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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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得宮中,大理寺卿常貴重重得籲了一口氣,看著身後的皇宮沉默不語,已經關住的宮門像吃人的怪獸一般讓人不寒而栗。不遠處的家丁看自家老爺出來了,趕忙抬著轎子過來,生怕這呼呼的冷風將老爺吹病了。

    晃悠悠的轎子在明亮的大街上緩緩而行,常貴似感覺不到這種顛簸,一手撫膝,一手摸鼻,靜靜得想著些什麽。街旁的酒家青樓還燈火通明,不時傳來詩文酒令的聲音,傳到轎中貴人的耳旁隻是平添了一份煩惱。

    待回到府中,發現家中婦人還在等著自己,常貴平複了一下心情,接過婦人遞過來的熱毛巾狠狠地擦了擦臉,將臉上的疲憊抹去,這才坐在內堂,品茶聊天。

    這皇恩浩蕩也是一種負擔,還是一種不得不背負的負擔,逃不掉,避不得,隻能接受,否則,等待的就是天威難測了。

    “夫人,不必如此辛勞,有什麽事情讓下人去做就好了,你也坐著跟我說說話吧!”常貴在家中十分心疼老婆,看不得她受一點委屈。

    常夫人笑了笑,“那些下人做的哪有我做的仔細,再說,我就喜歡服侍老爺你呀!”說著,將常貴手中的涼茶倒掉,又換了一杯熱飲,關切的問道:

    “皇帝陛下這麽晚了還找你有什麽事情,就不能明日再說麽!你說你這官也越做越大,怎麽感覺比以前還更勞累了呢。要我說,你還不如尋個機會,外放做官,怎麽也比在這長安城裏自在逍遙,要不總受這夾板氣!”

    常貴笑笑,說道:“你這也是婦人之言,小人之心,在外麵可不要說給別人聽,要不為我惹得一身麻煩。天子腳下難做官,但這天子腳下易升官啊!隻要得皇上賞識,平日裏受些委屈勞累又有什麽關係。至少在這長安城中,多少年華易逝,我已經不是那個跟在人後唯唯諾諾的書生了,你說是也不是?”

    常夫人笑的更開心了,“那你現在跟在皇上後麵難道不是唯唯諾諾的了”

    常貴無法回答,隻是眼中的得色依舊,“這世上誰不是小心翼翼的活著,我能比大部分的人活的自在、富貴就知足了。你呀,婦道人家,知足常樂懂不懂!”

    “好好好,我知足,我常樂。不過老爺,我上次跟你說的事情你辦了麽。”常夫人話題一轉,開始吹枕邊風了。

    常貴信心十足,笑道:“你那侄兒今年可是十三歲?”

    “是,老爺,過了年就整十三了,怎麽,這事還跟年歲有關?你說我那侄兒這麽小的年紀,就被關在那長安府衙,不知吃了多少苦,我這是心疼啊!”

    常貴冷哼一聲,說道:“那小子都是被你們這些婦人給寵壞了,再過幾年若不好好管教,到時候惹到不該惹的人,那誰也救不了他了。”

    婦人作勢欲哭,“我一定和他母親好好管教他,不過你先把他給放出來才行啊!”

    看見自己妻子有些惱怒,常貴不再賣關子,“放心,我先告訴你一個消息,等到年關的時候,我大漢百年,皇帝陛下會大赦天下,到那時,你還怕那兔崽子放不出來麽?”

    常夫人一聽這話,著急的又問:“真的,這是真的,你怎麽知道的?不過,要是這赦免的人中沒有我那可憐的侄兒怎麽辦,你能保證他一定會被放出來嗎?”

    常貴得意的笑了,摸著鼻子說道:“我當然知道,這件事就是我跟陛下提的,再者說,我今日跟陛下進言,‘十四歲以下者,觸碰律法而不受刑罰’,陛下已經應了。待明日我與刑部尚書再商討一下細節,等年關一過,就奏本朝廷討論。算算日子,你那侄兒在獄中也再呆個足月就能出來了。”

    常夫人抹了抹微紅的眼睛,起身來到自家老爺身後,小心的給常貴捏著肩,“老爺,你真有本事,那我先替我那妹妹謝謝你了。不過,這朝廷的大員們會同意麽?”

