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當年事 今如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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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星都城內和普通的城市並沒有什麽區別,客棧,酒家,商行,甚至於青樓,應有盡有,唯一和別的城市不同的是這裏並沒有府衙和官員。
草原人天性喜歡廣闊的草原,在城內定居的並不多。天南海北的異鄉人充斥著這座城市,大陸上有名氣的商行都在這裏有一份產業。這些來草原討生活的人將落雪星都填充的滿滿當當,整座城市絲毫看不出這裏屬於草原。
城市中心的聖堂充當著這座城市的管理者和護衛者。大量虔誠的信徒們支撐著聖堂的運轉,而此地的生意人雖然不用交稅,但是每年祭祀的時候都會向他們並不怎麽信奉的天可汗奉獻上一份豐厚的禮物。
落雪星都,在天可汗的眼下蓬勃發展;落雪星都,承載著草原人對未來的希望;落雪星都,同樣寄托了來此經商的異鄉人對美好前程的向往。
木烈都讚帶著自己的兒子,時隔十四年,又一次踏上了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看著城市當中順流不息的行人,感歎著時間的流逝,絲毫也沒有注意到遠處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和木寒的身上。
大漢最富有的商人,光明城的主人,錢盡!擁有著世間數不清的財富與滿布各國的產業,在這落雪星都當然也擁有一座龐大的酒樓——光明酒樓。
光明酒樓位於城門正北處,每一個來到聖城當中的人進城第一眼就能看見那碩大的楠木招牌,酒樓高三丈,也就比城牆矮一些,通體用巨石和鐵木所建,在內則有四層地方。第一層人聲鼎沸,魚龍混雜,短腿的小廝端著盤子跑上跑下,招呼著往來的食客;二樓輕歌曼舞,多是些俠客浪人來此遊曆一展風情,三樓比較安靜,幾個碩大的包房內也不知是誰人在此做東,隻是偶爾傳來些勸酒的聲音,樓中也沒有一層那些跑腿的小二,立於門前的盡是些可人的姑娘;最高那層除了幾個雅致的包房,還有一塊不大的露台,幾張零散的桌子擺放的倒也整齊,但這寒冷的天氣並沒有多少人在此逗留。況且,這第四層樓也不是誰都能上的。
韓天,那個與圓臉商人相伴而行的俠客,此刻就坐在這第四層的露台上,桌前並無酒菜,隻有一壺清茶,杯中茶水卻也冒不出一絲熱氣,看來韓天在此已經坐了很久了。
露台之上,仰望天空每多思量,滄海嶺石巨變在心;露台之上,低頭看去行人往來,穿梭如織心也茫茫。
看見那對顯眼的父子,韓天覺得等待是值得的。一口將桌邊的冷茶飲盡,頓覺心中清醒了許多,想到了自己要做的那件事情,早也冰凍起來的心慢慢燥熱起來。
韓天正打算下樓去找那對父子,突然覺得身邊有些異樣,隻能不動身色得斜眼看去。隻見一個魁梧的草原漢子站起身來,硬朗的眉眼中滿是戰意,漢子綠衣黑靴,一把彎刀掛在腰間,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意味,正微微抖動。
草原漢子一手撫平了彎刀的渴望,就這麽從四樓的露台上一躍而下,韓天看著漢子那緩緩落下的身子,不由得皺了皺眉頭,“盡然是個高手,這水之道竟然能運用至此!看來這聖堂出來的人倒真有幾分能耐。”
木烈都讚在那草原漢子跳下露台那一刻就發現了,看著那從天而降的身影,把身上的背包遞給了兒子,等待著那人的到來。
草原漢子雙腳落在地上,並沒有發出一點響聲,就好似人在水中輕輕觸碰到池底一般。漢子眼中再無旁人,大步向著木烈都讚走去。
在兩人還有十步距離的時候,木烈都讚也邁開了雙腿,穩健的步伐踏在青石路上發出戰鼓的響聲。
兩人同時握拳,在相遇的那一刻將手中的如山拳勢砸向對方胸口。
“嘭。。。。。。”四散的拳意從兩人身上迸發,擊落了路邊不知多少樹葉枝條,兩個草原男人都沒有躲避,而是用自己的胸膛硬接了這一拳。
韓天在樓上看的清楚,兩人都隻是用自己的身體力量,並沒有調動一絲天道之力,“真是兩個莽夫!”
兩個男人收回了拳頭,各自退後了一步,看著對方眼中盡是懷念。
“木烈都讚!你回來了!”
“金木楠邢!我回來了!”
兩人同時笑了,再一次相碰,隻是這一次兩人都抱住對方,粗壯的胳膊圍繞著對方的脖頸,又較量了一下這臂彎的力量。
從天而落的草原漢子是聖堂中出類拔萃的天可汗的守護者,在聖堂的守護者中隱隱為首。同時他還守護著落雪星都這座城市內的秩序。金木楠邢是他的名字,守護者是他的職責,而他,同時也是木烈都讚多年未見的好朋友。
金木楠邢率先鬆開了臂膀,看了看這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過的老友,話語中充滿了感慨。
“這麽多年你一直不回來,我們也一直在等你,大祭司也一直在等你。當年的事情已經說不清誰對誰錯,不過隻要你回來,一切都會過去的!”
