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千騎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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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中的太陽逐漸西落,照在林千康父子倆人的身上,地上拉出了長長的黑影,就好像遊動的幽魂。

    定安城如同一個矗立在帝國西北的衛兵,俯瞰著這片土地不受侵害。而真正維持著邊域和平的卻是靠那駐守北安馬場東邊的八萬鎮北軍。是他們,長年照看著這片富饒美麗的地方,是他們,保護著帝國的百姓不用擔心戰亂的到來。

    天河的水緩緩東流,破開了冰雪的阻擋,在冰下,在雪中,一刻不停的奔向命中注定的歸宿。

    一輪落日斜掛天河上空,將這一汪河水染成金黃,流水潺潺,反射著晶瑩的亮光。一陣陣馬蹄傳來,在陽光的照耀下,在天河的流水旁,金木楠邢手持馬鞭,正不斷擊打著身下的白馬,奔向鎮北軍的駐地。

    白馬鼻下不斷向外噴著白霧,身下馬蹄重重的踏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坑洞,四濺的碎石泥土被遠遠拋在身後,蹄音掠過,早已看不見白馬的身影。

    金木楠邢穩穩得坐在馬背上,腰間的彎刀隨著奔跑的韻律輕微跳動,擊打著男人彭拜的心情。馬上的男人目光銳利,眼中充滿著堅定與無畏,看著遠處那已經逐漸顯露出來了大片軍帳,臉上顯現傲然的神色。

    鎮北軍駐紮在天河的邊上,一個個圓形的帳篷占據著這裏平坦的土地。所有的帳篷擺置的方方正正,形成了四個完整的正方形,從天空望去,就好像四個“口”兩兩疊在一起,這就是鎮北軍的四個部隊。每個部隊相隔十餘丈,保證若有突發狀況,所有的兵士們都能快速集結在軍隊的陣營中。

    在鎮北軍最裏側,靠著天河的地方,有一棟木製的小屋,這座房子就是鎮北軍的現任大將軍,雄奇的住所。

    小屋外兩隊身穿鎧甲的士兵站在門兩側,一個個默不作聲如同山間的青石一般。房間內,屋角壁爐中燃燒著木炭,跳動的火焰驅散了屋內的寒冷。

    房內沒有人,隻是桌上擺放著兩杯已經冰涼的清茶。茶水無言,不知將軍何在,也不知將軍招待的是何許人也。

    鎮北軍的軍營隻有一處進出的地方,卻沒有大門。按將軍的說法,隻有娘們的房間才需要堅固的大門來抵擋強盜。而我們鎮北軍的漢子們不是強盜,卻勝似強盜,讓那些強盜見了都待嚇得昏死過去才好。

    雖說沒有大門,但始終有一個百人的小隊在這裏看守著。用木頭做成的柵欄懶懶得放在門兩側,百般無聊的士兵們看著那逐漸下落的太陽,就等著天黑回去睡一個溫暖的好覺。

    陽光陡然一暗,一個身影擋住了遠方地平線上的太陽,朝著鎮北軍營地大門飛馳而來。士兵們眯著眼仔細看了看,確定來人隻是一騎,這才放鬆了手中的武器。

    一個十人小隊走出了營地,手中長槍緊握,向著太陽的方向抬起了閃著寒光的槍頭,靜待遠方那人的到來。

    金木楠邢看著眼前那上揚的鐵槍,又看了看那些一臉不在乎的士兵,搖了搖頭。先從腰間拿出一個水囊,大口大口得灌了幾口清水,這才說道:“我是來自草原落雪星都的使者,此次前來是帶著草原大祭司的祝福,請見雄將軍,還望快快通傳!”

    士兵一聽,不敢怠慢,分出一人轉身跑向營內,卻被攔在了將軍的小屋外。身穿鎧甲的士兵是將軍的親衛,跟隨雄奇將軍多年。帝**製,允許大將軍身邊跟隨二百親衛,可不受地方調動的限製。

    親衛攔住了氣喘籲籲的士兵,說道:“將軍不在房中,有事明日再說!”

    士兵深深的吸了口氣,說道:“草原人,草原人來了!要見大將軍!”

