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田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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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重山的府邸很大,大到常人進來會找不到方向,甚至比孔清的丞相府還大很多。如今的右丞相乃是行伍出身,從軍隊中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可以說是白手起家。在他還是征南大將軍的時候,因平定南方森林中的蠻人部落有功,皇帝將他召回長安入樞密院為在京房承旨,統管禁軍與左右神策軍。
當時的商重山乃是一介武夫,本身沒什麽家業,在這長安城中連個像樣的宅子都買不起,聽說做將軍的時候家中婦人與孩童都跟他住在軍營當中。陛下慷慨,將此處一座宅院賜予他,讓人沒想到的是,商重山竟然又跟陛下要了相鄰的宅院,說是家中孩兒太多,恐怕不夠住,再者他還要在院中種地,這地方小了不行。當時驚得一幹人等眼珠子都快掉了,生怕陛下一個不對就將此人砍了腦袋。然而皇帝竟然答應了。那商重山直接將兩座院子打通,生生開辟了一塊菜地,讓圍觀的人說不出話來。
過了幾年,那商重山官運恒通,接任樞密使,直至官拜右丞相,成為帝國一品大員。眾人都看不明白,到最後隻能歸功於皇帝喜歡。
商重山當上右丞相的第二天,就讓人買下了相鄰的一座院子,將自己的府邸又擴大了三分之一,至此,長安城中除了那些皇親國戚的宅院,再沒有比右丞相府更大的了。
但長安城中的百姓一點也不覺得商重山的宅院有多好。坊間有言,右丞相府地方大,菜地大,武場大,就是房子小,簡直是長安城中的一塊菜地,真是白瞎了那麽好的位置。
商重山卻也不為所動,自顧自得開墾著自家的菜地,偶爾還邀請陛下來此小坐,讓旁人又是嫉妒,又是不解。
回到府中,商重山不理家中夫人關切的眼神,也不在乎丫鬟仆從有些慌亂的腳步,就這麽大踏步得一直往宅院後方的菜地走去。
冬日的冷風依舊在長安城上空飄蕩,萎靡的陽光溫暖不了已經凍得鐵硬了的土壤。宅院後方的菜地早已收拾幹淨,等待來年的播種。
商重山此刻已換了一件粗布棉服,一手握著一根鋤頭,另一手叉腰,就這麽看著眼前這片荒蕪的土地。遠處的護衛看著他,就好像看到了當年的大將軍手握長槍意氣風發的模樣,麵前不再是等待開墾的土地,而是兵強馬壯的官兵們等待著大將軍訓話。
將軍還是那個將軍,將軍卻再也不是那個帶兵打仗的將軍了。
往手裏吐了口唾沫,使勁地搓了搓,商重山雙手拿住鋤頭,開始在這片土地上勞作。已經凍硬了土壤在堅硬的鋤頭下紛紛破開,形成一道不深的溝壑,溝壑慢慢延伸,漸漸遠去,筆直的如同用尺子量過一樣。此刻這裏沒有帝國重臣商重山,隻有一個普通的老農在開墾著自己辛勤守護的田地。
漸漸高升的陽光照耀在田地裏老農的背上,反射出灰蒙蒙的紅光,白色的霧氣籠罩著老農的身形,讓遠處的護衛越看越不真切。
將軍雖然不是帝國中最勇猛的將軍,卻是帝國大將中最會種地的將軍。
“展叔,我父親回來多久了,就一直在這兒鋤地麽?”不知何時,遠處護衛的身邊來了一個男人,看著田中的老人,心憂的問道。
護衛早就察覺到那人的到來,一抱拳,一彎腰,說道:“展章見過商統領!”隻見旁邊那人濃眉大眼,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穿一身軍服,腰間斜掛一把直刀,如山的身影投射在護衛身上,帶來一股淡淡的威壓。此人正是商重山的二兒子商法,現任左神策軍統領,麾下有伍仟步眾,同右神策軍一起護衛皇帝陛下外出時的安全與儀仗。
隻見那商法兩手虛扶,不肯讓那護衛行禮,口中透著些無奈,“展叔,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在家叫我名字即可,若是讓父親聽見了,又要說我來這抖官威了。”
護衛名叫展章,一展宏圖的展,文章的章。家父本是當地的文豪,隻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寫文入仕。沒料到展章對修行起了興趣,瞞著家人在當地道殿學了幾年,出來後四方遊走,不知如何卻進入了征南軍做了一名兵士。不久就脫穎而出成為了商重山的親兵。待得將軍被皇帝召入皇城做了朝堂言官,展章自除兵籍,跟隨著商重山做了一名普通的護衛。算起來,他跟在商重山身邊已經有三十多年的時間了。
隻見護衛自嘲一笑,緩緩說道,“將軍治軍嚴謹,再說你又身穿官服,我若是不這麽叫,才會被將軍軍法處置呢!”
