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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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慢慢陷入寂靜的黑暗,空曠的街道上隻是偶爾傳來一聲狗叫,偶有行色匆匆的路人也會瞬間消失在黑暗裏。對於小鎮的大多數人而言,在這個冰冷的夜裏,躺在溫暖的被窩裏為下一代努力才是真正要緊的事情。
此時的帝國都城長安卻是正熱鬧的時候。寬闊的道路行人如織,不時有馬車滾滾而過。瀟灑的俠客們踏馬而行,接受周邊人羨慕的眼光。道路兩旁酒家客棧燈火通明,將這座城市照耀的如同白天一般炙熱。
這個北方最大的城市,這個北方最繁華的城市,這個北方最有權力的城市。就是這個帝國的皇城——長安。
長安居不易,將近百萬的人口充斥著這座巨大的城市,想在這裏有一所自己的房子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當然世代生活在這個城市當中的人除外;長安居不易,多少豪俠英雄在這裏尋求自己的價值,街邊茶館落魄的書生也許就是鄉下讓人敬仰的長者;長安居不易,皇親國戚、官宦重臣、商賈巨富充斥其中,你稍微不注意得罪的孩童也許明日就能讓你消失的無影無蹤。長安居不易,不易為平民百姓。
然而有的人不這麽認為:
長安多精彩,酒香花坊文人雅士,吟詩作對好不歡樂;長安多精彩,富商巨賈四方宴請,觥籌交錯富貴逼人;長安多精彩,王爵貴府高官衙內,詩書禮樂聲聲讚歎。長安多精彩,精彩於權勢與財富。
在這座富裕與貧困並存,文士與豪傑相交的城市當中,有一個男人,正坐在舒服的軟塌上,品著上好的雲霧初茶,嗅著那悠悠飄舞的清香,絲毫也不在意地上那已經摔碎了的夜光玉杯。堂皇的燈火照在鑲金的柱子上,反射著迷人的光芒。
男人寬口闊鼻,淡淡的眉毛下卻有一雙令人心悸的眼睛,紅潤的臉龐掛著一對富態的耳朵。明黃的腰帶紮在繡著金龍的錦袍上,一雙熊皮製成的靴子蹬在腳下,卻總讓人看著不真切。
此刻正跪在房中的那個少年卻不敢抬起頭來,那夜光玉杯正碎在少年的手邊,微微顫抖的腦袋埋在雙臂中,就那樣一動不動的等待著上方男人來打破這份寧靜。
長安多精彩,男人能享受這城中所有的精彩,長安居不易,男人居住在這城中最威嚴、最華貴的地方,卻體會著別人永遠體會不到的不易。
男人輕輕喝了口茶,平複了一下心情,看著跪在下方的少年,自嘲的搖了搖頭,“泉兒,起來吧!現在已經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少年緩緩站起身來,依舊不敢看上方的男人,兩手垂在身邊,低頭無語。
男人錦袍上的金龍作勢欲飛,熊皮靴子踏上了下方鋪著的棉毯,男人背負雙手,慢慢走到少年身前,左右打量了一番,笑了。
“怎麽了,泉兒,這點事情都接受不了?隻是一些小事,你不用如此。”
少年抬起頭來,微微發紅的眼睛勇敢得看向男人威嚴的臉龐。
“父皇,那可是一條人命啊!”
