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城牆上下

字數:7838   加入書籤

A+A-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射向大地的時候,辛屯鎮這座北方小鎮慢慢有了生氣。晚起的雄雞站在木樁上,向著天空訴說自己不願被宰殺的願望,早起的土狗目光爍爍的看著那高歌的雄雞,好像在考慮要不要去咬上一口。

    一條小河從北向南縱穿小鎮,在鎮中心的位置分成兩岔,一邊繼續南行而去,另一邊卻向著小鎮西邊的穀場緩緩流淌。

    早起的人們打著哈欠,開始了新的一天,一切都是那麽的平靜,一切又都是那麽的尋常。酒館的裴老板很早就醒來了,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些不安寧,躺在床上睜眼望著頭頂的橫梁,再也無法入睡。

    太陽緩緩升起,天空放亮,一朵白雲還沒有從黑夜的寂寞中走出,周身染著一層暗淡。有一早打算出鎮的商人行者向著鎮外走去,嘴裏還在不停地痛罵這個寒冷的清晨。

    車輪緩緩,馬蹄輕輕,一切聲音到了鎮口戈然而止。看著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草原騎兵,正準備出城的人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啊!草原人!草原人打過來了!戰爭開始了!”一聲淒慘的聲音不知從何傳出,打破了小鎮清晨的寧靜。

    一個個正享受溫暖被窩的小鎮居民聽到這個聲音,一邊嘴裏罵著什麽,一邊慢慢穿上衣服,走出家門,想看看哪個混蛋打攪了自己的清夢。

    “草原人!打過來了!開什麽玩笑,這都好幾十年沒有戰爭的蹤跡了,是哪個沒眼力的家夥見著草原人就說是草原騎兵打過來了!”

    多年的安穩生活讓小鎮居民根本不相信草原人會打過來,也許是他們根本不願意相信戰爭會發生在他們的身上,再說鎮北軍又不是吃素的,真有草原騎兵過來,那還不一下子就被打回去了!

    當他們終於看見那腰挎彎刀,眼神銳利的草原騎兵時,這才清醒過來,一個個瘋狂的跑回鎮子,嘴裏大聲呼喊著什麽,小鎮的寧靜被徹底打破了。

    不知誰從何處找來一麵破爛的銅鑼,隨意撿了根木棒使勁的敲著,尖利刺耳的聲音傳遍整個小鎮,土狗趁亂咬下了一嘴雞毛,看著飛竄的公雞飛上了房頭。

    草原騎兵們看著亂糟糟的鎮子,戲謔的表情浮現在他們臉上,但沒有誰敢笑出聲來,隻是偶爾有餘光落在前方的那三個人身上。

    水寒火烈當然是兩個人,他們是一對兄妹,自幼生活在聖堂之中,作為僅次於金木楠邢的聖堂護衛者,草原大祭司讓他兩帶著聖堂騎士來取回星落石。

    水寒身型消瘦,一把鐵木彎弓斜挎在肩上,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身邊的火烈卻笑顏逐開,看著騷亂的小鎮百姓不住指點著,漂亮的大眼睛時不時將目光投在身邊的冷麵哥哥身上。

    兩人並肩而立,也不靠近小鎮,隻是阻擋著鎮中的百姓離去而已。在兩人的旁邊還有一人,他身穿皮甲,麵容尋常,腰間的彎刀沒有刀鞘,閃著滲人的亮光,若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坐下駿馬比那兩位聖堂護衛者的坐騎要向後半個馬頭,當然在後麵的聖堂騎士眼裏,前方三個人都是出於同一個位置。

    此人正是聖堂騎士的統領,一冥是他的稱呼,但誰也不認為這是他真正的名字,也許隻有草原大祭司才知曉他身後的故事。

    感覺到身後的部下有些按難不住心中的狂野,一冥輕輕說道:“水寒先生,我們就這麽等著什麽都不做麽!那如何才能取回遺落在外的聖物啊!”