看著遠處地裏麵的老農,護衛又說道:“將軍自回府就來此鋤地,不知早朝有什麽事情能讓將軍如此煩惱。我又不好多問,馬上就要到午飯的時間了,放心吧,二公子,將軍他應該快下田了。”
兩人再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田間的溝壑越來越深,越來越長。過了一會兒,也許是看見了護衛身邊那個身穿軍裝的熟悉身影,商重山扛著鋤頭,如同真的老農一般走了過來。護衛接過將軍手中的鋤頭,隨即遞上冒著熱氣的毛巾,就此離開菜地,將這處的空間留給這對父子。
空曠的田地邊上商法默默的看著自己的父親,想說話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在宮中一聽到禦書房發生的事情商法就趕回來了,本有一肚子話想跟父親說,但來到這田間地頭,看著父親那不再烏黑的頭發,所有想說的話語都被堵在心口,隻覺得有些傷痛。
商重山卻不看自己的兒子,隻是看著田地想著什麽。
“法兒,你可知我為什麽冬天也會來此翻地?”商重山淡淡的問道。
年輕將軍扶了扶腰中直刀,摩挲了一會兒,答道:“因為父親的心亂了。”
商重山笑了,看了自己兒子一眼,無奈說道:“我早跟你說過不要和那些富家子弟喝酒玩樂,你總也不聽。現在倒和他們一般,這身手沒什麽長進,花花腸子多了不少。老話講,屋簷凍琉璃,趕快深翻地。這冬日鋤地,既可以改善土壤,也能殺死地下害蟲,還能。。。”
眼看兒子一臉不在乎,商重山也講不下去了,“罷了罷了,我這個種地人的兒子,比不上你這個將軍的兒子!”
商法嘿嘿一笑,“將軍的兒子是將軍,這農夫的兒子也是將軍。我這將軍可比不上你這將軍來得辛苦啊!還是父親有能耐,我這做兒子的不如您的一半啊!”
商重山搖了搖頭,回到剛才那個話題,“簡單的說,今日翻地,是為了明年開春的播種。做事如種地,需早日準備,所行所想總要向前看一大步,這樣才能有備無患,在這天地中立於不敗之地。”
商法不明白父親為什麽會講這些,忽然記起自己的來意,眉眼不由得皺了起來,跟父親說道:“父親,今日宮中之事我聽說了,那孔清欺人太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那是為四皇子開脫,我不服!”
商重山看著自己憤恨不已的兒子,臉上沒有過多的神情,手上的熱毛巾已經冰涼,自己卻沒有絲毫感覺,“你不服!你不服什麽?難道要四皇子償命,還是真的要四皇子在那監牢裏度過十幾二十年你才高興?”