木烈都讚將兒子招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豪的說道:“這是我的驕傲,木寒。至於以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這麽多年我都想明白了,天可汗在上,草原上發生的事情都有他必然的規律,接受現實才是真實的!”
“來,木寒,叫楠邢叔叔!”
木寒看著對方,感覺到他是一個不弱於父親的強者,於是放下手中的包裹,規矩得一行禮,“木寒見過楠邢叔叔!”
金木楠邢點點頭,看著木寒想起了那些少年時光,“不用多禮,我也沒想到自己是第一個發現你們的,身上也沒什麽禮物,等回頭我再來補上這份見麵禮吧!木烈,大祭司已經等你等得很久了,跟我去聖堂吧!”
木烈都讚看著自己的兒子,搖搖頭,“不了,我和木寒先找個住處再說吧!大祭司那裏我總歸會去的,隻是我現在並不想看見他。再者說,那聖堂平日也不讓外人進出,我雖然是個不稱職的守護者,勉強能進出聖堂,但木寒卻還不行。大祭司那裏,你就當今日沒看見過我吧!楠邢,拜托你了!”
金木楠邢搖搖頭,說道:“大祭司已經知道你來了,要不然我怎麽會在此等候。今日大祭司明言,要將你帶回聖堂,重新接受天可汗的指引,請不要讓我為難。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兒子,請再考慮一下吧!木烈,不要逼我!”
木烈都讚看出了對方眼中的決然,想著此行的目的,隻能點點頭,“既然大祭司都知道我已經到聖城了,那麽我就先跟你走一趟吧!隻是我這孩兒總不能讓他待在聖堂門口吧!”
金木楠邢笑了,大方說道:“我怎麽能讓你的兒子待在外麵呢!隻是木寒要進這聖堂必須有大祭司發話。這樣吧,我在城中有一間屋子,木寒先去那裏等待片刻,正好也吃些東西。你我同去聖堂,若是大祭司同意,那我們再把木寒接去聖堂中。要知道,你的那件房大祭司一直給留住的,我想,他會同意的!”
木烈都讚也覺得這樣做是最妥當的,況且天色已經有些晚了,正好讓木寒吃些東西,這少年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拉下一頓飯啊。
金木楠邢一擺手,“請吧!我們的草原英雄,還有這個小英雄!”
遠來的父子倆跟著金木楠邢走入這繁華的落雪星都之中,片刻就消失在人流深處,隻是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有人在他們身後遠遠得跟著,也投入到這人海當中。
後方那人小心得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買了一堆吃食,進了路邊的一棟房子裏。片刻之後,就見那兩個男人又走了出來,向著城市的最高處邁開了腳步。
韓天想了想,記好了這棟房子的位置,又遠遠地跟著他們前行,直到看見二人進入那聖堂之中才停下腳步,小心的看了看那高聳的建築,發現其中流轉的天道自然活躍異常,不由得歎了口氣,“這聖堂之中藏龍臥虎,我還是離遠一些好!”
知道事不可為,但是事必為,隻剩下一種方法了,韓天回到了那棟房子跟前,在暗處靜靜得看著房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聖堂當中,木烈都讚走過那熟悉的廣場,看著高處那朦朧的接天台,走進陰暗的大殿,順著依山而建的旋梯一直往上,發現這十幾年來聖堂真的是一點也沒有變,變得隻是身邊的瀟灑青年,現如今成了氣度不凡的中年領袖。
金木楠邢來到一扇門跟前,眼中充滿了敬意,“這是你以前的房子,大祭司在裏麵等著你!木烈,我希望你能回來。當年事,過去了!”
木烈都讚看著這扇很久沒有打開的門愣住了,沒想到讓無數人尊敬的草原大祭司會在自己的房中專門等待著。看著門邊上那朵火焰浮雕,這個離家的男人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一聲蒼老的聲音從門內穿來,不知透著多少喜悅與激動。門開了,又關了。金木楠邢一手撫胸,向房間內鞠了一躬,輕輕走開了,將空間留給房內那久別之人。
木烈都讚看著窗邊的老人,默不作聲。當年他離開的時候老人的背還依然挺直,臉上的皺紋也才剛剛爬上麵容。而如今看起來和平日裏在太陽底下曬太陽的佝僂老人沒什麽兩樣。
老人歎了一口氣,顯得更加得老了。
“木烈,你還是認為當年的事是我做錯了麽!”
