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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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漫空,彎月如勾,外麵的街道時不時響起瑟瑟的風聲。林君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聽著身邊父親的輕輕鼾聲,不由得陷入沉思。
過了年自己就已經十一歲了,懵懵懂懂的在小鎮裏生活了那麽多年,跟外麵的世界接觸最多的也就是酒館中客人們口中的精彩瞬間。自己真的很向往那種並沒有多少拘束的世界,可是父親對自己以後的生活早已做好了規劃。
老老實實做一個普通人倒是沒有什麽不好,但在心中總覺得生活不應該是這樣一眼可以望見盡頭。
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金榜題名,做一個不痛不癢的官員,再尋得一個為自己生孩子的姑娘,難道這就是生活的意義麽!
星辰彎月點亮這漆黑的夜,這是它們存在的意義;高牆衛兵守衛著這個國家這個城市,這是他們存在的意義;就連香甜可口的白胖包子,他們也能夠溫暖饑餓旅人的胃腸,這是他們存在的意義。而我生活在這世間,意義何為?
安靜的夜裏少年總喜歡胡思亂想,今夜是少年第一次不在家中而眠,想的事情自然多了些。千奇百怪的想法總會出現在人們腦海中,隻不過總是被現實雨打風吹去,到最後隻能行走在既定的道路上毫無生趣。
帶著夢想與希望,林君進入了夢鄉,隻是不知當明日醒來的時候,他可還記得那些遠大的理想與願望。
星光暗淡,城市安眠,所有人都懷著夢想入睡,這就是充滿希望的人世間!
第二天一早,林千康沒有吵醒熟睡中的少年,走出了房門,回來的時候手中卻提著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
林君聞見味道,趕快起床穿衣洗漱,看著一臉得色的父親規矩得坐在了桌旁,少年拿起了筷子,卻沒有看見香醋與辣子,更沒有小碟擺放桌上。
詫異得看著父親直接用手抓了一個包子就往嘴裏送,林君隻覺得坐在身前的男人和昨日好似換了一個人。
一個拳頭大的包子瞬間進肚,林千康滿意的咂咂嘴,看著兒子一臉詫異的眼神,刹那間就想明白了為什麽。
林千康覺得有必要給兒子再上一課,抹了抹嘴,說道:“你這小子不吃飯肯定是覺得我今日所行與昨日對你說的有所不符。君兒,為父要再跟你說一下。君子也罷,小人也罷,隻不過是外人對自己的看法而已。所以出門在外,或者在家中有外人來訪,那就要時時刻刻得保持君子風範。但若是你單獨一人或是與家人相交,那保持自我隨心所欲就好了。記住,臥堂之內沒有君子與小人,有的隻是家人而已。”
林君每日被父親的高談闊論說的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隻能全部先記在心上,或許是自己太小的緣故,等長大了父親說的這些話自己就能明了。
少年想了想,也直接上手開始對付桌上的包子,不一會父子倆就吃完了早飯,看著窗外往來的行人計劃今天的行程。
一匹黑馬從街中飛快駛過,馬背上坐著一個英武的少女,林千康目送那苗條的身段消失在街道那頭,說道:“上午我帶你且在這城中四處轉轉,等我們吃過午飯再去城守府中辦正事。你也幫我看看有什麽是你母親喜歡的,我好買下,省的總說我不關心她!”
林君笑笑,父親對母親總有一絲懼怕,一點都不像家中做主的人,哪像鄒胖子的父親,在家如同天王老爺一般,對妻子呼五喝六的。
想了想,林君安奈不住心中的疑問,說道:“父親,這定安城的城守真那麽好見麽,小鎮中就是見那村官裏長都不容易,難道這官做的越大越沒有架子麽!”
林千康得意的笑了,回答道:“這城守當然不好見,但你父親是誰,雖說現在很少出鎮子,但我年少時畢竟是在長安呆過的。我的父親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官,這官場的事情我或多或少還是知道些的。”
看著林君一臉不信的表情,林千康繼續說道:“當然,這次能去拜見城守是靠的朋友的幫助,你可知我是如何認識到這個朋友的?”
