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間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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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裏的嘈雜小世界對於平日裏隻能輪休時過來喝兩盅的鎮北兵卒來說隻是一個溫柔鄉,對於來來往往的行走商人來說是打探消息的最好場所。對於八字胡老板來說就是一個源源不斷的錢袋子,看著店內的往來客人,眼睛裏全是銀子的亮光。
隻是當看到那些四散亂跑的孩子時,酒館老板總是覺得有點無可奈何。酒館裏最多的是半醉不醉的客人,除了這些買酒喝的客人,還有幾個半大不小的少年穿梭其中。
無名酒館裏的酒雖然不是那麽好,但勝在價格便宜。鎮上的漢子們有時耐不住心中的酒癮也會使喚家中小子來此買酒。少年們也樂於來此,吸引他們的不是那劣質的酒香,而是喝酒的各色人等口中的見聞趣事。
小鎮雖大但言語多家長裏短,酒館雖小卻能聽八方英雄。
酒能亂性,更能助興,男人們喝大了以後話就會多,而這些鎮守邊疆的士兵尤為最,他們把苦悶的生活與無聊的軍隊生涯混合著酒精隨意揮灑,樂意彼此吹牛打諢爭一時長短。而這時候少年們也會湊在他們跟前聽些外麵的故事。
酒館老板雖然不喜歡少年們占著自己不大的地盤,卻也對他們無可奈何,終歸是會買些小酒的,總不能趕出去吧。再說蚊子再小也是肉,能掙一個是一個啊。說不定等這些少年大了以後會習慣喝自己這不純良的燒酒吧!眼不見能為淨,但這生意總要自己盯著才行,隻有自我安慰才能時刻保證老板能笑對這些手拿些許銀錢的求知少年。
“這該死的冬天,老板也不知道把火生旺一點,真是要凍死個爺了。這時節,要說暖和,還是要算南楚好。那年月不當兵,跟家中老子去那邊行商,也是這麽個時候,可人家那呢,暖和的不得了,越往南邊越好,到了海邊的話,直接穿一馬褂都不覺得冷,哪像這兒,到了冬天恨不得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就這還是個凍粽子呢。”
南楚位於帝國東南方向,良好的地理環境與和平的對國理念讓其成為大陸南方的商業中心地帶。楚國都城繁華而富有,幾乎所有大的商行都在這裏有著各自的產業。溫暖潮濕的氣候孕育出皮膚白嫩、性格溫婉的姣好姑娘。現如今帝國都城的皇宮裏還有幾個來自南方的妃子,而對於這些北地苦寒的兵卒來說,想那些南方姑娘有些空洞,還不如思念那裏的溫暖氣候來的實在。
“你覺得那麽好,那麽下次軍隊調換你可以去南方啊,有什麽大不了的。”一旁喝的醉醺醺的閑漢努力睜著眼,好像要把說話的士兵看清楚一樣。
“你懂什麽,換兵又不是我能做主的,我要是能得了自己的主,還會在這兒!再說,南麵冬天雖然暖和,但夏天實在難熬。這邊冷了我還能再穿衣服,南邊熱了我怎麽辦,衣服脫完總不能再脫層皮吧。更是讓人受不了的,那邊蚊蟲太過厲害,奶奶的花斑蚊子能有寸許長,叮在身上老大一個包了。”說著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咦——!想起來我都頭上發麻。所以我還是凍著吧,反正在這也凍不死,在那邊可真是能夠熱死人的。”
“熱死人?南楚再熱能有多熱,你這兄弟去過的地方太少,不知天下的大啊。我以前的兄弟號稱去過大西疆,那裏一望無際的大沙漠,炎熱的沙子你埋進去個雞也能給烤熟了,更不要說是人了。什麽,你問我大西疆在哪,那麽明顯在西邊唄,反正我也沒去過,它叫大西疆那肯定是西邊很大的地方嘍,一點都不懂就瞎問。”
