀,默默地鑽進了深山,也許中午時分她才能砍夠燒一筐木炭的薪柴。春雪剛消,山木潮濕,燒炭的火定是冒著濃濃黑煙的,恐怕她是躲也不躲,隻怕一爐木炭燒的老了,全成了木灰。
“她不會連飯也沒吃吧?嗯……應該不會,灶上還放著涼了的飯菜,她不會傻到隻燒我一份的飯菜吧……”陸曲自說自話的想著,連他自己也沒注意到,隻有想到這個傻姑娘的時候,他的臉上才會有一絲擔心一絲沈笑,“今日是菩海夫納大師講經的日子,天下修士如今都是借道成仙,佛家大能的講經指點多麽重要的機緣,這傻姑娘竟然不去。”
其實他也猜到了緣由,她知道他今日肯定會去聽經,也隻有這他不在家的時候她才敢偷偷過來為他做些事。
甩去腦中的思緒,撥了燈芯,和衣睡下。
屋裏暗了幾許,隻有月華投影和火盆裏不時跳動的火苗,在陸曲三年都沒注意到的地方,他的床底下山壁上,在火苗偶爾的映照下露出了半拉刻字。
一個“艸”字頭。
再下邊便看不清楚了,就這個草字頭也是被歲月侵蝕的隻剩下淺淺的一抹痕跡,間或微不可查的閃過一抹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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