是的,此間的男人就是大漢朝的天子,當今的皇帝——李天承,這個城市,這個國家最有權勢,也是最富有的男人。無論什麽事情在他的眼中都是一些小事,哪怕那是一條人命。
男人往後退了幾步,又仔細看了看身前的少年郎,說道:“泉兒,那是一條人命,但你不是有心的。算了,回去睡一覺,明日父皇定給你一個交代。”看著倔強的少年,已經不算年輕的皇帝想起了自己少年時的樣子,“泉兒,總不能讓你給他償命吧!那樣為父可舍不得啊!明日,等明日,這事情自有律法來定論。你先且回去睡吧。”
少年深鞠一躬,告退了。
皇帝看著遠去的少年,想起了白天的事情,不禁皺起了眉頭,這事情雖小,但處理的不妥當,終歸也是個麻煩事啊。
男人坐上了軟塌,一手扶著額頭,閉目養神。不知道是想白天發生的那件小事,還是在這深夜等待什麽人。
少年乃是皇帝的第四個兒子,也是最小的那個,名字喚作李清泉。平日裏讀書練武,性情平和,對待宮女太監們也不像別的皇子們那麽盛氣淩人。更讓皇帝欣喜的是,四皇子自幼得道殿祝福,順利感悟天道,再加上宮**奉悉心教導,得以修行金之道法,如今四皇子修行有成,以十二歲的年紀就達到了外控的境界,屬實是大漢之福。
今日左右無事,四皇子便邀請幾個要好的朋友來宮中玩鬧,能被皇子稱為朋友的也都是帝國重臣的子嗣。玩鬧的過程中,也是少年心性,有人提議要四皇子展現一下修道的能力,皇子也樂於讓朋友們見識見識自己這麽多年來的成果。
達到外控的境界就能初步控製周邊事物了,四皇子行的是銳金之道,能最大化的增加金屬的破壞力,隻是初登此境界,心有餘而念不足,能掌控的東西還很小。
眾人圍坐一圈,中心的皇子拿出了一把手掌大小的短劍,向大家炫耀道:“這是我讓父皇為我專門打造的清泉劍,現在這把劍還小,但以後等我長大了,能掌控的金屬再多些,我就能讓父皇為我再打造一把更合適,更大的清泉劍了。”
隻見那短劍手柄明黃,中間鑲嵌一顆眼珠大小的珍珠,精心雕琢的黃金小龍盤繞其上,在龍口的位置上吐出一截劍刃,鋒利尖銳的劍刃周身顯現出一種明黃的光澤。若是有見識廣博的人看到這一幕,定會讚歎這四皇子真是個不世出的天才,在這麽小的年紀就能讓天道韻律流轉開來,顯現在這眾人眼中。
短劍慢慢離開四皇子的手中,在空中飛舞中,閃著幽光的劍身越行越快,逞強的四皇子的頭頂上流下了幾滴汗液,其中有一滴流向皇子的眼中。短劍斬落不遠處一截幹枯的枝條就往回飛,快要到皇子手中時卻突然出了意外。
四皇子正全神貫注的控製著短劍時,突然感覺眼睛一酸,一滴汗水流入到皇子的眼中。眼睛乃是身體最脆弱的地方,皇子眼一酸,心跟著也一酸,心念本就所剩無幾,此時正是最緊要的關頭。心亂則意亂,意亂則這短劍也失去了控製。隻聽“啊!”的一聲慘叫,短劍輕易穿過一個少年的胸口,跌落在地上,跳躍了幾下,然後跟死魚一般沒了動靜。
四皇子看著身前歪倒的身體,愣住了。不理周圍同伴們驚慌的喊聲,也不理遠處宮女太監們雜亂的腳步,就這麽靜靜得看著那怎麽也救不活的屍體,呆呆得一動不動。
午後的陽光還是那麽溫暖,地上那柄染血的短劍依舊鋒利,就是不知手中染血的少年心裏還能像以前那樣充滿自信,意氣奮發麽?
帝國的主人,大漢的皇帝一想到白天這件事,頭就有點疼。那死去的少年若是個平常人也就罷了,但那少年乃是樞密院商重山最小的兒子,名叫商明。
商重山乃帝國重臣,尊為右丞相,同時掌管樞密院,乃是朝中一品大員。座下樞密院,統領禁軍與四方邊軍,雖沒有調兵的權利,但實屬帝**隊第一人。在朝堂上與中書省左丞相孔清意見不合,針鋒相對,彼此維持著朝堂的平衡。
此時若是處理不當,這江山社稷恐有裂紋啊!
