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星空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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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太陽草原安份而空寂,風吹過幹枯萎靡的荒草,露出了暗黃的土地。遠處的聖山俯瞰著這片土地,保佑著草原人度過這難耐的日子。

    日頭漸高,給冰冷的草原帶來一股暖意,藏在地下的草原灰兔扒開洞口的荒草,小心的來到地麵上,啃著那毫無勁頭的枯草,不時警惕的看著遠方的天際與暗藍的天空。

    對於這些灰兔來說,草原生活極為不易。雖然從不缺食物,但狡猾的狐狸和勇猛的蒼鷹總是能發現他們,更不要說那來自人類的利箭。

    剛啃食了幾口枯草的灰兔突然警覺的抬起了頭,似乎發現了什麽,小小的腦袋滴溜溜的轉了一圈,強健的大腿暗自發力,突然跳了起來。

    “噗——”一聲輕響,灰兔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跌落下來,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眼窩處插著一根猶自晃動著的羽箭,鋒利的箭尖輕易穿透了灰兔的腦袋,順著箭杆滴著暗紅的血液,附近的灰兔四散逃竄,又重新回到了冰冷的地下,瑟瑟發抖。

    遠處慢慢走來一個身穿皮襖的少年,堅毅的臉孔滿是倔強,脖子處圍了一張完整無缺的狐狸皮,亮澤的狐狸尾巴搭在胸口不住晃動。

    看了看一箭穿腦的灰兔,少年竟還是很不滿意,一把揪出利箭,在腿上狠狠的擦了擦,這才放到身後的箭筒裏去。少年身姿挺拔,斜挎一張黑鐵硬弓,腰處向後的地方掛了一把帶鞘彎刀,如月牙一般的的弧線透過皮質的刀鞘展現自身的殺意。

    少年隨意撿起灰兔的屍體,慢慢返回原路,機敏的眼光四散打開,試圖再獵殺一隻像樣的獵物。可周遭的小動物都被嚇破了膽,看來這一陣時間他們是不會再出來了。

    一望無際的草原,少年默默的走著,前方有一棵幹枯了的胡楊樹,昨夜少年的家就在這裏,草原人遊曆草原,何處無不家。

    枯萎的胡楊樹幹皮縱裂,向上盤旋的枝子像是受刑犯人的手臂在祈求上天的原諒,最高處的枝子上蹲著一隻不大的草原金雕,無聊的看著樹下的男人。

    死後千年不朽的胡楊樹在草原中靜靜地看著日升日落,也照顧著草原中往來不息的草原人群。而此時樹下的男人靜靜的盤腿坐著,遠看好像和胡楊已融為一體。

    男人四十歲左右的年紀,被烈日曬紅的臉上胡須糾結,寬闊的鼻梁上眼睛緊緊閉著,又粗又寬的眉毛隨著呼吸上下抖動,兩條壯實的手臂自然垂落,青筋密布的大手搭在膝蓋上。身後一頂皮質的帳篷隨著風發出呼呼的聲音。

    如果有草原人來到此處,就會認出,這樹下的男人正是草上空勇猛的雄鷹,天可汗最忠心的守護者——木烈都讚。

    感覺到不遠處的少年,男人慢慢的張開了眼,露出如繁星閃爍般明亮的雙目。

    “父親,我回來了,中午的飯有著落了。”少年放下手中灰兔,將背上鐵弓靠在樹上,這才準備起火做飯。

    男人看著少年忙碌的身影,滿意的笑了,眼中露出慈祥的神色。少年擺好四處撿回來的柴火,卻不著急點火,隻是用手伸向木堆,專注的盯著前方,好像要用自己的手點燃這初冬的火焰,一滴汗從少年頭上悄悄落下,滴在幹枯的土地上。

    男人笑了,抬起一隻手在空氣中揮了一下,好像抓住了些什麽,張開手,一點火紅的小火苗在手中跳躍。男人手指撥弄著悅動的火苗,好像絲毫感覺不到燙手,屈指一彈,微小的火苗一入木堆,瞬間燃燒,火終於點了起來。