林君乖巧的搖搖頭。
林千康摸了摸兒子的腦袋,說道:“這又是一個久遠的故事了,但也和我昨日在飯桌上跟你說的有關。”
少年配合的說道:“我最喜歡聽故事了,離中午還有些時辰,父親你說吧!”
林千康開啟了記憶,緩緩說道:“那時我屢次考舉人不中,一氣之下就離開帝都長安出門遊蕩,當行至這定安城時早已是饑腸轆轆。當時我懷中也不剩多少銀錢,走在路上連個大一些的酒家都不敢進。行至安北路,就看見了那家顯眼的包子鋪了。”
“那時我已是臉黃肌瘦,外人第一眼看來我就如同那逃荒的饑民一般,連那包子鋪的夥計也是先收錢才給我上的包子,你說氣人不氣人。”
林君握著不大的拳頭晃了晃,“那是他們狗眼看人低!”
林千康笑了,搖搖頭,說道:“後來我想明白了,這做買賣的有這做派也屬正常,人家又不是開善堂的。你這小子好話不學,罵人的話倒也學的快!我坐於那方桌邊上,雖然腹中饑餓如燒心一般,但這吃飯的做派絲毫沒有拉下。碟中調料如風卷,一筷在手定乾坤。這才是君子的風範。”
林君想著那時父親的做派,心裏不知怎麽的有些泛酸。
林千康沒有注意到兒子戲謔的眼神,猶自說道:“以一饑勞之身位居包子鋪,卻也將那包子吃的文雅非常,那夥計看我眼神都不一樣了。就在那裏,我識得這北方天地第一個友人,他也是這城中我唯一的一個朋友。”
林君多嘴道:“難不成那人就是如今的城守?”
林千康一巴掌打在林君頭上,笑罵道:“你這孩兒是故事聽多了,這種地方如何能見到城守呢!那人姓丁,單名一個鬆字,當時乃是縣衙中的文書,現在卻是那城守身邊的師爺。”
“我本想將那塊黑石交給定安城知府,可惜丁鬆已不在那裏做事,我能通的門路也隻有去往城守那裏了。不過終歸是有條路可走也算是萬幸。”
林君聽著奇怪,問道:“那丁鬆是怎麽和父親成為朋友呢,我怎麽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您有這麽個朋友的啊!”
林千康眼中透著笑意,說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又怎麽會認得他呢!我與他正如山間清流與樹木一般,久不相見,如若見到便是知交。”
“話說那****吃完包子,正細細體會那飽腹的溫暖,隻見一個長衫文人就坐了過來,與我相聊。天南海北,人文地理,笑談世間,不忘今朝。我與他如同久未見的老友一般相談甚歡,就這麽自然成了朋友。多虧了他當時在衙門給我尋了個算賬的營生讓我掙了些銀錢,這才有心思繼續向北而行,後麵才會見到你的母親,才會有了你啊!我後來問他,為何對我一見如故。你可知他是如何回答的?”
林君想了想,試探道:“他一定是被父親的才學所吸引,這才和父親成為朋友!”
林千康苦笑一聲,說道:“我若是有才學,又哪會考不中舉人。若不是在長安城中長大,這見識說不定也比不過人家。你可聽好了,那丁鬆回答我說:‘林兄,我丁鬆在這鋪子中見多了貧民富商、鄉官武者,卻從未見過如你這般,吃包子都可以吃的行雲流水,如有長河落日一般的氣度風範。我一觀你食相,就知你心中定有千般抱負,眼含長遠心向。真可謂君子不落草屋為莽,小人高堂不知作為啊!’你看,我說的對吧,在外為人處事,是君子那就方方麵麵都為君子。不然,你也隻是個窮酸秀才而已。”
林君想不到父親連吃個包子都能吃出這許多道理,隻能想著這是文人的通病了,一想到自己以後也會是這個樣子,不由起了層雞皮疙瘩。
林千康一拍兒子的腦袋,說道:“可惜我縱有千般抱負,長遠理想,見到你母親之後隻想著過安穩日子。這些願望隻能由你來實現,你可千萬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希望!”