    水寒好像沒有聽見一樣,身子紋絲不動,連眼珠都沒有眨一下,隻是看著小鎮入口的那棵枯樹。身邊的火烈笑了,眨著大眼睛,看著一冥,說道:“那依你所見,我們應該怎麽做呢!難不成衝進去大肆尋找一番,再砍掉幾個不聽話的腦袋?你就是這個意思麽?”

    一冥連忙搖頭,解釋道:“火小姐,你這是說笑了。我隻是覺得弟兄們有些悶了,不知要在這裏呆到什麽時候,請見諒!”

    火烈甩了甩長長的頭發,說道:“大祭司的命令是尋得草原聖物,但不能沾染鮮血,不然會挑起與大漢的戰爭。你們在後麵壓陣就好,真需要你們的時候自然會讓你們有所作為的!現在,就老老實實得等著,一會兒金木大哥就會來的!一切由他做主。”

    一冥不再做聲,狠狠得看了看身後的部眾,壓下了他們身上自然而然的野性,又把目光投向小鎮,心裏盤算著什麽。

    小鎮的所有出入口都被草原騎兵所把守,辛屯鎮的百姓發現了這個事實之後,隻覺得天也要塌下來了。

    多半居民都回到了家中,將房門窗戶關的嚴嚴實實,好像這樣就能阻擋草原人的鐵蹄。還有一些人鼓起了心中的勇氣,聚集在一起,手裏拿著鋤頭鐮刀,好像這樣就能夠給他們帶來安全感。

    無名酒館的裴老板看著那些一臉蒼白的無腦勇士,罵道:“你們這是找死呢不成!就這兩下子是給你們自己刨坑呢!沒見草原人並不進來麽,要是他們真想對咱們不利,那半夜時分就動手了,還輪得到你們在這裏充大尾巴狼!快回去,該幹什麽就幹什麽。不要再瞎搗亂了!別讓人家誤會了,一箭射死你們這些個豬頭!”

    被罵的人麵麵相覷,本就不多的勇氣被打壓的再也不剩多少,看著那一臉貪財樣的酒館老板,說道:“就你有能耐,裴老板,那請您去問問那些草原人,圍住我們的鎮子到底想幹什麽!我家中老母可經不得嚇啊!”

    裴老板呸了一口,也不多說,直接走向鎮口,有膽大的人放下手中的鐵器,遠遠的跟在他身後,想看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到了鎮口,裴老板整了整衣服,看著馬上那三個草原人不禁皺起了眉頭,身後的百姓離得足夠遠,聽不見這裏的對話。

    水寒在裴老板靠近鎮口的時候就注意到他了,感受著天地間不尋常的韻味,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裴老板抬著頭,毫無懼色,說道:“不知草原中的英雄來此有何貴幹!難道是想挑起我大漢與草原之間的戰爭麽!”

    水寒冷眼不語,火烈想說話卻被哥哥製止了,至於一冥,那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場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裴老板沒想到眼前的三人盡是些悶葫蘆,不知如何打破僵局。仔細想了想,摸著自己的八字胡子眼中一亮,說道:“難不成是為了前幾日的打鬥來找場子的?”

    對方依舊不語,就在裴老板要失去耐心的時候,草原騎兵後麵傳來一聲洪亮的聲音。

    “我說過,天可汗的禮物終究會回到天可汗的手中,我還會再回來的。中原人,我希望你還沒忘記這句話。”

    裴老板心中一緊,隨即放輕鬆了,知道草原人是因為什麽來的這裏就足夠了,不過是一塊隕石而已,再多給他們一塊又如何!

    看著從馬隊中央走過來的草原男人,裴老板悄然在衣服上抹了一把,將手中的汗擦去,說道:“不過是一塊隕石,你們至於弄這麽大的攤帳麽!要真是如此在乎,那****給我些洗路錢不就好了,畢竟我們的土地上死了個人啊!”

    金木楠邢看著裴老板,又看看四周,說道:“那日樹下的人呢,今日他沒和你一起?”

