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鷹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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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木楠邢的小屋布置的簡介大方,卻是南楚的秀麗裝潢,寬大的座椅上鋪著軟墊,前麵的桌上放著些草原上不曾見過的水果。

    木寒坐在椅子上,高興得吃著一路買回來的糕點,桌上的水果也沒有放過,本來幹淨的地上瞬間多了一層果皮殘渣。

    門外傳來敲門聲,木寒擦了擦嘴,看著地上的殘渣不知如何處理,隻能先去看門。隻見門口站著一個英俊的男人,腰間一把寶劍透露著不凡。少年隻覺得這個男人有些親切,不明白為什麽,隻能問道。

    “您找誰?是不是找楠邢叔叔的,他和我父親去聖堂了,可能一會兒就回來了!”木寒直覺這不是個壞人,況且在對方身上覺察出一絲天道韻味。和金木楠邢身上的韻味相似卻也透著些不同,想來是他在聖堂中的同伴也說不定。

    韓天看著眼前的少年,在他的眉眼當中找到了自己親人的感覺,他決定先和木寒好好聊一會兒,然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哦,楠邢不在啊!那我在這裏等等他吧。你的父親?我猜你的父親一定是木烈都讚吧!真沒想到十幾年不見,他的孩子都長這麽大了!”

    木寒連忙請韓天進來,連自己的父親他都認識,那一定就不是壞人了。看著屋內亂糟糟的地麵,韓天笑了。少年被笑的有些不自然,解釋道:“這些年總在草原上,吃東西總是往地上一扔,等走了就埋進土裏,一點都看不出來。我還沒在這種房子裏吃過東西呢,這習慣往地下扔,讓您見笑了。不過我馬上就收拾幹淨,請不要告訴楠邢叔叔!”

    韓天聽了此話,眼中閃過一絲怨恨,轉而用溫柔的眼神看著那小心的少年,“你快坐下吧,這些小事讓我來收拾,這些年你跟著你父親漂泊在外,一定受了不少的苦,在這聖城當中,你就安安穩穩得做一個普通少年吧!”說著,從房內找出了掃把與簸箕,將麵前的狼藉打掃的一幹二淨。

    木寒感激得看著這個掃地的男人,從心裏覺察出他對自己的關愛。待得韓天收拾妥當,木寒感激得說道:“謝謝,請坐吧,我估計楠邢叔叔和我父親要有一會才能回來呢!不知叔叔您怎麽稱呼!”

    韓天笑了,這木烈都讚將兒子教育得這麽好,那他的母親在天有靈一定會開心的。

    “我姓韓,你可以先叫我韓叔叔。我不光認識你的父親,我還認識你的母親呢!看著你,我就跟看見了當年的她一般,真好!”

    木寒一聽,心裏微動,小聲的說道:“我還沒見過我的母親呢,父親隻是說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韓叔叔,您能講講我的母親的事情麽。父親從來不說,我也不敢問!”

    韓天陷入追思,久遠的故事慢慢展開,少年也聽的津津有味。

    “那是一個明媚的午後,你的母親隨家族的商隊去往聖城。途徑水火森林時遇上了強盜。商隊的護衛雖然勇猛,但當時的強盜太多,太狠了。你的母親和家人坐著一輛馬車向著聖城的方向逃去,忠誠的護衛們在後麵抵擋,可惜終究沒有擋住。在天池邊上,那群強盜追上了你的親人。”

    聽到這裏,少年應了一句,“強盜、馬匪都該死!不應饒過一人。”

    韓天點點頭,繼續說道:“那一刻,你的母親都已經絕望了,看著那些醜陋的草原人,想到要發生的事情,就要投湖自盡。若不是有人拉著,她就跳進天池中了。眼看著那些強盜越來越近,那些放肆的話語響徹在天池邊,一個身影從天空落下,擋在了你的母親的身前。”

    木寒聽得心裏緊張,手不斷摩挲著手裏的彎刀,問道:“那個身影一定是我的父親吧!”

    韓天看著少年手中的彎刀,說道:“是的,那個從天而降的男人就是草原中的雄鷹,木烈都讚,也就是你的父親,他當時拿的就是這把彎刀。那時的木烈都讚守護著天池邊上的安全,在他刀下,不知砍去了多少強盜馬匪的頭顱,那群追趕你母親的強盜也逃不過他的刀下,就此死去。普通人再強大,又怎麽能和進入凝行境界的修行者作對呢!那日陽光正強,你的母親看見救了自己的男人在太陽的光芒下如浴火焰,不由得癡了。後麵的事情順其自然,他們墜入愛河,這城中,天池邊,森林中,處處都留下了他們的腳印。最後,你的母親不顧家人的反對,堅決要留在草原,留在她心愛的男人身邊,哪怕是和家人斷絕關係。”

    木寒小心得問:“那母親和家裏人怎麽樣了!”

    韓天笑了,笑聲中透著悲涼,“誰家父母舍得自己的孩子,見女兒如此倔強,他們也就認可了你的父親。隻是,他最後不該讓你的母親離去。都是他的錯!”