    親衛眼中一亮,說道:“草原人!來了多少!”

    士兵回答:“一個,來了一個草原人,說是帶著草原大祭司的祝福而來,請見雄將軍!”

    親衛笑了,隻是來了一個草原人而已,又有什麽關係呢,正想說話,卻被身後突然出現的聲音憋回了肚中。

    “既然是帶著草原大祭司的祝福而來,那就見一見吧!”小屋的門開了,從裏麵走出一個身影,正是鎮北軍的統帥,雄奇!

    雄將軍身穿尋常衣服,並不高大的身子顯得有些瘦弱,幹淨的臉上爬著些皺紋,睿智的眼神看向眾位兵士。

    士兵領命,連忙又跑向大門,雄將軍看著士兵的身影若有所思,隨即搖了搖頭,又回到了屋中。這位雄將軍看著並不像一個殺人如麻的帝國大將,更像是一個鄉野的教書先生,若跟那些身著鎧甲的親衛站在一起,那就如一個普通的文員一般。

    那士兵回到大營門口,跟同伴耳語了幾聲,隻見一個明顯是帶頭的顯出身形,說道:“大將軍有請,請草原貴客入營!隻是軍中不得奔馬,還望見諒!”

    金木楠邢笑笑,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上前的兵士,說道:“理解,還請兄弟為我這馬找些草料,感激不盡!”說著,跟著帶路的士兵走入了鎮北軍的大營。

    行至木屋,又被那些親衛攔下,其中一人說道:“草原中的漢子,見將軍不得攜帶武器,請下刀!”

    金木楠邢看著那伸過來的手,笑了,解下腰間彎刀遞了過去,毫無怨言。若真想對那將軍有所不利,那有沒有刀都無所謂。這些漢人將軍就是喜歡這些套路,顯得自己有多麽的重要一般。

    親衛不理草原人是怎麽想的,接過彎刀,這才將木門推開,金木楠邢身無寸鐵,進入房中,隨著關門聲音響起,一扇門隔出了兩個世界。

    看著房中自在飲茶的幹瘦男人,金木楠邢眼中一亮,一手撫胸,同時彎下了腰表示尊敬。草原來的男人見對方並沒有先說話的意思,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

    “天佑草原!聖都守衛者,天可汗的護衛,金木楠邢拜見雄將軍。我今日帶來了草原大祭司的祝福,希望天河南北和平依舊!”

    雄將軍拿起桌子上的書信,慢慢展開,緩緩說道:“不知草原英雄來此所為何事?難不成是為了前幾日渡河追凶的事情。若是那樣,那我這裏就先謝過草原大祭司對我大漢律法的尊重了!”

    金木楠邢並不說話,隻是看著雄將軍將視線投入到手中薄紙,隻見將軍隻瞟了一眼,眉頭立馬皺了起來,空氣中寒氣大盛,掛在牆上的寶劍微微抖動,作勢欲飛。

    深深的吸了一口起,雄將軍閉上了眼,將那份手書輕置於桌上,睜眼時,眼中盡是清明,他看著沒有絲毫表情的草原漢子,笑了。

    “這是何意?”

    金木楠邢並不知道信中內容,看已經平靜下來的將軍,這才上前一觀。隻見那薄紙上是有兩個清晰的大字:“戰否!”

    字跡橫豎如山河,撇捺如刀劍,透著寫字之人的胸襟與魄力。雄將軍能看出這兩個字蘊含的平靜與決然,卻不知何事能讓草原大祭司以至於此,隻能看著眼前的男人等待解釋。

    金木楠邢目光一閃,兩個字就已映照在胸,草原大祭司的話語又在腦中回顧了一番,確定沒有絲毫理解錯誤,這才說道。

    “你可聽說過草原中的雄鷹,天可汗的守衛者,木烈都讚?”

    將軍點點頭,“聽過,聽說在今年的祭祀上,他會向天可汗獻上來自星空的禮物。我還知道,他出身於你們聖堂中!”

    金木楠邢咬了咬牙,說道:“木烈都讚,他死了,死在了你們漢人的手中,死在了卑鄙的毒藥之下,我前幾日南渡天河,就是要抓住那個殺死木烈兄弟的凶手!”