    裴老板搖搖頭,說道:“不要問我,他可和我不是一路人,我們頂多就算是認識而已。今日你帶著這麽多草原騎兵,難道不怕鎮北軍的撲殺麽!”

    金木楠邢擺了擺手,止住了水寒想說的話,“你多慮了,我來此之前先去了一趟鎮北軍,帶去了草原大祭司的祝福。雄將軍已經答應了我們,隻要不傷害你們的百姓,那他就不會有所動作。否則的話,就是拒絕草原大祭司的和平意願,戰爭將在此刻打響!”

    裴老板沒想到草原人做事也是如此滴水不漏,隻得說道:“你們今日前來,難道就是為了那塊隕石麽!我不是三歲小孩子,不相信你會為了那死物來挑起大漢與草原的戰爭。”

    金木楠邢抬起頭,看著天空中不斷變換形狀的白雲,說道:“草原大祭司秉承天可汗的意願,帶給所有草原人以指引。你們這些漢人是不會理解我們草原人對天可汗的信仰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隻知道要拿回原本屬於草原的東西,隻要到手,我們立馬北渡天河,絕不會對你們有一絲傷害,這也是我的承諾。”

    裴老板想了想:現在隻能相信他了,不過鎮北軍應該很快就會有所動作,小鎮的居民應該會是安全的。

    想明白這些,裴老板笑了,說道:“草原上英雄的承諾還是比較有分量的,我就相信你這一次。那塊隕石我知道在哪,我去找來給你如何?”

    金木楠邢看著對方那一臉貪財的笑容,說道:“我還是和你一起去找,不然你逃了我該去找誰?”

    裴老板一攤手,苦笑道:“你們把小鎮都圍得密不透風,我又如何逃走。也罷,你與我一起去找那塊隕石,拿到了就趕快走吧!”

    金木楠邢笑了笑,擺手讓水寒火烈在這裏等著,自己跟著裴老板進了小鎮。後麵圍觀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猜測著裴老板到底說了什麽,最後隻能歸結於裴老板身後是有通天的關係,一幹人等不想看見那眼神狠厲的草原騎兵,多數都回家藏起來了。

    裴老板引著金木楠邢向著林君家走去,嘴裏也不閑著,再三強調道:“你可是以你的名義做出了承諾了。若是拿上那塊隕石,就帶著草原騎兵回草原的。別到時候說話不算數,那我這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金木楠邢一臉冷漠,看著身邊的男人無奈的說道:“我看你也是修道有為的智者,怎麽話就那麽多呢!草原人一向說一不二,並沒有你們漢人那種花花腸子。那星落石順利拿到便罷,若是還有不對,那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裴老板摸著自己那不多的兩撇胡子,笑道:“放心吧,那夜你走後,我確定了隕石的歸處才敢離開,你看我像是那種空有意氣而不動腦子的人麽!”

    說著,兩人一同來到了林君家門口,裴老板輕輕敲門,心裏卻十分打鼓,向老天祈求林君家人一定要在家中,不然今日之事必然不能善了。

    門內傳來顫抖的聲音,隻聽李二娘問道:“誰啊!我不在家!”

    裴老板一聽差點沒笑出聲來,隻得說道:“林君他娘,我是鎮北那家酒館的裴老板啊,你家小子常在我那裏聽故事,你可知道的!”

    李二娘站在院子裏,想開門又不敢開門,又問道:“哦!原來是裴老板啊,我聽君兒說過你。不知這麽早裴老板過來是有什麽事情麽!”

    裴老板看著身邊那臉色越來越差的草原男人,說道:“李二娘快把門打開,我找你家林君有要緊的事情,這多耽擱一下,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李二娘更不敢開門了,直接回答道:“我家男人帶著林君去定安城了,前日剛走,算算最遲明天就回來了。裴老板,你還是明日再來吧,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知道什麽大事,您還是等千康回來以後再說吧!”

    裴老板聽到這裏心裏感覺不妙,這林千康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這要緊的時候走了,還把林君帶上了,那星落石?