安靜的房中皇帝陛下思索著,忽聞遠處傳來腳步聲,“終於來了!”原來此時皇帝一直在等一個人,能幫他分憂的人。
“大理寺卿常貴請見陛下。”門外的太監尖細的聲音傳入堂中。
皇帝正了正錦袍,開口宣那常貴進門。
隻見屋內燭火躍動,身影飄忽,原來是被門外的寒風攪亂了平靜。房中多出一人,此人身形不高,體態瘦弱,讓人注目的是那一張如馬臉一般的麵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挺立的鼻子如山峰一般,隻是不知為什麽讓人覺得有些不自然,正是大理寺卿常貴。
大理寺卿,正三品官員,專司皇親國戚或者帝國高官重案,在這個皇城中並是個容易做的位置。而現任大理寺卿就是這個常貴。
此人通達帝國律法,無論有什麽疑難雜案他都能很好加以處置,讓旁人說不出三四來。更加難得的是,在這個得罪人的位置上,能與許多高官保持著良好的關係,當初就是左丞相孔清推薦他坐上這個位子的,屬實是個滑不溜手的角色。
常貴看著腳下破碎的玉杯,小心的猜測著陛下的心思,輕輕撓了撓鼻尖,請教道:“陛下,不知深夜宣臣進殿,所謂何事?”
皇帝冷笑一聲,“難道你不知道麽,宮中發生那種事情,我可不相信你這大理寺卿會不知道,我想,此刻外麵的人已經傳開了都。”
常貴迅速跪在地上,重重一拜,“微臣惶恐,實屬不敢妄議天子家事,請陛下贖罪。”
“起來吧!朕恕你無罪,不要動不動就跪在地上,我看著心煩。你若是真有什麽罪狀,就是跪到天明也沒用。朕問你,可知喚你前來有何事?”
常貴站起身來,摸摸鼻頭,苦笑一聲,“想必是宮中四皇子誤殺商明一事讓陛下心煩。微臣不才,願為陛下解憂。”
李皇帝聽到這話,才微微展顏,“說說,你如何為朕解憂啊。雖說這天下是朕的天下,但是這天下還需帝國重臣來打理。我不想因為這件事情傷了右丞相的心,但也不會傷了自己的心,你可明白!”
常貴再一鞠躬,“微臣明白!”
皇帝笑了笑,看著屋內的臣子,靜靜等待著下文。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律法有言,殺人償命。但四皇子此次是為誤殺,故邢不至此,以微臣看來,判入獄監禁二十年為好。”
常貴一番言語理直氣壯,皇帝聽得如雷貫耳。一時間屋內陷入寂靜,看著大理寺卿那一動不動的身子,天子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殿上龍榻的扶手被皇帝緊緊抓在手下,發青的血管從那養尊處優的手上浮現,冷冷得盯著屋內那個一臉正義的男人。
“朕沒有聽清,你再給我說一遍!”
常貴不敢看陛下的眼睛,聲音卻沒有絲毫遲鈍,“以微臣看來,四皇子此罪當入監二十年為宜。非此判決能堵悠悠眾人之口,非此判決能安右丞相之心。我大漢首重律法,百姓才能安居樂業,國家才能長治久安。天子腳下,律法當前,無人能違反。”
皇帝靜靜得看著常貴,不知再想些什麽,房中又安靜下來。一滴汗珠順著堂下那人的鼻子緩緩流下,凝結在鼻尖蠢蠢欲滴。
常貴終於受不了皇帝帶給他的威壓,走上前幾步,壓低了聲音說道:“陛下,您有多少年沒有大赦天下了?”
皇帝忽聞此言,眼睛不由一亮,好像想到了什麽,點點頭,示意常貴繼續說下去。
大理寺卿常貴站直身子,先擦去鼻尖那滴汗水,不卑不亢的說道:“陛下初登帝位時,感百姓不易,特大赦天下,這才有了帝國的強大;承天十三年,冊立大皇子為太子,天下大赦,普天同慶。現如今,年關將至,我大漢從第一任皇帝開始,距今正好已有百年的光景了。如此盛世,怎能不大赦天下,以彰顯帝國威武,彰顯陛下心胸呢!”