    少年惱火的看向父親:“父親,我可以的,就差那麽一點點我就可以了,上次不就成功了麽,不用你幫忙。”

    “好了,我知道你可以的,隻是我確實能等,但我的肚子等不了啊,你沒聽見它都餓的咕咕叫了麽。快點做飯吧,下次我一定不插手,好不好。”男人站起身來,從身後的帳篷裏拿出了些調料,直接扔給少年,背著手看向遠方的聖山。

    “木寒,我讓你做飯可完全是為了你好,想當初,你母親就是吃了我的烤肉才決定嫁給我的啊,等過兩年你滿十六歲,草原上的美麗姑娘都會為你瘋狂的,到時候你就會感謝我現在讓你做這麽多了。”木烈都讚對自己的兒子十分滿意,卻總喜歡敲打他。

    “不過你這射箭的手段還要再練練啊,你看,這可憐的兔子腦袋都被你射穿了,這皮毛可就不完整了。這準頭倒是有我當年的風範,不過這力度嘛,我看你還要再練上一年呀。”

    少年全名就叫木寒,母親是中原人。當年的木烈都讚馳騁草原腹地,作為聖城守護者的一員保護著草原的安定。也就是那時,遇上了被馬賊圍上了的中原商隊。

    很普通的英雄救美的故事發生在了天池的湖畔,美麗的中原姑娘不顧父母的反對跟著心目中的英雄來到了草原,一起攜手看草原上的日升日落,體會這無際天地中自由的芬芳。

    在一個下雪的冬日,兩人愛情的結晶來到草原之上,但惡略的天氣和缺失的藥物奪去了姑娘還很年輕的生命。草原上的英雄再勇武有力也不能挽回妻子日益消瘦的身子。

    當妻子終於回到天可汗的懷抱時,草原上的雄鷹也折去了一隻翅膀。哭泣的嬰兒喚醒了英雄日益冰冷的心,重新站起來的木烈都讚為自己的兒子起了個中原人的名字,也是為了紀念心中美麗姑娘的名字——韓初雪。

    少年撿起兔子,從左腳靴子裏掏出了一把小刀,很利索的開腸破肚,被小心剝下的全張兔皮隻在頭部有個輕微的小洞。將兔皮搭在一邊的木架上,隨手拿起一根尖木棍,穿起收拾利索的兔肉開始燒烤。

    散發香氣的油脂滴落火堆,激起一陣陣的火焰。少年專注的烤著兔肉,男人也專注的看著燒烤著的少年,回憶著遙遠的往事。

    “父親,可以吃了。”少年打斷了父親的追思。

    可憐的草原灰兔慢慢變成了草原中一堆白骨,空洞的眼窩在訴說自己淒慘的遭遇。父子倆靠著散發著熱度的火堆,說著閑話。

    “父親,去聖城還要走幾天啊,聖城不就在聖山腳下麽,聖山在那裏我都看見好幾日了,為什麽還沒走過去?”少年平日裏跟著父親在草原遊蕩,卻也是第一次去草原聖城。

    “不用著急,望山跑死馬沒聽過麽,哦,這是中原的說法,你確實沒聽過。不過再有十日,我們就能到看到聖城了。說起來,我已經有十四年沒有在天池邊上策馬奔騰,真是懷念啊。”男人舔了舔嘴唇,不知想到什麽。

    “你還孩子自生下來就跟我在草原中遊曆,連星月城都隻是遠遠的看了一眼,草原的駿馬、孤狼見的不少,唯獨沒怎麽和人打過交道。這次我準備把你送到聖堂中,讓你在那裏修行上幾年,聖堂中人雖也不多,但聖城中各色人等魚龍混雜,更重要的是,各色美食在城中應有盡有,至於那些美麗的姑娘,你現在還小,也不知道她們的好。”

    木寒看著父親眉飛色舞的說著聖城的風景,想到以後可能會和父親分開,不由神色暗傷。“父親,我不想去聖堂。”

