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血見

字數:7827   加入書籤

A+A-


    定安城的客棧中,林君晚上又沒有睡好,也不知是被父親的鼾睡聲攪擾的不能安眠,還是被心中的理想折磨得思緒萬千。

    家中百日好,出門日日難,不知是懷念屋中的溫暖小床,還是想念一早起來時母親端上來的白粥鹹菜。

    當黑夜悄然離去,白日的陽光從窗縫偷偷鑽進客棧的屋內時,林君搖醒了父親,叫嚷著要早日回家,這裏睡著實在是太不安心了。

    林千康揉了揉半睜開的眼睛,無奈的同意了。父子倆收拾好一切,在客棧附近隨意尋了些吃食,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隻是在一家早開門的商鋪中,買了一條繡著花色的方巾。林千康得意得對兒子說道:“你母親平時節省慣了,什麽都不舍得買,這條方巾她一定會喜歡,你看如何啊!”

    林君看著那塊有些豔俗的方巾,隻能說道:“隻要是父親買的東西,母親她不管怎麽樣都會喜歡的。要我說,不如買些那好吃的包子,帶給母親嚐嚐!”

    林千康一拍兒子腦袋,斥道:“不說這包子帶回去十足冰涼,這路上還不被你給吃完了。你的小心思快收起來,我們快些趕路,晚上就能見到你娘了!”

    父子倆趁著早晨的陽光,有說有笑得走在定安城的街道上,清早的定安城還未散發出它的活力,人們多數還在溫暖的被窩內,可是,有的人已經一夜未眠。

    看著那漸漸顯現的城門依舊黑暗,林君再次留戀的看了看兩旁的青磚黃瓦,抓緊了父親的衣角,向著城門走去。

    今日的城門周圍有些喧鬧,黑洞洞的城門沒有一絲光亮,走進一看原來是還未打開,一些早來此的百姓正和守城的官兵爭執著什麽,場間一片混亂。

    急眼的百姓,冷眼的士兵,還有遠處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行人,七嘴八舌的聲音傳向遠方,也隨著早晨的渺渺炊煙,傳到這個城市的正上空。

    定安城城守一身鎧甲,迎著冷冽的北風,站在定安城的城牆之上,空洞的眼神望向北方空曠的大地,聽得下方傳來的吵鬧聲,眉頭一皺,揮手換來一個兵士。

    想了想,城守說道:“你去告訴那些人,今日城門不開,讓他們回去吧!如果百姓們要問什麽緣由,那就告訴他們,今日鎮北軍軍演,我們定安城必須配合著他們的行動。事關帝國邊域軍事,任何人都必須配合,否則軍法處置。”

    兵士領命而去,隻留著城守依舊站立在城頭,冷冽的風呼嘯而過,翻卷了城頭不斷飄搖的旗幟,也吹冷了城守不安的心。

    沒有人敢打攪城守的心情,自昨夜到現在,衛兵已經在城頭待了一整夜了。看著夜空星辰交疊,看著遠處太陽升起,看著北方那通向定安城的道路不知在想些什麽。

    林千康和兒子依舊在城門下,看著前麵不安的行旅商販,不知怎麽得心中有些不安。隻能抓著林君的小手不讓他再往前去湊熱鬧。

    有兵士從城牆側方下來,在看守城門的士兵身邊耳語了幾句就走了。隻見那本來跟前方的百姓好言好語的士兵立馬換了一副表情,徑直推開身前的眾人,站到了一架牛車上,環視著眼下的百姓,大聲說道:“城守有令,今日城門不得洞開。所有閑雜人等趕快離開這裏,否則後果自負!”

    有膽大的百姓湊上前來,低聲問道:“大哥,這城門緊閉,我們出不了城也是萬分著急。誰家沒有個事情需要解決啊!就算今日不讓我們出去,但總要給我個理由吧!要不然我這心裏也不踏實啊!”

    後麵的百姓附和叫道:“是啊!總要給我們個理由吧!我們這都出城有事情,難不成是草原人打過來了!”

    那士兵臉色更冷了,隻得說道:“這幾日鎮北軍軍演,需要我們定安城配合。我們也隻是服從上麵的安排。不過你要是違抗了軍令,小心你們各自的腦袋!”

    眾人一聽這話,四下交流了一番,終究胳膊拗不過大腿,隻能一個個都往回走了。這守城軍他們不怕,至少守城軍都生活在這裏,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誰都不好意思把關係弄得太僵。但那些天殺的鎮北軍可不同,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連守城的官兵麵子都不給。畢竟人家出了事可以調動到別處,而城裏的士兵一生都是這座城市的一員。

    林千康看著大家都往回走,知事不可為,也隻能隨大流得回到了城中,臉上露出擔心的神色。林君可沒想那麽多,隻是知道又能在這座城市待上一天了,輕快的腳步拉扯著父親深思的身體,融入這回返的人流之中。

    天空越來越明朗,漸漸溫暖起來的陽光照在衛兵的身上,挺拔的影子沒有一絲抖動。看著那屹立不動的城守,剛剛爬上城牆的丁師爺不禁搖了搖頭。

    他快走幾步,上前勸說道:“衛大人,您已經在這裏站了一夜了,還請休息一會兒吧!這城中百姓的安危,還都指望著您呐!”

