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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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這位忘年交細微末節的舉動,陸曲都看在眼裏。
送他靈丹,偏偏要蹭著一碗粥喝。
一把年紀,卻又不顧行止向他比劃山下的趣事。
他全都知曉,心裏暖哄哄的,口裏卻不饒人,“行啦,你丹藥造詣這麽高,說不定是在人酒水了事先下了蒙汗藥。你要是這麽勇猛,當年在呂梁山柳葉坡見你的時候,怎麽被一幫不入流的馬匪欺負的大氣兒都不敢出?”
葛老頭訕訕的一手捂著腮幫子,一手拾掇著糙米粥,一邊心疼著自己為數不多的幾顆老牙,一邊臉紅脖子粗的爭論。
“那日我不是煉丹炸爐走火入魔了嘛,一身修為施展不出來,再說了那時候我可還沒學什麽凡人打架的拳腳功夫,不然那一夥子馬匪再多個百二十個我也一炷香功夫全都撂倒!”
“呦~這就又看不起凡人大家的拳腳功夫了?”
葛老頭蹭著陸曲身邊門檻坐下,被他一挖苦脖子一梗,一忽又換了個諂笑麵孔,“嘿嘿,那時候我不是不知道嘛,那天我看陸小師父拳拳到肉的教訓那幫小馬匪真個是過癮啊!”
又拿肩膀蹭了蹭他,“陸小師父,再教我兩手唄!”
這話要是讓旁的藥宮弟子聽見了,立馬全得睡著的磕下床沿子底下,騎馬的摔到馬屁股後頭。
這堂堂藥宮二長老,全天下輩分數得著高的一位,毫不避諱的叫眼前這個剛剛及冠的年輕人小師父?
這傳出去全修煉界的下巴都得掉到黃泥湯湯裏撈都撈不上來。
“我之前教你的蕩漾伏虎拳練明白了?”
“練明白了!我前兩日不就是仗著這身功夫隻身闖匪窩嗎!三兩下打的他們滿地找牙!”
“我教你的當陽伏虎拳裏邊可沒有什麽窩心拳、撩陰腿!”
“這不是我靈機一動,融會貫通,率性而為的嗎!”
“給人家下蒙汗藥啦?”
“沒有!”
“真沒有?”
“大丈夫當行磊落之事,下藥這種事是老夫所不齒的!”
“我身上的幾包迷魂香可還都是你送的!”
“呃……”
陸曲這邊跟老頑童葛老頭鬥著嘴,籬笆院外邊走過來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國字臉蒜頭鼻子,身上麻服武藝打扮很是幹練。
這人是藥宮外門真武院第五代弟子伍十三,算是陸曲上山之後認識的第一個藥宮門人了,平日裏和陸曲相善。此時手裏提著飯盒,想來是給他送飯來了。
“二長老祖師爺爺。”伍十三先是在籬笆院門口推金山倒玉柱的磕了個響頭,二長老點過頭了,他才起來憨憨笑著跟陸曲打招呼。
“陸大哥,你這都吃上早飯啦?我早課耽誤了一會兒,這才來晚了。”
“清薇那丫頭叫你來的?”葛紅開口問道,對他這徒子徒孫輩兒的弟子,他身上沒來由的就多了一股子威嚴,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口中的清薇丫頭,就是時常往陸曲這邊跑的那個姑娘,嬋律院四代首席大弟子衣靈渠門下的關門弟子。
伍十三摸著後腦勺嘿嘿傻樂了兩聲,臉上笑容消了又有幾分焦慮,“是顏師姐叫我過來的,昨兒個顏師姐沒去聽菩海夫納老長老講經,被衣師叔知道了,聽說被衣師叔狠狠地打了十幾杖戒律鞭!”
咕咚咽了口口水,“陸大哥,你不找機會去看看顏師姐?”
伍十三想想就是心疼啊,顏師姐那麽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衣師叔一通戒律鞭下去,那還不得皮開肉綻啊!陸曲聽了卻也隻是眼皮抬了一下,“不去。”
伍十三搓了搓牙花子,陸大哥對顏師姐真個兒是絕情絕義啊,真替顏師姐不值啊。他也不敢說啥,看二師叔祖爺爺跟陸大哥坐在一個門檻兒上,他倆人麵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就蹲到跟前。
“靈渠那妮子就是不喜清薇丫頭跟這小子來往,他不去倒是體貼她了。”
嬋律院四代首席衣靈渠師太,道號逸衣真人,雖說是叫師太,模樣卻是花信之年的美貌女子。正是蛾眉螓首、仙姿佚貌的年華,卻終日冰山冷麵麵色冷厲,藥宮裏的五代弟子哪個見了他都是噤若寒蟬,人送外號冰山道尼。
也就二長老師叔祖爺爺能隨口叫這位嬋律院四代首席妮子了,伍十三是聽了這句話都要打個哆嗦,一邊開著飯盒一邊說道:“師叔祖爺爺,陸大哥,別吃那個鍋貼餅子了,顏師姐親手做了好幾味精美小食,我偷偷瞧了都是香甜的時令糕點。”
“沒偷吃?”葛洪一抬眼。
“師叔祖爺爺,我哪兒敢啊?”