    雄將軍直覺一股寒意從身前的男人身上散發開來,不由得握了握拳頭,想了一下,平靜得說道:“以你的身手,我想那個人已經死了,難不成就因為木烈都讚死在了漢人的手下,草原大祭司就會不顧這麽多年來的和平,跟我們漢朝開戰麽?”

    金木楠邢搖搖頭,說道:“草原大祭司秉承的是天可汗的想法,我們草原人都會在天可汗的指引下前行,哪怕前方是戰爭。你知道木烈兄弟出身聖堂,但你不知道的是木烈都讚這個名字是如今的草原大祭司起的。在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草原大祭司所收養,木烈就如同大祭司自己的孩子一般。如今他死了,雖然草原人不會為此展開戰爭,但屬於我們的我們必將奪回!”

    雄將軍還是聽不懂,但聽出了草原人話語中的決心,看了掛在牆上的那把寶劍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金木楠邢,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金木楠邢並不在乎將軍四散的眼神,猶自說道:“殺死木烈兄弟的漢人早已死去,但木烈都讚準備獻給天可汗的禮物仍然遺落在這裏。草原人全都知道木烈都讚要為天可汗帶來星空的禮物,現在那禮物不見了,你說天可汗會如何?”

    雄將軍輕笑一聲,問道:“來自星空的禮物!你要為一個禮物同我們開戰麽!”

    金木楠邢搖搖頭,堅定的說道:“那不是普通的禮物,那是天可汗的指引。哪怕天可汗的指引是一塊普通的青石,那它也必須回到聖山腳下。”

    雄將軍看著那一臉冰霜的草原漢子,屬實是不理解他們心中的信仰,但是不理解不代表著可以輕視他們的信仰,相反,信仰之下的人才能爆發出超然的力量。

    將軍正色道:“那星空的禮物是什麽?現在在哪?需要我做什麽才能避免這無謂的戰爭!請明白得告訴我,像個真正的草原男人一樣,不要在拐彎抹角了!”

    金木楠邢笑了,挺起胸膛說道:“你隻需知道那是一塊黑石就好了。至於你,我們隻需要你什麽都不做,就這麽簡單。天可汗的東西由我們聖堂護衛者親手拿回,隻要你不阻攔,那草原大祭司的友誼就會一直陪伴在你的身邊。”

    雄將軍陷入了深思,卻不知草原人到底準備如何去做,戰爭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不能在這裏因為一些小事而輕啟戰端。

    一聲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平靜,一個親衛進來在將軍耳邊耳語了幾聲又出去了。雄將軍看著那滿不在乎的草原男人,終於知道了他想幹什麽。

    “你這是在挑起戰爭!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麽!渡口來報,草原騎兵已過天河,你們到底想幹什麽!”憤怒的話語在屋內回響,牆上的寶劍抖動的更厲害了。

    金木楠邢鎮定的說道:“若是要挑起戰爭,那來的就不是一千聖堂騎士,而是數萬的草原騎兵。我相信你清楚這裏麵的區別。我們隻是要找回遺失在外的東西,那本身就是屬於我們草原人的。隻要拿回那塊黑石,我保證,聖堂騎士會立馬返回落雪星都,不會在天河以南多停留一刻。當然,你也可以派大軍消滅那隊聖堂騎士,真要那樣的話,戰爭才是真正的開始了!我先於他們來此,就是不希望將軍你做出錯誤的判斷。畢竟,和平也是我們草原人所希望的!”

    雄將軍說不出話來,這是草原人給自己的一道難題,就看自己如何選擇,一千草原騎士並不會撼動帝國的威嚴,但肯定會影響自己的前程。

    戰!或不戰!一念之間。

    雄將軍覺得自己從未做過如此艱難的決定,看著把自己逼到絕境的男人,冷冷的說道:“我能感覺出你是個高手,但這裏是我的兵營,你不怕我一聲令下,將你碎屍萬段!”

