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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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稍早一些時候,當灰色的城牆遠遠映照在幹澀的眼中時,激動的商人對著遠方不住流淚。雖然還離得還很遠,城牆也隻能看見模糊的一角,但方老板覺得這些日子的辛苦勞累都是值得的。
讓護衛與車夫加快腳步,整個商隊在興奮的情緒中向前猛趕了一段路。畢竟興奮不能當飯吃,中午休息的時候商人決定不再吃那幹冷的麵餅,於是吩咐護衛去周邊打點野味,調劑一下最近都沒怎麽進葷腥的腸胃,就當是提前慶祝買賣的成功。
這幾個護衛不虧是出門的老手,隻憑著細草繩就成功的套住了兩隻野兔,開腸破肚毫不含糊。隻一會,那兩隻可憐的兔子就被串在木棍上,在冉冉的火焰上翻轉騰挪。
兩隻兔子當然不夠眾人分的。方老板理所當然的抱著半隻兔子大口嚼著,最苦的車夫也不過分得兩塊不大的肉骨頭,剩下的護衛們就著麵餅開心的吃著,在這片草原中,沒什麽比的上吃飽肚子更重要的了。
方老板坐在火堆旁,燃燒的火焰驅散了冬日的寒冷,噴香的兔肉進入口中,瞬間化作一股熱流在身體裏流轉,看著遠方那代表著希望的城牆,想象著這次能給自己帶來的財富,方老板不禁感慨:“這才是生活啊!”
生活充滿了希望,同時也充滿了意外。
方老板享用著美食,美滋滋的,高興到心都跟著悅動起來。旁邊的護衛察覺有些不對勁,警惕的站起身來。其中一個護衛將耳朵貼在地上聽著什麽,隻一會的功夫,直起身來告訴商人,有馬隊的聲音往這個方向來了。
“有什麽關係,這個地方有馬隊難道不正常麽,或許和咱們一樣,也是去聖城的商人也說不準啊!”方老板滿不在乎得說道:“再說了,咱們現在都已經能看見聖城了,我聽說聖城中有些天可汗的護衛者,他們守護著這片草原的安全,說不定是他們。若是如此的話,那我們豈不是可以跟在他們後麵,那樣就萬無一失了。”
其他人可沒有商人那麽多的想法,出門在外,一切打算以最壞的準備才萬無一失。護衛們相視一眼,都站起身來,雙手握向劍柄,等待著馬隊的出現。
隨著馬蹄聲音的臨近,就連商人也察覺出護衛們的緊張不安,方老板登上一家板車,往遠處看去,隻見一股灰塵迎麵而來,還沒再仔細看清楚,就被一個護衛拉了下來。
一根羽箭擦著商人的棉帽飛馳而過,嚇得商人出了一頭冷汗。果真是最壞的情況啊,護衛們看著遠處那搖擺不停的箭枝,慢慢抽出鐵劍,雙手緊握,立在身側,目光看向遠處那越來越近的飛揚塵土。
方老板差點被那一箭去了性命,坐在板車的一角顫顫發抖,聽著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也隻能強打精神抬頭望向草原。
近了,奔跑的駿馬衝出了塵土的掩蓋,近了,衣衫不整的騎士手中揮舞著各式兵器。近了,方老板才發現這些形色各異的人中既有草原人,也有中原人的模樣。
隻見群馬繞著商隊跑了一圈,這才慢慢停住,濺起的灰塵撲向商隊,嗆得方老板連連咳嗽,卻不能讓護衛們眨一下眼睛。
草原沒有強盜,有的隻是馬上的匪徒。他們像風一般在草原上掠過,帶走了生命與財富。此刻出現在商隊麵前的就是這麽一個馬匪隊伍。