    衛兵並不回頭,看著城外的無限風光,說道:“你怕死麽?”

    丁師爺不知何意,隻能說道:“卑職不怕,卑職願意為了大人隨時獻出自己的生命!”

    衛兵笑笑,搖了搖頭,說道:“你不怕死?但我怕死!對於我來說,人死了,就代表什麽都沒有了。這大好的生活正在等著我,我怎麽能先死了呢!但正是因為我怕死,所以我才死不了,為了能好好活著,我就是再在這城牆上站上一天又能如何呢!”

    丁師爺左右看看,身邊並沒有別人,小聲問道:“大人,那消息屬實麽!”

    衛兵看了丁師爺一眼,冷笑一聲,說道:“你以為我會用這種事情開玩笑麽!昨夜消息傳來,千餘草原騎兵南渡天河,其中更是有聖城中的修行者。他們的目的我並不知道,但我肯定他們還沒有離開這片土地。”

    丁師爺歎了一口氣,說道:“可惜定安城知府不在這裏,所有的擔子都壓在大人的身上,卑職願為大人盡一份心力,請大人成全!”

    衛兵苦笑一聲,說道:“那老賊,這年關將至,他肯定又是去長安活動拍馬去了。再說我一向看他不慣,身為知府,也不為城中百姓牟利,一天到晚就想著升官發財。這等人物,還是不在的好。至於你,現在形勢不明,你就陪我說說話好了!”

    丁師爺彎腰一拜,說道:“我在這裏代表城中的百姓,感謝衛大人的一片真心,我相信,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定不會有什麽差池。”

    衛兵搖搖頭,看向城內眼中一片淡漠,還有一絲不屑卻也一閃而過,對著身邊的師爺說道:“我隻是做好自己的事情而已,我在這城中太多年了,太多年了!”

    聽出了衛大人話語中浮現出來的情感,丁師爺迎合道:“是啊!大人在這城中已是多年,對這座城市已然有了割舍不掉的情感。我定安城能有如大人這般的城守,實在是百姓之福,我等人士的幸運啊!”

    衛兵笑笑,不再多言,又將目光投向城外,在等待著未知的到來,心裏卻在祈禱那未知之事永遠不要出現才好。

    時間在一點點偷偷溜走,天空中的白雲變換了好幾個形狀,終於被風吹散,消失在這片幽藍的空中。太陽的光芒沒有了雲層的阻擋,更加肆意得照射在地上。奔跑的草原騎兵目光沉穩,看著前方那越來越清晰的城牆,隻留下身後的一陣煙塵,遮住了溫暖大地的陽光。

    城牆之上,看著遠方越來越明顯的煙塵,城守衛大人握緊了拳頭。一揮手,傳令兵快步向前,不敢有一絲遲疑。

    衛大人下令道:“命!所有的守城將士全副武裝,全部上城牆!等待命令!”想了一會兒,又說道:“跟城中的百姓說,這是軍演需要,讓他們不要擔心。”

    傳令兵得令而去,不一會的功夫,高大的城牆上麵就站滿了拿刀持箭的士兵。衛大人滿意得點了點頭,看著那已經顯露出身形的草原騎兵沉默不語。

    馬蹄擊打在堅硬的大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大地在抖動,隨著馬隊離城池越來越近,衛兵好像也能感受到這種擊打在心上的震動。

    在離城牆還有一箭之地時,草原騎兵慢慢停住了身下駿馬前進的腳步。看著那緊閉的大門和城牆上整齊的士兵,金木楠邢不由得高看了大漢的軍人一眼。

    騎兵統領一冥拍馬上前,問道:“金木先生,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一直在這裏圍著,還是試探著進攻看看!”

    金木楠邢搖搖頭,說道:“先等等吧!一冥統領,你要記住,我們來這裏是為了拿回屬於草原人自己的東西,而不是為草原帶去災難。讓你的弟兄們稍安勿躁,等到鎮北軍的將軍過來了,對方自會打開城門的!”

    一冥退下,讓草原騎兵保持隊形,又分出一個小隊讓他們在遠處警戒,這才回到三位大人身後,靜靜得看著那高聳的城牆。

    水寒看著城頭那些絲毫沒有懼意的士兵,讚歎道:“高牆鐵刃,這是我們比不上漢人的地方。雖然在平原中我們草原遊騎不懼怕任何人,但這攻城之戰,並非我們所擅長的。當年的可汗就是太著急了,進入漢朝的土地再深遠,攻不下一個城市又有何用!”