    金木楠邢毫無懼色,說道:“天可汗守望草原,而我們守護著天可汗的榮光。除此之外,一切都能拋之腦後。更何況是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我可以向你保證,隻要漢朝的百姓合作,我們絕不會傷害他們分毫。我可以用天可汗的名義起誓!”

    雄將軍盯著草原男人的眼睛,試圖看出裏麵有無分毫欺騙,但金木楠邢的眼中除了對天可汗的信仰,就是無法撼動的堅定。

    將軍整了整衣服,說道:“我就相信你這一次,不過我要盯著你們的騎兵,確保我帝國的百姓不受侵害。如若有一人死於你們的刀下,那戰爭始於你我之間!我以我父之名起誓!”

    金木楠邢點了點頭,說道:“那明日一早我在辛屯鎮外恭候將軍大駕!”說完就告辭了。

    雄將軍思索片刻,招呼親衛進來,吩咐道:“今夜子時,召集所有的親衛,跟我同去辛屯鎮,保衛我帝國百姓!”

    親衛小心進言:“將軍,不如讓騎兵營也跟著,好護衛您的安全!”

    將軍眼睛一瞪,怒斥道:“你想挑起戰爭麽!難道你覺得憑你們護衛不得我的安全麽!一幫沒腦子的東西,快去準備!”

    親衛頭也不敢抬,就這麽倒著身子出去了,隻留下將軍一人在思考著什麽。

    “我以為你會直接開戰的!你們做將軍的不都是喜歡戰場上的生活麽!草原騎兵南渡天河,這是多麽好的借口啊。這要是開戰起來,你明年入主朝堂都不是難事!”安靜的房間內傳來平靜的聲音,隻是這話語聽起來卻讓人心寒。

    雄將軍頭也不回,拿起桌上涼茶一飲而盡,說道:“戰爭,你以為戰爭就是那麽讓人沉醉的事情,你可知我是如何當上這個將軍的?”

    從旁邊的小屋內走出一個中年男人,嘴裏大口嚼著饅頭像個多日未吃飯的乞丐一般。寬大的棉衣遮不住裏麵肮髒的衣服,腳下無鞋就這樣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光腳男人不在乎的說道:“你不就是憑借戰功才做上的這個位子麽。難道這裏麵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將軍冷笑一聲,說道:“是啊,你也知道我是憑借戰功做的將軍,我身後沒有當將軍的父親,也沒有做高官的親戚。能坐上這個位子全憑自己在戰場上拿命換來的。”

    光腳男人覺得將軍口氣有些不對,說道:“是啊!我也知道這位子你是拿命換來的。所以才奇怪,這麽好的機會你應該把握住,再更上一層樓啊!”

    雄將軍搖搖頭,說道:“帝國的軍人不懼怕戰爭,但帝國的軍人不想打一場沒有名堂的戰爭。正因為我是從戰場上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我才知道戰爭的殘酷。你見過被群馬踏過的殘碎屍體麽,你見過被萬箭穿心的可憐少年麽,你知道刀子砍在人身上濺出的鮮血有多麽滾燙麽!帝**人的任務是保家衛國,而不是當權人手中的工具。”

    光腳男人笑了,裏麵有不屑也有讚歎,聳聳肩,對將軍說道:“這邊疆的守護反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不過這件事我要向院裏如實匯報,到時候上麵怪罪下來,你可不要說我不顧兄弟情分!”

    雄將軍不在乎得說道:“你的職責我不管,我的職責你也不用操心。今早長安傳來消息,商丞相的兒子死在了四皇子的劍下,他現在正是悲痛的時候,像這種小事就不要打攪他了!”

    歎了一口氣,將軍繼續說道:“朝堂之中,也就是那些從未感受過戰場殘酷的文臣才會喜歡戰爭帶來的好處,還有那些隻會在兵營中作威作福的將軍子弟,他們眼中的戰爭隻是一場權利的遊戲罷了!但我知道,戰爭,是鮮血鋪就土地的慘狀,而不是那一封封捷報上冰冷的數字。”

    光腳男人不再多言,漸漸消失在房間,就好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雄將軍看著桌子上的薄紙,輕輕搖了搖頭。

    戰否?有何不敢一戰!但需戰的有意義,僅此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