    常貴眯著眼,享受著夫人的溫柔手法,緩緩說道:“你這婦人哪都好,就是見識太短。如今這長安城裏,那些侯府公子們有幾個是讓人省心的。多少高官子爵都頭疼為自己孫兒擦屁股。我這本子往上一遞,他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再說,陛下已經同意了,他們又怎麽會違抗陛下的旨意呢?我這可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主意,你不用多心。”

    這夫人也是個心思活絡之人,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你好,我好,大家好?我看是你們好才對!哪有什麽大家都好的事情,你們好了,總有人不會感覺好的。”常夫人歎了一口氣,“可憐了這長安城中的百姓了!”

    常貴有些不高興,“你這婦人,百姓怎麽了,難道他們過的不好麽!再者說,你又不是百姓,何必為他們說話呢。你那侄兒縱馬撞死的老者難道不是百姓?真是無趣的很!”

    常夫人被教訓的無話可說。這些小事,還是由男人做主吧。

    天子重臣手下的事情都是些小事,放到百姓的頭上可都是大事。天空中的老鷹不會去管地上的草雞是否飽腹,山林中的猛虎也不會在乎爪下的麋鹿家中是否還有牽掛,草原上的天可汗更不會在乎信仰自己的人去做了強盜。

    但草雞會在乎,麋鹿會在乎,被強盜搶劫的人會在乎。

    蒼茫世間多少事,誰又是真正在乎呢?

    第二日,朝堂之上發生了一件大事,群臣不安,金鑾殿跪倒一片。

    大理寺卿常貴在殿上直接將四皇子誤殺商明一案放在明麵,直言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誤殺在前,故輕判入獄二十年!

    此言一出,群臣惶恐,不敢看向金鑾寶殿上的皇帝陛下。

    誰知陛下竟然同意了,殿內的大臣們都不知如何言語,隻能跪在地上請皇上三思。

    右丞相商重山直接出群臣之列,跪倒在地,直言道:“微臣惶恐,實在當不得陛下如此厚愛,我那孩兒命中有此一劫,當怪不得四皇子殿下。微臣鬥膽,自認為此番判決,有些重了。請陛下三思!”

    後方群臣附和道:“請陛下三思!”

    整齊的聲音環繞殿中的龍柱,飄蕩在殿外,消失在這片皇宮當中。門外的侍衛毫無表情,依舊那麽筆直的站著,絲毫不為身後所動。

    皇帝滿意得看了看台下的眾臣,也不說話,隻是又看了大理寺卿一眼,示意他來繼續這個話題。

    常貴此刻正立於殿中,與周圍跪倒一片的群臣相比顯得那麽的出眾,他卻不敢有絲毫別的心思,視線一直不離開天子左右。

    瞧見陛下有所表示,常貴也跪倒在這大殿之上,洪亮的聲音陡然想起,“陛下贖罪,隻是我大漢依法治國,律法上明言於此,四皇子所犯之罪理應判入監二十年,況且此案十分明了,律法所示也清楚非常。請陛下示下。”

    皇帝看著下方再無站立的人,笑了,緩緩說道:“此事不用再提,就依常愛卿所言,四皇子入大理寺監服刑。帝國律法,不可侵犯,即使是我的皇兒也一樣,希望諸君共勉。諸位愛卿都起來吧,朕意已決,不用再勸。”

    眾臣平身,激動的聲音響徹金鑾寶殿:“陛下聖明!”

    陛下不再多言,一旁的太監看皇帝沒有什麽別的表示了,尖銳的聲音響徹朝堂:“有本請奏,無事退朝。禮畢,請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員入禦書房議事!”