    木寒覺得有些不對,但還是說道:“母親是因為生我,體弱病重才去的,和父親沒有關係。韓叔叔,你怎麽能說是我父親的錯呢!”

    韓天眼神透著些狠厲,“若不是你的父親,那她又怎麽會留在草原,不留在草原,又怎麽可能生病。你的母親本身體弱多病,在城市當中尚且多有病痛,更何況跟著你的父親在這草原中飄蕩。每當想起這些,我都恨不得去殺了他!”

    木寒終於反應過來,這人怕是與父親有仇,若不然怎麽會如此怨恨。少年緊緊握住手中的彎刀,問道:“你到底是誰?我看你不是來找楠邢叔叔的!”

    韓天自嘲一笑,“我是誰?我姓韓,你的母親也姓韓,當年我就跟在你的母親身後,要不是我拉著她,她早已跳入那天池中,怎麽還會有你。我是誰?你說我是誰?”

    木寒驚異得站了起來,“你是。。。。。。”話還沒說完,隻覺腦後一陣巨痛,就此昏了過去。

    韓天拍拍手,看著暈倒的少年,眼中透著溫暖。“我是你的舅舅。放心,我這次來就是要帶你回去的,順便讓你的父親為當年的事付出代價!”

    少年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韓天留下了一張紙條,用木寒腰間的彎刀壓住,這才抱起少年,離開了這座房子,消失在這座城市的黑夜中。

    繁星點點,照耀在落雪星都的最高處,偶爾落下的雪花在星光的沐浴下閃閃發光,聖堂裏兩個沉默的人看著窗外的星星點點,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悔。

    木烈都讚想到了來意,打破了屋內的沉默,“你說的也許是對的,我能獻出自己的所有來挽回她的生命,但你說的我也真的做不出來。天可汗在上,我的所作所為時刻處於他的眼下,我不能違背天可汗對我的指引,也不能違背自己的本心。”

    老人目光中透著讚賞,緩緩說道:“你從小生活在這裏,接受天可汗的指引。你的本心其實就是天可汗在你心中的投影。我想,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否則,你也不會回來!”

    木烈都讚搖搖頭,“星落草原中落下了一塊隕石,有幸被我尋得。我相信這是天可汗對我的指引。所以我回來了,帶著那塊星落石和我的兒子。我希望能將那塊星落石獻給偉大的天可汗,同時也希望我的兒子,木寒能進入到聖堂中學習。我能教給他的都已經全部給他了,隻有在這裏他才能得到提高。希望大祭司能同意!”

    老人眼中充滿著希望,“即使你沒有找到那塊星落石,我也會同意的。你的兒子就是天可汗的子孫,進入聖堂並沒有什麽不可。我一定會對他悉心教導,就像對我的親孫子一般。你的兒子在這裏學習,那你呢?”

    男人看著老人的腳下,不想麵對那深邃的眼神,“我?我會在這待一陣子,等到木寒完全適應這裏的時候,我會去天河那邊尋求我心裏的答案。最終,我想草原會是我的歸宿,天可汗會指引我的方向,希望您能諒解。”

    看著依舊倔強的男人,大祭司想明白了,木烈都讚的心在妻子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經離去,唯一支持著他挺立至今的就是他的兒子木寒。問世間****幾何!大祭司總也想不明白。看著天空,看著城下,大祭司閉上了眼。

    “木烈,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那我也不再勸你,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如今前方的路還需要你自己去走。星落石你奉獻給天可汗也罷,想送給別人也罷,你的兒子會在聖堂當中得到最好的指引。明日,就把他帶來吧!”

    木烈都讚看著老人緊閉的雙眼,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謝大祭司對我那麽多年的照顧,偉大的天可汗俯瞰人間,我一定不會辜負您對我的希望!天佑草原!”

    門開了,又關了。屋內隻剩下老人一個,靜靜地站在那裏。窗外吹來一股冷風,將跳動的燭火撫滅,沉默的老人在黑夜的陰影下漸漸消失,屋內再無一人。

    金木楠邢一直在聖殿外等候,見木烈都讚出來了,連忙上前問道:“怎麽樣了,大祭司怎麽說的。可還順利?”

    木烈都讚點點頭,回答道:“一切都好,等明天我就把木寒帶過來。你不用擔心,就是我的兒子以後要麻煩你了。”

    兩人並肩而行,聽到這句話,金木楠邢停住了腳步,“怎麽,你不留下來麽?你難道還對當年的事情有所怨恨?你要去哪?”

    木烈都讚點點頭,又搖搖頭,示意金木楠邢跟上,“我會在此待一段時間,不過我最終還是會離開的。當年的事情不要再提,我已經放下了,如今,我隻想去外麵走走而已。”

    金木楠邢歎道:“若不是我身上有太多的重任,那我也想和你一樣,在外麵廣闊的天空自由翱翔。”

    兩人走出聖堂的大門,走過燈火通明的街道,不理街邊賣力招呼客人的喊聲,回到了金木楠邢的小屋。

    門沒鎖,木烈都讚心中突然有不好的感覺,連忙推門而入,入眼的那柄彎刀讓男人的心更亂了。著急的父親拿起桌上的彎刀,發現了下麵的紙條。輕薄的紙上隻是寫了一句話,秀麗的筆跡戳痛了男人的心。

    “你回來了,我也回來了,她卻永遠回不來了!韓天。”背後還有一行小字,“我在那個地方等你!”