皇帝心裏算了算,果真如此,笑容重新爬上臉龐,對今日之事也有了論斷,隻是不想明說罷了。
常貴明天子聖心,向後退了一步,進言道:“四皇子犯法難處不在誤殺友人,在於右丞相心有不平。若是尋常人等,陛下想必自有方法。此事官司明了,人證,物證具在,微臣明日就可斷案。四皇子入我大理寺獄中呆不到足月,等至年關,帝國百歲,陛下天下大赦,皇子即可回宮。這樣任誰也說不出什麽不對來!更加重要的是,此舉一點也沒觸及帝國的律法,後世史官也不會對此事做些文章,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笑顏開來,走下高台,拍了拍常貴的肩膀,寬慰說道:“常愛卿啊常愛卿,我就喜歡你這不畏權貴,首重律法的性子。我大漢有你這樣的官員,真是帝國之福啊。也罷,我那孩兒正為此事傷心呢,判他二十年的時間夠他反思的了。就讓他在你那大理寺中好生修行罷了!這樣商丞相也說不出什麽,就讓他安心得等到過年吧。到時天下大赦,他有什麽心思估計也就淡了,難不成還敢在殿中向我討要公道!”
常貴附和,“陛下聖明,律法之下,理當如此!”
皇帝又繞著常貴走了幾圈,打趣問道:“若是朕觸犯了律法,你當如何處置啊?”
常貴想也沒想,直接答道:“陛下乃律法之上,所行所想皆是律法,怎麽可能會觸及它呢!哪怕陛下明言殺人無罪,那這天下的殺人者皆無罪。”
滿意的點了點頭,皇帝重新回到龍榻之上,看著眼前的大理寺卿並沒有離開的意思,於是重重咳了一聲。
常貴依然不為所動,理了理心思,上前一步:“此事如此解決,眾人自無話可說,但恐當事之人心有所念,而四皇子心中會有所愧疚,有礙於以後的修行啊!臣還有一法,能解得此心結。更能堵天下悠悠之口。”
皇帝來了興趣,擺手道:“常愛卿但說無妨!”
常貴明言道:“四皇子年十二,正是不懂事的年紀,犯下如此罪過也是不該,但皇子本性不壞,也不是故意為之。說到底,還是年歲太小,做事情不懂得收放自如啊!”
頓了頓,言語相隨,“然而這天下間又有多少孩童在這不知錯的年歲犯下錯事,被關入監牢當中呢?微臣以為,這律法當中應當加一條:年十四歲以下者,觸犯刑律罪不及人,教育為先,以觀後效。”
“我們都是從少年時過來的,那時候年少無知,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由著性子任性妄為,卻沒有過多的惡意。若那個時候犯些錯事就被打上罪人的烙印,對將來的人生會是個多麽大的影響。以微臣看來,年十四歲,才為成人;為成人,才要為自己所行負責。這是微臣這些年來研讀帝國所判之事得出來的些許感悟,請陛下勿怪!”
皇帝仔細想了想,突然想到四皇子那微紅的眼睛,不由得正了正身,“此事可為,常愛卿你與刑部尚書商量一番,做個詳盡的折子上來,不過,要等到年後,我不想讓右丞相認為我這是在為皇子開脫,你可明白!”
常貴彎下了腰,說道:“微臣領旨,陛下龍體要緊,請早日歇息,請恕微臣告退!”
皇帝解開了心結,氣血兩通,微笑道:“常愛卿勤苦,退下吧!”說著,自己也起身離開這裏,不知到哪位妃子閣中去了。
清風不解世事,猶自在殿中拂過。房中的碎玉自有太監仆從們打掃,隻一會的功夫那件碎了的夜光玉杯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一同消失的還有剛才殿中那無第三人知曉的話語。世事如棋,隻是有人為棋子,有人執棋,不論黑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