    今日殿中眾臣已被陛下對四皇子的決絕所震撼,即使有什麽事情也不敢今日提出,大員們跟著太監走向禦書房,相互低聲私語猜測著。常貴也在其列,緊緊跟在眾人身後,也不說話,隻是偶爾的眼神飄向最前方。

    此刻走在人群最前方的有兩人,一人正是右丞相商重山,另一人顯得比商丞相文雅許多。不多的胡子修得整整齊齊,花白的頭發被牢牢固定在頭上不動分毫,真是一派風流雅士的風範,此人正是帝國的左丞相,孔清。

    孔清統管中書省,乃是帝國文臣之首,平素裏待人和善,但做起事情來自由一番狠勁。在朝堂上常與右丞相商重山意見相左。帝國文武大臣,各自站在左右丞相身後,陛下也樂得看他們針鋒相對,皇家權術,平衡而已。若是一家獨大,那這朝廷是誰的朝廷,這天下又是誰的天下呢!

    二人比肩而行,不超過對方一步,也不拉後對方一步。偶爾交錯的眼神一觸即走,平靜的表麵下是沉默的火山,不知多會噴發。更有趣的事,兩人眼神中都含著不明不楚的笑意,商重山眼裏能看出如釋重負的意味,孔清的眼中更為複雜,裏麵的嘲笑的意味也許隻有後方的大理寺卿常貴能想明白。

    眾人來到禦書房等候,各自在自己的陣營低聲討論,不知皇帝叫他們至此有什麽事情。相比商重山那群人,孔清身後討論的聲音要小的多,也少的多,那孔清更是閉目養神,絲毫也不介意對方投過來的詢問的目光。

    等了一會,皇帝換了一身衣服出來了,眾臣彎腰請安。李皇帝並不喜歡跪拜之禮,平日裏也不讓那些大臣們跪成一片,隻是當天子震怒或者群臣不安時,才會在朝堂上看見那麽多人的膝蓋觸在地上。

    皇帝坐上龍榻,接過旁邊太監遞過來的茶水抿了一口,看著下方的眾人,滿意的點點頭,“眾位愛卿不必多禮,來人,賜坐!”

    一眾小太監們不知何時來到房中,麻利得擺好了凳子就消失不見,看架勢不知排練了多少次才有這樣的速度。

    眾臣謝恩,都知曉陛下的性子,款然坐下沒有一絲聲音,最前方隻有兩把椅子,坐的當然是帝國的左右丞相,後方的臣子不敢直視陛下的龍顏,隻能麵朝著前方丞相的後腦勺,眼觀鼻,鼻觀嘴,嘴觀心,一言不發,等待著陛下來打破這份沉默。

    商重山心有所感,總覺得會有什麽事情發生是自己意料不到的,但思來想去總不得法,隻能看著前方書桌上的那方硯台默默思索;孔清麵露笑容,看似成竹在胸,斜眼瞥了旁邊的右相一眼,又把目光投入到皇帝身前的朱砂禦筆上,不知在思謀著什麽。

    皇帝掃視了一眼,正了正身子,開口說道:“這次召集眾卿過來,確實是有一件大事相商。年關將至,我大漢已經快要走到承天二十七年了。想當初,先祖看見百姓們身處水生火熱的境況當中,於心不忍,這才揭竿而起,推翻了那腐朽的前朝,將前朝遺老們趕到了冰原之上,這才有了我們現在的這份偉業。算來,已經有將近一百年的時間了。”

    皇帝感慨了一番,看著底下不住點著的頭,繼續說道:“還有不到足月的時間,就是新的一年了。值此帝國百歲,朕決議普天同慶,到時在宮中大宴群臣,眾位愛卿以為如何啊?”

    商丞相等了一會,看孔清並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壓下了心中的疑惑,站起身來,“陛下聖明,我大漢百年,確實應該好好慶祝一下,微臣以為,陛下所言極是!”