馬匪們並不急於搶奪眼前的財富,而是小心的判斷著什麽,看著那四名紋絲不動的護衛,心裏直犯嘀咕。
無論是地上的強盜,還是馬上的匪徒,最大的希望就是無數的銀錢與白皙的女人,但要享受這些美好的東西,活著是最起碼的。
這一隊馬匪人數不過十幾,乃是臨時拚湊的隊伍。這幾日在草原四處遊蕩,看見過不少商隊,都是因為對方人數眾多而無從下手。本以為這是個善茬,哪想到近了才知道這商隊雖小,裏麵的能人卻也有那麽幾個。若是強衝,真不知道最後能剩下幾個人。
馬匪們相互商量著,都想讓對方去打頭陣,卻總也討論不出個結果來,護衛們視線一刻也不敢離開那些越來越焦躁的馬匪,兩方人馬就這麽僵持著。
終於,馬匪們統一了一下意見,派出了一名代表。隻見那人拍馬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離商隊十丈之地,叫喊道:“對麵的兄弟聽著,我們此番前來隻是求財。天可汗在上,我保證你們的生命不會在草原上逝去。就此離開,留下那些貨物,也就留住了你們的性命。”
商人見對麵的馬匪竟然想不費一點功夫就拿走自己的貨物,氣上心頭,躲在護衛的身後大聲叫到:“錢財於我如浮雲,這浮雲於我如生命。你們想搶我的貨物,那跟要奪去我的性命一般,我是不會就此離開的。除非和貨物一起。”
護衛看了商人一眼,奇怪他如此勇敢,也怪他如此愚蠢。錢沒了還能再賺,命沒了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那馬匪卻也不惱,猶自說道:“我看兄弟也是性情中人,這樣吧,我做個主,貨物我們隻要一半,你們帶著另一半走吧!”
護衛第一次見到還能砍價的強盜,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對方還算整齊的棉袍上打著不大的補丁,一張黃楊木弓掛在馬鞍邊上,破舊的箭筒裏為數不多的箭枝東倒西歪,蠟黃的臉上沒有多少血色,被風吹幹的嘴唇已然開裂。這哪裏是凶猛的馬匪,這分明是可憐的乞丐啊!
商人覺得越來越有意思了,開口說道:“一車,我最多能給你留下一車的貨物,就全當是我獻給天可汗的禮物了,再多的話,那我們隻有手底下見真章了,你看可行麽?”
對麵的馬匪眼珠子轉了轉,直接應了下來。
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方老板留下了一車貨物,讓車夫趕著剩下的三輛馬車慢慢往後推,同時在護衛的保護下遠離留下的那輛板車,雖說有些不舍,但犯不找為這點錢財丟了性命,權當在草原交的稅了。
突然後方傳來馬蹄紛亂的聲音。
商人正自我安慰著,聽得動靜趕忙回頭去看,生怕是馬匪改了主意。卻見那輛本屬於他的板車上不知何時插了一柄彎刀,如月的刀光反射出馬匪驚慌的神情。
“天可汗啊,這是傳說中草原上的雄鷹,木烈都讚的彎刀。”馬匪中有草原人驚慌失措得喊道。一個人名就讓馬匪的隊伍亂了,雜亂的馬蹄濺起一陣陣灰塵。
見此情景,方老板倒也不走了,又離開稍遠一段距離,遠遠得看著正戒備起來的馬匪,護衛們見商人舍不得那車貨物,隻能更加小心。能讓這群馬匪如此驚慌,那來人肯定會更加危險,護衛們不由露出擔憂的神色。