商法無法回答,卻又想起什麽,怒道:“明兒死在四皇子劍下,本是他的命。就是陛下要我現在去死,我也能立刻自盡。我就是看不慣孔清那幫人的嘴臉,先讓常貴在眾臣麵前提出二十年的監禁,後在禦書房中孔清進言天下大赦,明眼人一看就知這赦的不就是四皇子麽!我看,他們就是誠心用這件事來打壓父親您!孩兒是為父親不平啊。”
商重山想著自己那最小的兒子,抬頭看了看天,一滴混濁的淚水從眼角滴下,冰冷的毛巾從臉上拂過,擦去了所有的悲傷。“我本山野中一農夫的孩子,有幸做到大將軍的位置就很滿足了。天子饋贈,讓我有了如今的地位,你可知是為何?”
商法想了一會,答道:“那是因為父親您戰場上殺敵無數,有功於朝廷。”
商重山冷哼一聲,反問道:“這戰場上有功的多了,況且比我殺敵還多的將軍也不知有多少。我能坐上這個位子,其實就是因為我是農夫的孩子。你可懂?”
商法不明白,請教道:“請父親明示。”
商重山把手中的毛巾扔在一旁,想著往事,緩緩說道:“我自山野田間來到這方天地,靠的是自己的一雙手,還有那不甘的心。少年時我進入軍隊,有幸習得道法,這才在戰場上有了些自保的能力。靠著軍功的積累和老將軍的提拔,做到將軍已是到了盡頭。”
“誰知得陛下賞識,讓我去帝都做了個清貴大臣。我不明所以,找到當時的老將軍解惑。老將軍那時就告訴我,隻要沒什麽差池,那樞密使的位置也終究會是我的。”
“承天十八年,我大漢上任宰相的兒子,當今的左丞相孔清已經在朝堂中有了相當大的實力,他當時掌管著中書省,離宰相的位置隻有一步之遙。而我,就是皇帝陛下用來打破朝堂中孔清一家獨大局麵的最好人選。就是因為我是山野出身,和他們那些富貴出身的人天然有一道鴻溝。”
“但光這樣的話還不夠,我必須讓陛下認為我是個有**,可以被他控製住的人。於是,我有了這全長安數一數二的宅院。”
“狡兔死,走狗烹。朝堂中的平衡不能打破,而我,始終會是那個被陛下牽線的人。哪怕我已經是帝國重臣,大漢的右丞相。”
“而要想一世平安,你必須看的更遠,想得更遠。即使我的頭上始終有陛下的線在牽引,但我要這根線牢牢長在陛下的手中,拔不掉,甩不脫,如此,我商家才能在這看似平靜的帝國中站穩腳跟。”
商法一直不出聲,但此時反駁道:
“父親,身為右丞相,朝堂當中多少要員相交與您,帝國政事陛下也與您相商,就連那孔清在朝堂之上也不能壓製您。難道我商家站的還不夠穩麽?”
商重山笑了,不知是笑兒子太自大,還是笑自己,“你說的對,但也不對。在陛下眼裏,我還是那個喜歡種地,喜好大宅子的鄉野村夫。但陛下眼裏,誰又不是呢!旁人眼裏,我是那個深受皇恩,祖墳冒青煙的粗魯軍漢,隻會行軍打仗,一入朝堂靠著皇帝的庇護與孔清維持著表麵上的平衡。在你眼裏,我才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帝國重臣。”
“這冬天翻地,看的是來年,這朝堂風雨,看的卻是幾十年後的風景。我平日裏喜歡來此鋤地,一是不想忘了自己的出身,二也是為了思考我商家以後的基業。”
“這天下雖說是皇帝陛下的,但這天下也是普通百姓的,這天下也是我們的。隻要我們還活在這片天地當中,那誰能說這天下不是我們的呢?至於死去的,我們隻能紀念。活著,努力得活著,才會有一切。你明白麽”
商法被父親的話語衝擊的一片混亂,硬著頭皮說道:“我隻是覺得明兒的死有些不值,卻想不到父親您說了這麽多,雖然我現在還不是太懂,但我會想明白的,請父親放心。”
商重山輕輕歎了口氣,“我本不想和你說這些,也不想你懂這些。你現在安安穩穩的做個統領也不錯,至少我想以後皇家會善待與你,畢竟,明兒死在了宮中。”
商法聽父親終於提起了死去的幼弟,心裏不由的憤恨起來,“我知道自己不能去記恨四皇子,但是那孔清不應該用這件事壓父親,誰都知道那常貴乃是孔家的一條狗,昨夜陛下召見常貴,今日孔清就提出大赦的主意,定是那常貴使的心思。我平日就看那廝不順眼,等過幾****找著機會一定羞辱他一番。”
商重山搖搖頭,說道“你可知那常貴在昨夜入宮前見過誰?”