    金木楠邢擔心得看著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男人,上前輕拍男人的肩膀,“木寒他怎麽了,用不用我召集聖城的護衛者幫忙!”

    木烈都讚強壓心中的不安,搖搖頭:“不用,木寒他不會有事。隻是又有老朋友要見我,我會把他處理好的,放心吧!”說著一揮手,手中的紙條瞬間化為黑灰,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要出去一趟,明日一早我會帶著木寒過來的!”平靜的男人說出平靜的話語,隻是不知道他內心是否平靜。

    金木楠邢擔心得看著遠去的老友,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跟隨。世間的事情都有他自己的定數,能看清的人很少,但草原大祭司肯定算一個。想通了這件事情,金木楠邢重新出了家門,朝著聖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木烈都讚一出城,看準一個方向筆直的衝了過去。隻聽見如同雷鳴般的巨響從腳下暴烈開來,如山的男人踏在半空中,腳下火光閃現,就這麽踩在迸發的火焰上向前奔跑。

    從天池上空掠過,腳下的池水一一爆開,如同投入了一個個巨石,又如頑皮的孩子打了個水漂,隻不過這個水漂動靜有些大了;從樹林上空飛過,巨大的驚雷聲驚起了難眠的小鳥,雜亂的樹枝不知是被雷打過還是被飛鳥碰斷,沿著一條直線紛紛灑落。

    韓天站在森林邊上,聽著越來越近的雷鳴,看著眼前那看不到盡頭的草原,思緒不知又飛回到了哪一年。

    雷聲湮滅,隻有些回聲在草原上空飄蕩,不一會就消失的無影無蹤。韓天背對著草原,背對著那個憤怒的男人,身邊燃燒著的火焰起伏跳躍,正如他的心情一般。

    “你來了,我的好姐夫。我已經等了你很久了。剛剛我還在想,你是否還記得這個地方,是否還記得當年你說的誓言。看來,你沒忘,隻是不想記得!”

    韓天慢慢轉過身,看著已經平靜下來的男人,無不嘲諷的說道。

    木烈都讚現在隻有一個念頭,找回自己的兒子,別的什麽都可以放在腦後,看著似笑非笑的韓天,說道:“木寒呢!你把它怎麽樣了。小天,有什麽問題不能直接跟我說,非要鬧到這一步呢!”

    “木寒?原來他叫木寒。你放心,他是我韓家的骨肉,更是我的外甥,我能把他怎麽樣呢!我們漢人最講究骨肉親情,不是你這個草原人能明白的!”

    木烈都讚感受到了韓天話語中的怨恨,看著天空中的星辰,說道:“小天,我知道你跟你姐姐的感情,但她也是我的妻子。初雪已經化作星辰,你不要在悲傷了!

    韓天被男人的平靜激怒了,憤恨的喊道:“木烈都讚,當初你是怎麽答應我的!我的姐姐,那是我唯一的姐姐,就那麽死在了草原上,我連個拜祭的地方都沒有。我永遠記得,那天,在這裏,在火堆旁,你向我發誓,你向你的天可汗發誓。永遠會保護我的姐姐不受到一絲的傷害,除非踏過你的屍體。為了讓你永遠記住這句話,我還寫了下來,我還讓你按了手印。你難道都忘了麽?”

    木烈都讚低聲回答,“我沒忘!我永遠記得那些話,那是我對你的承諾!”

    韓天笑了,笑聲中充滿憤恨與悲傷,“我的姐姐已經死了,那為什麽你還活著。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去死。。。。。。”

    悲痛的聲音傳入黑暗的森林中,驚起了飛鳥逃向天空。韓天從懷中拿出薄薄的一張紙,微微發黃的印記見證了時間無情的流逝。

    韓天用兩根手指夾著紙片,在空中微微一抖,柔軟的紙片瞬間被冰封,堅硬的如同利刃一般。手腕一甩,紙片如飛刀般射向木烈都讚的腦袋。

    草原上的英雄連尖利的羽箭都能接住,紙片落入木烈都讚的手中,隨著輕輕一抹,冰雪消融,發黃的紙片恢複了本來的樣子。

    木烈都讚看著紙片上那稚嫩的筆記,看著下方那淡淡的紅色印記,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韓天的問題,也許早就應該去陪她了吧!

    韓天冷笑一聲,刺耳的話語隨口而出,“怎麽樣!你沒話說了吧!當年的事情你沒有做到,那就把這句話吞回去。我要你吃了這張紙,你聽見了麽!”

    木烈都讚幹脆的將紙片揉成一團,直接扔進了嘴裏,嚼也不嚼,就這麽生生吞進肚中,“小天,天意不可違,若是我死能換得她的生,那我會一點怨言都沒有的死去。隻是當年的事已經過去,我們應該為現在而活,初雪在天上也會這麽認為的!”

    韓天突然不說話了,就這麽靜靜得看著眼前的男人,一隻手卻握住了腰間的寶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