桌上的酒客噴著唾沫,絲毫也不介意空氣中飛濺的言語。喝酒聊天吹牛打架也許是這些人最後的樂趣。這種樂趣不僅充實著這邊寂寞的生活,也充實著圍在周圍空地上蹲著的少年們的童年裏。
少年們大多十歲上下,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但外麵冰冷的空氣不僅凍住了平靜的湖麵,更是阻礙了大家在外野玩的興致,在這不大的店裏聽亂七八糟的故事成了最好的選擇。並不舊的棉衣上總有***漏出裏麵依舊潔白的棉絮,穿的了新衣,卻也總穿不長新衣,皮猴的少年們總有太多的理由解釋衣服突然就多出來的洞眼。
在這群聽閑話好似聽故事的少年當中,時常能見到一個穿棉大褂的少年。少年並不高,看眉眼也就十歲左右的年紀,光滑的小臉被凍的通紅,始終是站著傾聽周邊的高談闊論。配上一身青衣棉大褂,跟定安城中的說書先生一樣。
“林子,走了,跟我一起回去吧,今天沒意思,我還是喜歡聽打仗的事,這該死的地方待著太難聞了,我可是要回家了,老爹還等著他的酒呢,我可不想再挨揍啊。”其中一個身穿小襖的黑胖少年也許是受不了越演越烈的酒槽味,起身招呼著一直站著身子的可愛少年。
少年姓林名君,父親是鎮上的教書先生,在這滿是農戶商賈的邊城小有些威望。林君專注的聽著什麽,待黑胖少年晃動自己時才緩過神來。
“你說什麽,哦,現在就走啊,我還想再在這裏待會呢,反正回去我父親隻會讓我讀書讀書,讀書一點意思都沒有,我寧願在這裏聽聽外麵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不過我說,鄒胖子,你什麽時候從你家裏偷點肉出來,也讓我們開開葷啊。”
鄒胖子家中是開肉店的,生意不錯,看他自己吃的滾瓜溜圓就能看出來,周圍的小夥伴總是慫恿他多會偷點肉出來放村西頭烤著吃了。
“別叫我鄒胖子,我有名,叫聲鄒大壯能怎麽了,再說我爹都說了,我這不叫胖,隻是壯了點,等長大了正好提動那十八斤的滾肉刀。算了,你要是不走,那我先撤了,要不然,那十八斤的滾肉刀就在我屁股上滾了。”胖少年說完,提溜著半瓶酒快步跑了。
林君舔舔有些幹裂的嘴唇,依舊在這裏聽著天南海北的往來見聞,時間慢慢的劃過,周圍或蹲或坐著的少年們也大多回去了。老兵們已喝的差不多,不是摩拳擦掌準備練練拳腳,就是神色猥瑣的準備上旁邊妓寨過夜消遣。
天色已晚,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晚飯,林君跺了跺腳,把腳下的寒意留在此處,展了展衣服,向老板道了聲好,走出酒家大門。
寒日的風打在林君臉上,周遭傳出來的飯香氣催促著少年回家的腳步。走過一排掛著各色店名的酒家飯館,路過開在鎮中心的熱鬧客棧,避開那樓上燕燕舞舞的妓寨歡笑。此時的少年走在散著白天餘熱的陽關大道上。
隻是在路過鎮上最大的那家東萊客棧時,少年停下了腳步站在一個乞丐身前。乞丐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腦子好像有點問題,披著亂七八糟的布片舊衣,半躺著靠在街角的土牆上。
林君看著乞丐,從懷裏摸出半張燒餅,輕輕放在了乞丐身前的灰色瓦罐裏。看著他木然的眼神,不由得歎了口氣。
乞丐好像沒看見似得,一動不動,木然的眼睛隻是看著不遠處客棧來來往往的人,偶爾說些什麽別人也聽不懂。
“啊。。。哦。。。”