林君聽這話聽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隻能連連點頭,再不吭聲了。
時間過的飛快,林千康帶著兒子隨意吃了些午飯,在城中東走西逛,來到了一座院落跟前。林君一看眼前隻是一個小門,奇怪的看向父親。
林千康輕輕敲了敲門,說道:“這是城守府的後門,你一會進去不要多說話,一切都有為父做主,明白麽!”
林君點點頭,看著眼前的小門慢慢打開,裏麵探出半個身影,手一招身影就立馬縮回門內。林千康拉著兒子的手,左右看看,這才入了院牆。
開門那人一身青衣,歪戴著小帽,短短的衣袖隻到手腕間,原來是個府內的雜役。那人將林君父子迎進門來,卻不說話,隻是冷冷的看著林千康手中抱著的包裹。
林千康堆著笑臉,從懷中拿出一小塊碎銀,直往那雜役懷中塞去,嘴裏小聲說道:“此番前來全托著丁師爺的福,這裏麻煩小哥了,些許意思,不成敬意!”
那雜役連忙推脫,手扶著林千康拿錢的胳膊,說道:“既然是丁師爺的朋友,那這我是萬萬不敢收的,師爺都交代好了,請隨我來就是了!”
林千康佯怒,說道:“規矩我懂,雖然我和丁鬆有舊,但這府裏的事還要麻煩小哥一二,莫不成是嫌這銀兩不夠分量!”
雜役依舊推脫,終究抵擋不過林千康的熱情,這才半推半就的收下了銀兩。
整了整衣服,那雜役領著父子倆來到一處小屋,請他們稍等片刻。大人正在書房練字,等一會就會到此。
說完,端來一杯清茶放於桌上,就此消失不見了。
這屋子不大,放著些簡單家具,牆上掛著一張財神畫像,清冷的風從門縫擠進小屋,吹散了清茶縹緲的熱氣。
林君搓了搓手,小聲說道:“這家人好生小氣,怎麽連茶水都隻上一杯,難不成我算不得個人麽!”
林千康正襟危坐,瞪了一眼,說道:“隻這一杯茶就已經不錯了,若不是我給予那小廝一些銀錢,那連這杯清茶都沒有!你若是口渴,徑自去喝就好了,少說話就好。”
林君吐吐舌頭,學著父親的樣子坐在椅中,看著那杯清茶四散飄蕩的熱氣,心中好不爽利。本想說些什麽,但看著父親閉目養神的樣子又沒了說話的興趣。
父子倆都沉默下來,隻餘房門空窗呼呼的風聲,那杯清茶漸漸失去了溫度,杯中本就不多的茶葉緩緩沉在杯底,如同林中腐爛的樹葉殘枝一般,青綠色的茶水微微蕩漾,好像在嘲笑這對安生的父子。
林君有些坐不住,端起茶水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著口腔胸腹直下肚中,凍得少年心中如同結了冰一樣。
少年被這杯冷茶傷了自尊心,看著一動不動的父親不知怎麽有種想哭的衝動,狠狠的抽了抽鼻子,對父親說道:“父親,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了,難道還要再等麽!那塊黑石還是拿回家等著草原人來尋吧!在這裏我總覺得心裏憋屈的很!”
林千康睜開雙眼,看著兒子那有些顫抖的身子,歎了一口氣,無奈說道:“等一會又怎麽了,今天你等這一點時間,明日你在學館就多一些時間。我們不是皇親國戚,又不是商賈富豪,就一尋常人等,能見上城守已是不易,多等等又能如何呢!我帶你來這裏,就是想讓你知道,若是你還惦記著那些不著調的想法,那以後的日子都會是如此憋屈。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若要在高處觀風景,那這山腳下的欺辱也是逃不掉的!”