馬匪們也不逃,也許是知道逃也逃不掉,就這麽在馬上四處張望,試圖找出彎刀的主人。馬匪中那些中原人模樣的人卻也不在乎,認為同伴是過於擔心了。這草原那麽大,用彎刀的人那麽多,哪那麽容易碰見什麽草原上的雄鷹,那個叫木烈都讚的。再說咱們那麽多的人,不說欺負別人,總不會被人欺負了吧。
草原人卻也不答話,隻是默默注視著遠方那顯露出來的身影,緊張的神情平添了幾分希望。
等再近了一些,馬匪們發現慢慢走過來的竟然是一個少年,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傳說中木烈都讚已經四十多歲了,隻要不是那個男人,那區區一個男孩再厲害又能如何呢。
惱怒於剛才的失態,其中一個草原人隨手彎弓搭箭,隻聽一聲輕響,少年麵前多出了一支不斷晃動的羽箭,這是馬匪給予這個奇怪少年的警告。
少年目光銳利,一直盯著前方的馬匪,那忽來的箭枝連打斷他的腳步都做不到,更別說擾亂他的心情了。隻是路過那支斜插草原的箭時,少年不屑得瞅了瞅那並不完整的箭羽,自語道:“原來是些不成器的家夥,我說父親怎麽同意我一個人來呢!以前父親總不讓我參與打馬匪的事情,這一次我要讓父親知道我已經足夠大了。”
草原人見剛才那箭沒有效果,心裏不知為何有些發慌,於是再次彎弓搭箭,瞄準少年的胸口,隨之一鬆手。
隻見弓弦一震,帶著幾道淺淺劃痕的箭枝瞬間來到少年跟前,向著他的胸口狠狠紮了下去,少年卻好像沒有反應過來一般,依舊邁著自如的步伐慢慢走著。
眼看少年就要被生生射死,圓臉商人不由驚呼一聲,護衛們卻不相信這奇怪的少年會死在箭下,努力睜大眼睛看著。
羽箭紮在少年胸口,還沒等鑽進身體,少年的胸前突然冒出一陣火光,瞬間吞噬了木質的箭枝。一滴鮮血從少年胸口處流下,在衣服裏麵無人能看見,被羽箭紮傷的創口瞬間被火焰灼烤,留下了不大的疤痕。
拍了拍胸口,灰黑的煙塵落下,少年咧嘴笑了,心裏卻在嘀咕:“父親常說這英雄第一次出場最是要緊,幸虧我看好這些窮賊用的是木質箭頭,要不然躲避起來肯定沒有直麵危險來的勇猛。我這修行的是烈火道,可惜現在還沒到凝形的境界,隻能依靠內修而存在血液裏的烈火蘊藏焚化木箭,想想真是有些尷尬啊!”
看著有些慌亂的馬匪,又看向直插在板車上的彎刀,少年有些腹誹,“還是不能把武器先扔出去啊,雖然這樣出場比較有意思,但這真的有些愚蠢啊!我又不是父親,靠一雙手就能闖蕩草原,還是把刀先拿回來再說吧!”
少年胡思亂想著,腳步卻沒停住,直衝著馬匪而去。而馬匪這時卻不慌了,有見識廣的看出少年最多也就是外控的境界,還沒有到讓自己害怕的地步。未知的恐懼在於未知本身,一旦解除未知,那也就沒什麽可怕的了。
馬匪們有些慚愧,繼而惱怒,最後化作一腔憤怒要將前方的少年吞噬。馬隊開始奔跑,散亂的馬蹄聲撞擊著少年的心髒,激蕩起少年奔放的心。
麵對著越來越近的馬隊,少年眼睛亮了起來,身子微微低下,開始奔跑。草原上,一個勇敢的少年,一隊憤怒的馬匪,即將相遇。
前方的馬匪狠狠得盯著少年,手中的鐵劍隻有半截,但誰也不會懷疑這是一把殺人的利器。近了,已經能看到少年臉上那淡淡的雀斑,馬匪決定就這麽撞過去,直接碾壓前方那手無寸鐵的攔路者。
近了,少年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折子來,在心底重重地歎了口氣,“沒到凝形的境界我以後還是不打馬匪的好!”