林君自六歲就發現這個乞丐一直在這裏,到現在已經有四年的光景了。少年可憐他生活淒慘,總是時不時的給他送些吃食。
“君,你怎麽還在這裏,快回家,你爹又要教訓你了。”
從西邊過來一婦人,提著些肉蛋生菜,看見林君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耳朵。
“娘,娘,輕點,再拽我這耳朵沒被凍掉也要被你揪掉了。”少年連連討饒,不敢再耽擱功夫,拿過婦人手中的菜籃子,乖乖回家了。
“你這小子,不好好讀書,成天往外跑個什麽勁,小心以後過不了院試。你要是當不了秀才,那如何考舉人,考不了舉人,怎麽去中進士。到時候,我真是非要把你腿給打斷了不可。”少年剛進家門,就見父親大人在門口等著,當麵就是一陣數落。
“爹,我知道了,你這一天說三回,你不煩我也煩了,我不就是出去跟他們去玩了麽,有什麽大不了的啊。”
“玩?你說你們總在老裴的酒館裏待個什麽勁,那裏有什麽好玩的。他們一天瞎胡混,你可是要中進士的人,怎能如此胡鬧。”
林父本是帝都長安人,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時節來到此地,一朝碰見了林君的娘親就再也走不了了。從此結婚生子日子清淡而平靜,最大的希望就是能讓自己的兒子能考個進士。到那時他也能跟著回到長安城光宗耀祖,顯赫門楣,讓那些以前瞧不起自己的親朋好友們看看,我林千康雖然自己考不中進士,但我的兒子一定能。
在這種願望下,林父一門心思得教育自己的兒子,自身所學傾囊相授,雖然自己隻是個秀才,但秀才也有當進士的夢想。
“爹啊,您不是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麽,咱們家又沒有萬卷書,我又不能去行萬裏路,所以我隻能去聽酒館客人們路途中的見聞故事,就隻當我是去讀萬裏路了。”林君對父親的管教早有對策,侃侃而談毫不露怯。
“罷了罷了,你總是有理,等我給你把萬卷書搬來,看你還有什麽話說。”林父說不過他,本著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原則也從來不上手,摸摸肚子,“我說孩他娘,這飯多會才能好啊,兒子都餓了,這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千萬不能少吃啊。”
“找什麽急啊,沒見我這才回來麽,從西頭肉鋪割了塊豬頭肉回來,等會切了給你下酒。”李二娘本是鎮上的一朵鮮花,當初提親的不知有多少。但她心氣高,看不上鎮上那些粗魯的漢子,那年春天一見到文縐縐的林千康,不自覺的就動了心,到最後順利成了林秀才的兒子的親娘。
吃完飯,冬日的嚴寒逼得人早早睡下。
李二娘摟著身邊的男人,輕輕的咬著耳朵,“千康,我們是不是應該給小君生個弟弟妹妹啊,說話啊。”
男人不理女人的風情:“早就說過了,我就這麽一個兒子,我一定要把他培養成為我林家的第一個進士。再生一個,再生一個我哪有那麽多的精力去專心照顧小君。此事休要再提。”
女人碰了一鼻子灰,狠狠的掐了一下身邊的男人,賭氣睡過去了。
而側屋的少年卻總也睡不著,看著窗外灑進來的星光,默默得回憶酒館裏眾人嘴裏的大千世界。
林君雖然聰慧,但對讀書卻始終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反而對外麵的世界充滿著向往。每日在酒館聽他們說外麵的見聞趣事,少年總是恨不得立刻長大,去踏上行走的腳步。