    想到這裏,裴老板好言相勸,想讓李二娘將門打開,可是再說什麽裏麵的人都不答應了,看著身邊已經沒什麽耐心的金木楠邢,裴老板覺得自己可能是算錯了什麽!

    金木楠邢拍了拍裴老板的肩膀,示意他讓開位置,並不看他那有些祈求的眼神,伸手一推,門開了。

    李二娘站在院中一直盯著大門,外麵的裴老板也停止了勸說,正想著他們應該走了,隻見那門栓自己動開了,李二娘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再定眼一看,門開了,一個身材魁梧的草原人進來了,身後跟著一臉苦相的裴老板。

    李二娘見狀,轉身想跑,卻發現自己已經動不了了,身邊的空氣中仿佛多了一堵流動著的牆,腳下好似被草纏住一般,可憐的婦人看著身前的男人,眼淚不自主的往下流。

    金木楠邢四下看了一圈,問道:“你可見一塊黑色的石頭,那石頭跟黑鐵一般。”

    李二娘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裴老板一聽就急了,連忙問道:“下雪的那天林君可是拿回了一塊黑石,你再好好想想,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哭什麽哭啊!”

    李二娘抹了一把眼淚,說道:“哦!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那日,君兒好像是抱回了一塊黑石,說是給我做壓菜石用的!”

    裴老板鬆了口起,又問道:“那塊黑石現在在哪裏,你快想想!”

    李二娘抓著衣角,說道:“那塊石頭好像被千康帶去定安城了,林君說是要物歸原主。我也不知道他們父子倆再說什麽,反正那塊石頭現在不在這裏。”

    裴老板一拍腦袋,叫道:“誒呦你這個笨腦袋,怎麽沒算到這一茬啊!這下壞了,事情又要大發了,我可怎麽給上麵打報告啊!”

    金木楠邢冷哼一聲,也不看那捶胸頓足的男人,徑自走出院門,身後的李二娘不由自主得也跟著他出了門,不禁害怕的叫喊開來。

    “裴老板幫幫我,裴老板!救救我!”

    裴老板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跟上前麵的金木楠邢,討好說道:“金木兄弟,這次是我的不對,不過那隕石斷然不會丟了,你放心好了。我在這裏跟你保證,哪怕是我親自出手,也要把那塊石頭找回來,交於你。這婦道人家,請不要為難她吧!”

    金木楠邢走的急促,身後的婦人身子已經離開了地麵,猶如貼地的煙塵一般跟在男人的身後。裴老板陪著笑臉追上惱怒的草原漢子,解釋著自己的失誤。

    水寒火烈等的無聊,就看見金木楠邢以水之韻律縛著一個女人走了過來,火烈笑道:“金木大哥難不成是動了心,要娶老婆了!”

    金木楠邢將李二娘拋給火烈,對追上前來的裴老板說道:“我當然不會跟一個婦道人家計較,可是茲事體大,我現在要帶著聖堂騎兵趕往定安城,若是我尋得那塊星落石,這婦人我自會放回。”

    裴老板有些急眼,說道:“那我跟著你過去,她的安全由我來保障!”

    金木楠邢笑了,說道:“我建議你還是在這裏等著,一會你們鎮北軍的雄將軍就會到了,我可不希望他覺得我是要攻打定安城。所以你還是在這裏跟他解釋一番的好。”

    看裴老板還有些不放心,金木楠邢又說道:“那婦人的安全由我這妹子保證,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我來的時候大祭司就交代過,千萬不可傷了無辜的百姓。我們來此隻是為了那塊落星石,再沒有別的想法,我以天可汗護衛者的榮譽向你保證!”

    看著煙塵滾滾離開小鎮,所有的居民都歡呼起來,裴老板苦著臉看著遠去的草原騎兵,祈禱著千萬不要再出什麽事情。

    晨光依舊炫目,一大隊草原騎兵奔跑在帝國的土地上,身後隻留下了散不去的煙塵,眼前的道路依舊明朗,前方的命運卻無人知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