“孩兒不知,難不成陛下召見他還敢先去見別人?”
商重山點了點頭,“那常貴在入宮前見過孔清,卻不是在陛下召見後,而是在陛下召見前。明兒出事以後,孔清直接去到了大理寺,呆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出來。”
商法明白了,“原來此事全是那孔老賊的主意啊!那常貴雖說帝國律法一清二楚,但好像也沒有精神能想到帝國百年。不過,父親如何得知此事?”
商重山看著前方的土地,說道:“當看見菜地裏有蟲時,不單單是把那條蟲捉出來那麽簡單,還要看周圍的菜有沒有影響,更要追加農藥,預防再有蟲子出現,這就是全局。”
“明兒的事情一出,自有禁軍的人向我稟報,比那孔清知道的不知要有多早。我雖然悲痛於明兒的不幸。但活著的人最重要,我不能在這上麵有一絲的錯誤。大理寺,刑部,宰相府,我都安排人時刻盯著。就是因為那死去的是我商重山的孩子,而殺死他的卻是帝國的希望,陛下的親兒子。此事稍有不慎,我商家就有可能因為此事走向沒落。”
商法越聽越糊塗,問道:“孩兒不明白,還請父親明示。”
商重山看著這個唯一在自己身邊的兒子,有些不忍,卻還是回答道:“帝王心思,其實最是簡單。隻是更加冷酷罷了。這天下都是陛下的,能讓他煩心的不過是自己的猜疑心思罷了。”
“明兒死於四皇子之手,雖是誤殺,但明兒確實死了。這殺子之仇,你覺得陛下會認為我一絲想法都沒有。隻要陛下認為我有那麽一點點想法,那他心中的猜忌就會慢慢變大,直到壓不下為止。到那時,我最好的結局就是個請辭回鄉了。”
“如今,四皇子入大理寺監牢,陛下對我也算有了交代,等到天下大赦的時候,四皇子還是那個四皇子,陛下也不用委屈自己的想法。孔清在禦書房那麽一提,我也隻會將怒氣撒向那處,陛下也不會懷疑我們有什麽別的心思。這實際上是孔清為我們解了圍啊!”
商法突然感到一陣失落,低聲說道:“原來,到最後,什麽都沒改變,隻是死了一個人而已。父親,我有些累了,請恕我前行告退。”
看著失落的兒子,商重山一下子好像老了許多,看著荒蕪的田地,自嘲道:“是啊,隻是死了一個人而已,什麽都沒有改變。但這種不變才能是永恒。變?往何處變?那孔清都不敢打破如今的這份平靜,我又能如何呢。死的,是我的兒子啊!但活著的,難道就不是我的孩子了麽?”
午時的陽光正是日頭,照在田邊的老人身上,投下了濃重的陰影。長安城中處處傳來飯香,充實著這個寒冷的冬天。生活依舊繼續,一成不變的繼續,可誰能說這不是生活呢!
草原中的陽光依舊暗淡,照在圓臉商人臉上感覺不到一絲的溫暖。但商人的心是熱的,看著遠處聖山下漸漸顯露的城市,手中拿的是護衛獵回來的野味,方老板得意得跟僅有的四個護衛說道:“這才是生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