    “不用多說,這件事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再說你也快十五了,進入聖堂就可以接受天池聖水的洗禮,我們修行烈火道的草原人若不經過聖水的洗禮,是達不到大道自如的境界的。因為你的母親,我離開了聖城,聖水洗禮隻經曆過兩次,在這片草原中雖說也有幾分能耐,但終究無法擁有絕對的自在啊。”

    男人站起身來,看著遠方白雪皚皚的山頭,語氣中淨是遺憾。

    “這次我有幸尋到早年間墜落在星月草原中的天外隕石,本想悄悄的送到聖堂,奈何碰上了星月明塵的金狼衛。我不顧可汗的邀請就是為了你能進入聖城,草原大祭司與可汗一直麵和心不和,我放出風聲在祭司中要向天可汗送上星空的禮物就是為了讓星月明塵投鼠忌器。不然,我們父子早就會被關在冰湖的水牢裏了。”

    “可是父親,真的要把隕石送到聖堂麽,我相信以我的能力可以自己進去聖堂學習的,不用費這個心思。”少年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

    “這不是能力的問題,要進入聖水洗禮,隻能是聖堂中最忠心、最優秀的天可汗守護者。進入聖堂修行時他們最大不超過六歲,經過十年上下的修行培養,才有機會進入聖水中進行洗禮升華。以後每三年還有一次機會。聖城的偉大是由守護者的強大支撐的。你雖然足夠優秀,但他們怎麽確定你的忠心?若不是你是我的兒子,你連這個用隕石敲門的機會都沒有。”

    “難道我對天可汗的忠心他們不知道麽。”

    “傻孩子。天可汗在天上俯瞰人間,怎麽會關注你這個小小少年,人間的事情就隻能在人間解決,聖堂要的忠心,其實是對他們自己的忠心不二,是對這片草原上的人民的忠心。我們信奉天可汗,其實就是信奉自己所追求的真理。”

    “父親,我明白了,隻是有點舍不得,難得能尋到一塊黑火屬性的隕石,雖然並不大,但足以製煉一把彎刀,有了他,我相信明年的草原大比您一定可以勝過星月可汗的。”少年說著,鑽進帳篷,抱出一塊黑色的石頭。

    石頭並不大,隻有兒童腦袋大小,但少年吃力的表情可以看出很重。不規則的表麵反射出精鐵的光芒。

    男人一把抓過石頭,隻用一隻手就將它舉到眼前:“木寒,你記住,隻有自己本身強大了才能算是真正的強大。依靠外力或者背景也許能逞一時之強,但外力和背景不會總在你身後。天可汗是公平的,強者能駕馭彎刀的鋒利,而弱者即使擁有神兵利器,最終也會劃傷自己的手腕。我對你的希望是強者更強,你明白麽?”

    “父親,我明白了。這星空的禮物還是送還給星空,讓偉大的天可汗決定將來誰將使用它。”少年站直了身子,眼神再也不往黑色隕石上飄蕩。

    男人筆直的站著,將拿著石頭的手伸向前方,黑色的隕石在並不溫暖的陽光下泛著幽光。周遭的空氣仿佛感受到了什麽,逃離了這片空間。

    閉著眼感受了一會,男人手背上青筋爆起,發出炙熱的溫度,手中的黑石騰空而起,離下方的手掌有三指的距離。黑石周身上下湧出一層黑色的火焰緩緩燃燒,仿佛跳動著的幽靈。黑火與男人手掌發出的明黃之火並不相融,彼此相互隔絕卻也相安無事。

    胡楊樹上停著的金雕張開翅膀,騰空而起要遠離那讓人心寒的黑色火焰,撲扇的翅膀打落了一小段枯枝墜下,隨風落在燃燒著的黑石上麵。無聲無息,當枯枝還沒觸碰到火焰的時候就已經化成了灰燼,繞開了燃燒著的手,落在地上,湮沒無蹤。