倔強的男人看著窗外,看向那隻屬於天可汗的天空,依舊沉默。
老人等待了一會兒,始終等不到男人的回答,隻能追憶起往事。
“四十多年前,我還隻是一個普通的祭祀,平日裏幹的最多的就是打掃聖堂的大門。那一早,我打開門口,看見了你。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天可汗從星空投入人間的禮物。我說服了我的伯父,也是當時的大祭司將你留下。還是嬰兒的你在這裏吃,在這裏住,在這裏歡笑與悲傷,再大一些,就和那些被送入聖堂中的孩童一起學習。雖然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誰,但我一直當你是我的親生兒子一般照顧你,培養你。而你!為了一個女人,背棄了天可汗的指引,離開了聖堂的兄弟們,也離開了我。”
木烈都讚回憶起當年的點滴,終於開口說話。
“我並沒有背棄天可汗的指引,我娶妻又有什麽錯!天可汗的教誨中並沒有護衛者不能娶妻這一條。不認同她的隻有你,隻是你不同意罷了!”
老人一時語塞,深深的呼了一口氣,說道:“天可汗的護衛者當然可以娶妻,但你就是隻想著做一個護衛者麽。草原天狼上空有雄鷹在盤旋,雄鷹之上是更加廣闊的天空,而天空之上是更加無限的璀璨星空。我對你有更大的希望,不想讓你因為一個女人而放棄與天可汗對話的機會!”
男人突然想起了早已逝去的妻子,悲從心來,“我知道,您想讓我做草原大祭司的位置,像您一樣,聆聽來自天空的聲音。但我為什麽要去那樣做呢!我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草原人難道有什麽不好麽!”
悲傷的聲音在屋中激蕩,男人放緩了聲音,繼續說道:“難道非要像你一般,孤苦終身一輩子,就隻為每年的這一天去感受天可汗的意誌麽!不!我做不到!我寧願每天聽到家人的聲音,也不願獨自站在這世間的最高處,俯瞰人間。”
“我!就是人間的一員,我的家人才是我心中的守候!”
老人的背彎的更厲害了,確實。作為草原大祭司擁有無上的權利,但終身不可娶妻,因為要全身心的將自己的所有奉獻給天可汗。老人一生不娶,更是連一個後輩都沒有,他把那自聖堂門口撿回的男孩當成了自己唯一的親人,希望他能跟隨自己的腳步,走到那象征著無上榮譽的接天台上。可惜,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渴望那種地位,至少屋內的男人不是。
“也許,當年是我錯了,我不該把我的想法強加在你的頭上。天可汗對這草原自有安排,當年我不該禁錮住你的。”
老人對當年的事情有些愧疚,曾經的男人是那麽的驕傲,被禁錮住自然不服。直接逃出聖堂和那美麗的姑娘在草原中開始生活,直至木寒的出生。
木烈都讚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也想起了木寒的娘親,記憶的大門一下打開,悲傷的故事飄蕩在屋中。
“我本是那圍繞天可汗身邊的守護者,無論我在哪裏我都沒有忘記。隻是,當我的妻子生病快要死去的時候,天可汗在哪裏,當我回到這裏祈求你的時候,你又為什麽不能救她!”
老人聽出了木烈都讚話語中的悲傷與絕望,好像那一刻剛剛發生在眼前一樣。看著窗外那漸漸暗淡的天空,大祭司說出了自己的語言。
“茫茫草原無限無垠,其中生活著不知多少草原人。他們在天可汗的注視下快樂生活,在天可汗的指引下找到前行的方向。然而草原人畢竟生活在天空之下,而天可汗俯瞰大地卻居於天空之上。草原人的悲歡離合隻能發生在天空之下,天可汗又怎麽能知道呢?至於你的妻子,當時她已經沒有複原的希望了,畢竟漢人不是草原人,不能完全的適應草原中的環境,你又有什麽好抱怨的呢!”
聽到這些,男人模糊的眼光又重新銳利,他看著窗邊的老人,大聲說道:“不!你說的不對,我的妻子本有可能救回來的!我聽你說過,聖堂之中有這樣一種方法可以延長人的壽命,去除人的疾病,隻要有一口氣在都能把人就回來。我的妻子那時候隻是病重,並沒有到死亡的邊緣。是你不希望看到我跟她在一起,所以才不願意治療我的妻子。”
老人痛苦的搖搖頭,本想說些什麽,又把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木烈都讚盯著老人那閃躲的雙眼,繼續說道:“那一天,我在殿中跪了許久,你就是不同意救我的妻子。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麽傷心,多麽失望麽。我無愧於天可汗的信任,但我不相信天可汗會見死不救。在這聖堂中,見死不救的也隻有你,我們的大祭司!我的妻子遠去了,若不是留下了我的兒子,我也想跟著她一同離去。那一刻,我告訴自己,除非是得到了天可汗的指引,否則我絕不踏入聖城半步!”
老人終於開口,說出的話語卻讓男人無法回答。
“若是殺一個無辜的人能救你的妻子,你願意去做麽?若是將這聖堂掀翻能救你的妻子,你願意去做麽?若是會毀滅這個草原能救你的妻子,你願意去做麽?你說的對,那時我有辦法救你的妻子,但那種代價太大,大到不是你我可以承擔的!這件事情,放到今日,我還是會做出那個選擇的!我相信你也會!”
木烈都讚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房間內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天空漸漸暗淡,聖城內卻被燈火渲染的如同白晝一般,韓天仔細想了想,終於來到那幢小屋跟前,輕輕得敲了敲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