“嘿嘿,我先來兩塊嚐嚐?”葛洪笑眯眯的拱了拱陸曲。
“就你嘴饞,我先嚐!”陸曲一拍他的爪子,自己先抓了塊花糕。
伍十三眼觀鼻鼻觀心,權當沒看見,咕噥咽了口口水,不知道這裏邊有沒有自己的份兒。
“小伍你也吃兩塊。”伍十三那麽大塊頭,長得跟頭牛似的,陸曲叫他一聲小伍,叫他眼睛一眯樂的沒邊,伸手就要拿兩塊糕點解解饞。
“啪!”
“沒筷子啊?沒大沒小的。”葛老頭挨了陸曲一巴掌,可是找人打回來了。
伍十三五大三粗的漢子鬧了個大紅臉,蔫不溜秋的從飯盒裏拾掇出筷子。
“洗洗去。”
“知道了,師叔祖爺爺。”
“嘿嘿,小師父,你在叫我兩手拳腳功夫唄,咱這次學帶家夥的!你前兩天煉的五木探龍槍我敲著就不錯!氣勢!”葛老頭笑眯眯的衝著陸曲又是擠眉弄眼,又是豎大拇哥的。
“沒心情。”
“好吧。那改天的。”葛老頭有些不痛快。
伍十三眼觀鼻鼻觀心……
“哎?葛老頭兒,你們藥宮有《潛夫論》嗎?”陸曲隨口問道。
“有吧?有空我去藏書樓裏給你瞧瞧。”葛老頭又從鍋裏打了碗粥,像是著糙米碴子粥喝不夠是的。
“你別有空,一會兒回去給我找找。”
“你要這個幹嗎?嗯?不行我不能白給你找。”
“你管我幹嘛,你要不想去給我塊南殤山的出入令牌。”
“找找找,令牌我給你也不好使啊,我那掌門師弟跟你實在是不對付,這破小子也不知道為啥,連我這個長老師兄的麵子也不給。”
陸曲瞟了他一眼。伍十三吃得急了一口噎了個大紅粗脖子,囁喏的指著鍋裏的碴子粥。
“自己盛,沒看我們談正事呢嘛!”葛老頭一吹胡子,扭頭聲音又軟了下來,“要是有我就給你偷來。”
“你堂堂藥宮二長老,拿藏書樓裏本書還要偷?”
“這也沒辦法,仙師定下的規矩,藏書樓裏的經書隻能就地借閱,不能帶出書樓。”
“那你也別偷啊,你抄一份給我。”
“也成,修仙人偷東西也不大好。”葛老頭覺得陸曲這個辦法也不錯,抬頭抽了一眼伍十三,伍十三就又噎住了。
“你別找他的主意,他五大三粗的估計書名都認不準,讓他寫字不跟豬豬爬似的,你寫字漂亮,你來吧。”
…………
“我教你五木探龍槍,你學會了一人打上十七八個精壯漢子不成問題!”
伍十三不敢多留,吃完糕點收拾完就要溜,臨跑才敢嘀哩咕嚕的念叨些話。
“顏師姐是昨天晚上就找上我了,說你平時不愛倒騰夥食,身上又有傷病,不好好吃飯這哪兒成啊?叫我明日起早去她那裏拿了早點給你送過來,我看顏師姐回去的臉色,就知道她自己也猜出回去少不了挨一頓教鞭,明日怕是就又要禁足,適才提前告訴我來跑腿。我跑腿倒是沒啥,就是可憐顏師姐啊……”
“咳咳。”師叔祖爺爺這次可算沒打他,輕輕的咳嗽了兩聲,牛頭笑眯眯的看著陸曲。
陸曲皺著眉,伍十三打了個哈哈,一溜煙的就跑回山了。葛老頭拍了拍他肩頭,抬起身來拍了拍屁股,解了自己的大青牛,還沒回去呢,就換成了一副鬼靈精怪的做賊模樣,伏在青牛背上,四下望望,小聲呼喊道。
“小師父,老徒去給你偷書了!啊……不不不抄書。”
陸曲輕輕一笑,這老頭兒倒是樂在其中,何時自己才能有了他這份心境,隨心所欲,凡事都怡然自得,自安其樂?
走到院子場中,隨手折下一個小柳條,拿在手中,本想以木代槍或是以木代劍的演練幾手拳腳,卻發現自己這些年四處行走,學了太多駁雜的武功了,一時間不知道練哪一套了。
扭頭看了看自己背後從不離身的黑布包裹,裏邊是一把老劍。
相傳上古時候有諸子百家,代表了當時道法術數的最高成就,是天下人神思神往的地方。
雲夢山有個清溪鬼穀,裏邊有一縱橫家,相傳裏邊的劍法是天下第一百家之首。陸曲出身的那個小門派就在雲夢山附近,名喚弈劍衙。
他的師門在過去的幾千年裏也曾盛極一時,依靠的是兩篇殘缺的劍法古本,後來衰落,也是因為再也沒有人能練成古本上的劍法。
據說這兩篇古本就是雲夢山裏那個上古大派流傳出來的。
天下武功宗出一源、殊途同歸,皆有可辯證相通之處。陸曲除了光大師門,畢生夙願就是想盡研天下武學,補全那兩篇殘章。
可是學得太多了,一時心性亂了。
望著草長鶯飛,微風拂崗,倦日懶移中天,青雲孜孜相隨,春娃鼓噪,翠竹滴露,窄橋搭過流水,山頭不挽夕陽。
入夜了。
點上火爐。和衣而眠。
在他方方沉沉入眠的時候,他這片鮮有別人踏足的小院外閃過了三道黑漆漆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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