    “這哪裏是星空的禮物,我看這是魔鬼的禮物才對。木寒,看見了麽,這種黑火具有湮滅的性質,用來毀屍滅跡最好不過,但用來修行的話,我看是不行的。”

    停止激發,黑石慢慢平靜下來,落回男人的手中,仿佛剛才發生的和它一點關係都沒有。

    “星空的禮物?木寒,對於我來說,你就是天可汗賜給我的禮物。你,就是來自星空的禮物,別的什麽,對於我來說都不重要。”

    “是,父親。”少年有些感動。

    “好了,我們也該走了,希望能在下雪前趕到聖城,你能進入聖堂的話,我也就能放心了,總不能老讓你在草原裏飄著,你的母親會怪我的。”誰也不知道草原上的勇士心裏是多麽的溫柔和細心。燃燒過的灰燼和剩下的白骨被深深埋入土中,皮質的帳篷被小心的疊好放入了碩大的背包中。

    “風——”少年清亮的聲音飄到天空。那隻在上不住盤旋的金雕落了下來,站在少年那並不寬闊的肩膀上。

    木寒從懷中掏出早已曬幹了的馬肉,丟到金雕嘴邊,“風,等下回我多打一隻野兔讓你也解解饞,委屈你了。”

    草原上的金雕翅膀強壯寬大,腳下利爪堅硬有力,在天空盤旋能看見草原上藏匿著的野兔,成年的金雕是草原當之無愧的霸主,可以撕裂最狡猾的孤狼。金雕極難馴服,一旦馴服,那就是草原獵人最好的夥伴,永不背叛。

    年幼的金雕不通人言,隻知道身邊的少年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黑亮的眸子盯著空中的肉塊,堅硬的嘴閃電般伸出,準確而快速的將美味吞入腹中。

    “啟程了,走吧。”少年抖抖身子,堅實的臂膀猛的一沉,看著飛向天空的金雕喃喃自語,遠方的聖山在期待著他們的到來。

    少年背負鐵弓,穩了穩腰間的彎刀,跟著背負巨大包袱的父親,一步一步向著聖山的方向走去,午後的陽光照在兩人的背上,卻也留不住一絲溫暖。

    草原中都能看的見的是聖山的頂峰,頂峰之下,是草原西部唯一的雄城。聖城依山而建,高大的城牆擋不住往來的商販,隨著祭祀的臨近,各國商人早早來到了這座城市,吵鬧的人群驅散了初冬的寒冷。

    在聖城最高處,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老人默默注視著腳下的城市。自古有言,高處不勝寒,而老人站立的地方格外寒冷,城市的煙火嘈雜一絲也傳不到上方。因為這是離天可汗最近的地方,換句話說,這裏已經不是人間。

    老人麵須皆白,如蠶絲般的頭發整齊得束成一個粗長的辮子,直直垂在背後。單薄的衣服裹著老人瘦削的身子,偶有從天而落的雪花粘上老人充滿皺紋的臉上,瞬間就化成水氣融入這城市當中。

    高台之上,充滿睿智的目光滑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越過高大的城牆,從碧藍的天池上空掠過,投向東方的草原。

    老人右手背在身後,左手扶著一根和他一邊高的木杖,木杖光滑如玉,頂端鑲嵌著一塊白色的石頭,石頭並不規則,隻是看上去溫潤光滑。

    “十四年了——”老人輕聲歎了一口氣,放在身後的手移到身前,撫在了自己的左胸前,感受著心髒的跳動。

    “十四年了,你終於肯回來了,我在這裏苦苦盼了十四年,不敢這麽快去侍奉偉大的天可汗,隻為了再見你一麵,跟你說最後一句話。這一天終於讓我等來了,感謝偉大的天可汗憐憫我這個孤苦的老人。”

    “偉大的天可汗啊,星空的禮物即將為您奉上,而我,馬上也會回歸星空,投入到您的懷抱。在這之前,再一次感謝您讓我見到來自星空的禮物。天佑草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