林君不服,跺了跺凍得有些麻木了的腳,說道:“我若是成為那天下間的英雄豪傑,那又有誰能不尊敬我,又有哪個敢輕視於我。父親,到那時,至少這裏不會隻有一杯冰冷的清茶,您說呢?”
林千康搖搖頭,語氣中透著無奈,說道:“英雄!那也是要吃飯的,不然和強盜有什麽區別。俠士!那家中多是有錢的,不然如何接濟困苦呢!多少英雄豪傑學得一身本領,到頭來也不過是賣於官宦富豪,再有運道的,也不過是帝王天子腳下努力過活。又有誰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呢!君兒,遠的不說,就說現在,你若是個鄉裏英雄人物,到這裏也不過是個看家護院的,也就比雜役強上半分,清茶烈酒有,但需自己去倒。但你若是考中舉人,那必然坐在大堂之內,茶水美酒任你選擇,這有什麽不好的呢。至於高中進士,那這邊城守必然掃榻相迎,香茶清酒左右相伴,英雄豪傑周身圍護,你說你想要哪種生活呢!”
林君不語,不知如何回答,在這方麵總是說不過父親,難道自己心中所想真的是錯的麽!少年搖搖頭,將這想法甩出腦外,也許隻有自己真正成功了,父親才會相信自己吧。
就在父子倆覺得今天有可能白來的時候,門開了,進來一個身穿尋常衣服的尋常中年男人,薄薄的嘴唇上留著一道濃密的胡子,如同用毛筆在他唇上寫了一個“一”字。
林千康拉著林君連忙起身,俯身拜道:“辛屯鎮林千康攜子林君拜見衛將軍!”
定安城城守名叫衛兵,手底下有一千多守城的士兵,雖為城守,但他更喜歡別人叫他衛將軍,這樣聽起來更有氣勢。
衛兵嘴角一撇,說道:“你知道我!”
林千康答道:“聽丁師爺說起過將軍的風采!”
衛兵輕笑一聲,問道:“何事來此?”
林千康連忙將懷中的包袱打開,放在桌子上,說道:“小兒偶得這塊黑石,據我觀察這乃是天上掉下的隕鐵。小人聽聞衛將軍勇武過人,愛民如子,故而特地將此物奉上,望將軍看在我的一份誠心上收下吧!”
黑色光亮的石頭透著些暖意,反射著衛兵若有所思的眼睛。靜靜得想了一會,衛兵笑了,輕薄的嘴唇露出四顆雪白的牙齒,林千康也跟著笑了,隻不過笑了幾聲就不敢出聲了。
衛兵摸了摸胡子,說道:“我是兵卒出身,喜歡直接點,你有何所求?”
林千康先深鞠一躬,這才說道:“小人並無所求,隻是想讓小兒明年入定安城內學館讀書,隻是缺一個引薦之人,還望將軍相助一二!”
衛兵盯著林千康的眼睛,說道:“隻是如此?”
林千康站直了身子,“隻是如此!”
衛將軍走到桌前,一把抓起了黑石,說道:“今日已晚,不送!”說完,拿著黑石就走出了房間,一會兒就消失在遠方的假山後麵。
林千康彎身行禮,說道:“恭送衛將軍!”等確實看不見人影,這才直起身子,拉著林君的手向外走去。
林君不解得問道:“父親,他那是什麽意思?我沒明白!”
林千康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舒了一口氣,說道:“此事已成,你不用多想。這官場說話,隻說一半,另一半全看做為!你就等著明年來此地學館念書就對了!”
林君輕聲笑笑,聲音中卻絲毫聽不出高興的意味:真不知明年入學館,離自己的理想是近了還是遠了呢!
理想的距離,其實就是一杯清茶的距離,可惜少年現在還小,還不懂。等到他真正懂了的那天,許多事情都已經回不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