想著,手裏的動作卻也不停,直接將火折子扔向越來越近的馬匪。當看見少年手中的火折子像自己扔來時,最前方的馬匪愣了一下,隨意被湧上心間的憤怒熏紅了眼: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扔個炮竹過來我就應該閃開!隨即駕馬撞了過去。
少年眼中燃起一片火焰,盯著空中的火折子暗自使勁,腳下依舊奔跑。隻見那火折子先是冒出一點火光,片刻之後陡然膨脹,化作一道火龍撲向麵前的馬隊。奔跑中的馬隊瞬間被火龍一分為二,多數馬匪都向兩側躲了過去,隻有最前方那人沒有這種運氣,被胯下驚慌的馬甩在了地上,不知斷了多少骨頭。
少年奔跑的速度沒有一絲停頓,跟在火龍的後方穿過了驚慌失措的馬匪隊伍。來到那車貨物跟前,一手拔出了插在車上的彎刀,左右甩了幾下,滿意的笑了。在空中飛舞的火龍慢慢縮小,直至變成一個微弱的火苗,在少年肩頭跳動。
紛亂的馬匪迅速整了整隊伍,冒火的眼神直視車旁的少年,相互商量了一下,馬匪中有一部分下馬而行,拖著鐵劍彎刀,衝向少年,另一半馬匪四散開來,慢慢向中間的少年合攏過去。
遠處的商人看見這一幕,想要讓護衛過去幫助少年,同時把自己的那車貨物保護好。護衛們勸阻道:“看那少年並不緊張,肯定還有餘力。我們冒然過去,怕引得他不滿,草原中向來有這種在戰鬥中曆練的行者。我們看看再說!”
看著四周慢慢圍過來的馬匪,少年整了整剛才因為快速奔跑而有些淩亂的衣服,跳動的火焰在少年的手指間穿梭,如同頑皮的精靈。右手緊握那微寒的刀把,左手將跳動的火焰往刀身上一抹,隻見彎刀上覆蓋了一層流動著的火焰。少年滿意的看了看手中的彎刀,決定先出手為好,徑直衝向那逼近的敵人。
泛著紅光的彎刀在空中劃過,迎向當頭砍來的鐵劍,強大的力量震飛了馬匪手中的武器,不等吃驚於少年的力氣,一顆大好頭顱就飛上了天空。
少年閃身而過,身後無頭的屍體緩緩倒下,傷口處一片焦糊,竟然沒有留下一滴血液。後麵緊隨的馬匪正吃驚於同伴的死亡,就見那如魔鬼般的少年衝到身前。馬匪大叫一聲,一腳重重踏在地上,止住了前衝的腳步,雙手抓緊彎刀,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方砍去。
少年看著眼前的刀光,眼睛一亮,隨即也劈刀上前,硬碰硬得朝著那片刀光砍去,隻聽得一聲輕響,馬匪的刀斷了,一抹紅光映照在馬匪的眼中,又一顆頭骨滾落在這片荒草地上,死不瞑目的眼睛看著赴死的同伴。
半截斷刃從空中落下,少年手腕一抖,用刀身狠狠地砸向那一截刀尖。後方的馬匪隻覺得一道紅線筆直的朝自己射來,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看著身邊倒下的同伴胸口處那冒著火焰的傷口,剩下的馬匪不禁心中發寒。也許這次出來是個錯誤!這個少年怎麽有這麽強大的實力!難道是天可汗拋棄了我們!
少年可不給他們後悔的時間,正要一鼓作氣,突然感覺到了什麽,立馬止住前衝的身形,雙腳牢牢踩在地上,彎刀橫握在身前,竟然就這麽閉上了眼睛。
隻見手中彎刀斜向上一甩,磕飛了一支狠厲的羽箭,帶著寒光的箭頭飛向少年身後,紮進板車上的貨物裏。一道道彎曲的弧線在少年身前交織縱橫,腳下是斷成半截的灰黑羽箭。除了遠處馬賊那透著絕望的目光,沒有什麽東西能穿透那抹刀光,傷害到少年。
步行的馬匪見少年緊閉雙眼,強打精神,幾步跨到少年身前,帶著他們最後一點勇氣,將手中的彎刀鐵劍劈了出去。
無聲無息,沒有刀劍碰撞的聲音,少年閃過了刀光劍影,閃到了幾個人身後,遠處的商人也隻是看到了模糊的殘影。
一聲輕響,慢慢倒下去的屍體最後記住的也許就是那可憐的勇氣罷了。
少年唾了一口,嘲笑道:“我專注時連羽箭都能擋下,你們幾個還想乘人之危,真是不死也是白費了!”
不理身邊一地屍體,少年把目光又投向那些策馬奔來的匪徒,表麵流動著火焰的彎刀微微顫抖,在渴望著鮮血的澆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