    皇帝笑了笑,又看向左邊。

    孔清見陛下看過來,微微一笑,起身進言:“陛下聖明,我大漢在陛下的帶領下日益昌盛,百姓安居,商人富裕,兵卒勇猛,鄰國相交和睦,實乃百年間的盛世。陛下大宴群臣能讓帝國官員們感受到陛下的聖恩,微臣以為是個極好的事情。隻是我大漢不止有這些官員,還有那千千萬萬的百姓,臣以為應該讓百姓也能體會到這大漢百年的盛世光景。故此,微臣提議,陛下可借此機會大赦天下,以彰顯聖恩!”

    皇帝聞此言,臉上笑容更盛,拍手說道:“孔愛卿不愧是我大漢的人才,帝國的棟梁,想問題如此周全。也是,這天下已經很久沒有經過大赦了。就是不知眾位愛卿還有沒有什麽別的想法?就此機會,一一道來,要知此番年關,絕對是百年中最大的事情,你們可不要錯過了!”

    孔清身後的一眾文官直接站起身來,同聲說道:“孔丞相所言極是,微臣無話可說。帝國百年,陛下聖心可表天地,天下大赦,百姓同歡,實乃帝國之興!我大漢百姓定當感激涕零,讚歎陛下乃是千古名君!”

    商重山聞言,也不多想,帶領著自己身後的官員,附和道:“微臣也同意孔清所言,帝國百年,當普天同慶,天下大赦!”

    頓了頓,不知想到什麽,商重山臉上突然露出了些自嘲的神情。“天下大赦,實乃是彰顯陛下聖恩最好的方法,微臣並無他言。”

    皇帝若有所思得看了看商重山,笑了,摸了摸自己並不存在的胡子,站起身來,“難得你們意見相同,實乃天下百姓之福。朕還有事,你們也退下吧!”說著,擺手而去,瞬間就消失在眾人眼中。

    孔清看著猶自楞在那裏的右丞相,也不多言,帶著身後的文臣們自顧走了。剩下的人不敢打攪商丞相的思緒,一時間僵在那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對。周邊的小太監看著有趣,卻也不敢出言讓他們快快離開。

    商丞相隻愣了一會,也跟著離開了,隻一會的功夫,剛才還群臣激昂的禦書房就剩下了幾個整理器具的無知太監。

    宮外,各位大臣拱手相送,隻見那商重山鐵青著臉,坐上馬車,飛馳而去。孔清看著遠去的煙塵,麵無表情。隻聽身邊傳來一句大膽的話,“隻不過一匹夫而已!”

    孔丞相身邊並無他人,隻有大理寺卿常貴在側,“縱然是個匹夫,也是個不容易對付的匹夫啊!”常貴左右看了看,小心說道:“大人算無遺策,卑職佩服!這次讓商丞相吃了一個啞巴虧,他必然不肯善罷甘休,請大人小心提防!”

    孔清搖搖頭,“你錯了,我並不想如此,你要記住,我們隻是為陛下解決一個小麻煩而已。那商重山要怪也隻能怪他的孩兒命不好,死在了皇子的劍下。我們順勢而為,才有了今日禦書房的局麵。昨日,你做的不錯,但你要記住,那隻是你自己的想法,與旁人無關,更與我無關。”

    常貴輕輕點頭,“卑職明白,那本就是我的主意,與大人無關。”

    孔清微微點點頭,又搖搖頭,坐上不遠處的軟轎,就此離去。常貴摸了摸鼻子,看四周再無他人,卻不坐轎,就這麽一步步向著城中走去,隻一會兒,就消失在人群中,不知所蹤。

    在長安城南側有一處宅院,朱紅的大門兩側擺放著兩尊張牙舞爪的石獅,門上一對暗金虎頭嘴下銜環,隻是看兩側站立的兵士估計沒什麽人敢去觸碰它。

    一架馬車風風火火的駛來,穩穩得停在門口,隻見商重山幾步跳下,也不等身後的侍衛,徑直走入緩緩打開的大門。身後的護衛一看就是身經百戰的好手,迅速跟上前方大人的步伐。朱紅的大門又合了起來,擋住了外麵所有探視的目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