“哎——什麽時候才能周遊列國呢,我還有幾個十年啊,這頭十年盡浪費在這鎮中了,最遠也不過才去的定安城,還隻是那麽一次,都說兒子要比老子強。父親雖然文弱,卻也是從都城長安來的,算是見過大世麵的,我這怎麽也要去去傳說中的沙漠綠洲才能超過他吧。”
少年自顧自的想著,終究抵不過睡意,閉上了雙眼,安靜的房間內隻是傳來緩慢的呼吸聲,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對著天空叫著,好像在訴說主人沒喂它香甜的骨頭。
“熊個奶奶的,要是我知道是誰家的狗在叫,一定把它給燉了去。”東萊客棧的一間房中,客人們還沒睡下。白天買了各種地圖的圓臉商人正惱火的看著腳下散亂的地圖。
“這沒一個一樣的,這年月,真是人心不古,騙子橫行啊。這種地圖要真是按著它走,說不定能直接回南楚了都。”窗外惱人的狗叫聲讓商人越加煩躁。
“老爺,要不咱們走著看試試,把這些地圖都帶上,說不定裏麵能有條真路呢。不然,這花出去的銀子可是回不來了。”房內站著五個護衛,孔武有力卻頭腦簡單。
“你老爺我是怕花錢的人麽,錢財手中過,片縷不沾身說的就是我。再怎麽樣,我的命可就隻有一條,你們的命,也隻有一條。稍加閃失,我要是沒了也就算了,你們要是沒了我可是要賠喪葬費的呦。”
老爺看著腳下的地圖,有心把它們燒了,終究是舍不得,痛心的一一拿起裝進包裹裏。看著麵前的護衛無奈說道。
“算了,真要是完全用不上也就是當撒屁股紙了,明日再去酒館,這次我們要尋個帶路的好手同去草原,這想省的怕是終究省不下啊。都回去睡吧。”
護衛拱了拱手,四散睡去了。圓臉商人把燈吹滅,靜靜的坐在窗邊的凳子上,聽著外麵的呼呼風聲,不知在想些什麽。
天河的水奔流向東,順著天河向源頭追溯,會來到草原聖山腳下的天池。天池周邊綠意傲然,絲毫沒有被嚴寒的天氣所攪擾。碧藍的湖麵上倒影著白雪皚皚的峰頂,更倒映出半山腰的那座雄偉城市。
遊蕩的草原人占據著天河北麵廣闊的草原。他們大多隨著牲畜的遷移在草原中任意安居。隻要是可汗的土地都由著他們任意馳騁。
但遊牧的生活並不美好,任何人都喜歡安定富足的生活,南方有強大的帝國不能輕擾,北麵是延綿不絕的大山阻礙著駿馬的奔跑。
善射的草原人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也隻是建起了兩座城市。如今的可汗星月明塵正養精蓄銳,在遙遠的星月城裏思謀著自己的野心。
而離帝國最近的草原聖城供奉著天可汗的塑像。常有人說,草原人能建起這座雄城完全是中原人的功勞。
聖山峰頂嚴寒,山腳卻始終溫暖如春,天池碧波長久,吸引著來往商販遊人。可以說,早期的聖城就發源於天池邊上的集市中。
草原的財富在這裏交換來了建城的所有需求,哪怕時至今日,聖城已成為北方的商業中心,各國商人在城中交流互換有無,在天池邊上仍然會定期舉辦大的集貿市場。
而每年冬天的這個時候,天河渡口開放,草原南麵的中原商人都會聞風而來,巨大的利益也讓草原人放下了舊時的仇怨,從草原四麵八方湧向聖城。
在各地商人交換貨物的時候,聖城還會舉辦巨大的祭祀活動,為天可汗獻上最豐富的禮物與最虔誠的禱告。希望天可汗保佑草原水土肥沃,牲口壯碩肥美。
而且這時的祭祀並不拒絕任何人,因為草原人相信,所有人都是天可汗的子女,區別隻是草原以外的人離開了天可汗所庇護的土壤,而最終當人死的時候,靈魂都會重新回到天可汗的懷抱。
今年的祭祀尤為引人注目,傳說中的草原雄鷹木烈都讚勇士將會為偉大的天可汗獻上來自星空的禮物,所有人都拭目以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