    火烈淺笑一聲,說道:“那又如何,至少漢人也沒有打進草原,他們也不算得贏!這片土地至少我們先輩的鐵蹄踐踏過,這就足夠了!”

    金木楠邢搖搖頭,說道:“戰爭!多麽無趣的字眼!隻有迷失了的草原人才會覺得戰爭是最好的解決問題的方法。草原人渴望幸福的生活,天河以南的人也不想過流離失所的日子。天可汗俯瞰人間,可不是希望看到大地戰火紛飛,百姓血流成河的日子。”

    一冥統領輕聲附和,說道:“是啊,誰都不渴望戰爭,誰都希望和平,隻要這天還讓你苟活著,那又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金木楠邢多看了一冥統領一眼,總覺得他話中有些說不清的意味,好像對這片天有所不滿一樣。

    甩開這些多餘的想法,看著城牆上那傲然不動的兵士,金木楠邢突然覺得站在這裏什麽都不做的話,會有損天可汗的威名,也會打擊身後聖堂騎士的誌氣。

    估算了一下雄將軍到來的時間,金木楠邢向火烈要了一塊白色的方巾,在上麵寫了幾句話,又將方巾遞給水寒,說道:“寒!將這塊方巾射過去,要展現我們草原人的風采。”

    水寒輕哼一聲,接過方巾,看了看馬背側方的黑羽木箭,輕輕搖了搖頭,從後方草原騎士中尋了根普通羽箭,這才將方巾牢牢綁到羽箭的中間,看著城牆上的那些人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身邊的火烈白了一眼,笑道:“哥哥你就是如此小氣,這黑羽箭你還有那麽多,就不舍得浪費一根,也讓漢人瞧瞧你的厲害!”

    水寒不理身邊多嘴的小妹,肩上的鐵木彎弓劃著一道圓弧來到了他的前方,修長的手指緊緊握著彎弓的中段,食指指向前方。綁著方巾的羽箭被架在弓上,隨著弓弦帶動羽箭慢慢後退,閃著寒光的箭尖蓄勢待發。

    羽箭作勢不發,遙遙指著城牆上的士兵,剛才還挺拔威武的守城將士們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躲在了高牆之後。

    衛兵看著自己的手下如此丟臉,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怒道:“都給我起來!再不起來以逃兵論處,沒見我都沒有躲麽,你們這幫子廢物。一會就是這箭要把你射死了,你都不能閃開!聽明白了麽!”

    將士們臉色慘白,腿上打著顫,勉強挺起腰杆,直麵高牆下的硬弓。城下就一支羽箭,就算射過來最多就死一人,而這軍法可不管你那麽多,逃兵可是要被砍頭的。再說,射人射馬,擒賊擒王,這城牆之上沒有馬,這射的可不就是官最大的麽。想明白這些,將士們站得更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得盯著下方的弓箭。

    水寒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手中的羽箭隨著呼氣聲滑過彎弓,向著天空飛去。一條清晰的白線出現在羽箭後方,連接著城牆上下的世界。

    衛兵眉頭緊鎖,死盯著那看似緩慢的羽箭筆直的朝著自己飛來,身子卻不動分毫。能將弓箭射的如此緩慢,對方絕對是個難得的高手,說不定就是聖堂來人。

    在部下的眼中,衛兵維持著自己的威嚴,冷漠的看著那看似注定要射中自己的箭矢。身雖不動,心卻悸動,轉念之間,周身空氣波動,天道流轉,一層淡淡的土黃色光芒在衛兵皮膚上緩緩流動,而在周圍的將士眼中,衛大人好像隻是被太陽的光芒所覆蓋一般。

    羽箭飛臨城牆,眼看就要射中衛兵的腦袋,卻如魚躍龍門一般劃出一道弧度,從衛兵頭頂越過,深深的插在後麵的門柱上!

    羽箭後方的白線如同冰冷的霧氣一般慢慢消散,衛兵探手從霧氣中劃過,感受著裏麵那冷冽的氣息,喃喃說道:“原來是修的寒水之道!怪不得人看上去也跟冰塊一般。”

    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丁師爺看著那猶自顫動的羽箭,鼓足勇氣將上麵綁縛的方巾小心解下,遞到了衛大人眼前。

    衛兵接過方巾,仔細得看了一會兒,眉頭不自覺的又皺了起來,看著身邊的師爺不知又想到了什麽。

    丁師爺被看得心中發慌,連忙問道:“大人,這上麵可寫了什麽,這些草原人來這難道是找死的麽!”

    衛兵冷笑一聲,手中方巾飄然落在地上,又用腳踩過,方巾四散粉碎,再也看不出來原先的樣子了。風吹過,白絮飛舞,迷亂眾人眼。

    看著丁師爺那一臉緊張的樣子,衛兵滿不在乎得說道:“那些草原人就是找死!說是城中有人拿了草原的聖物,要我們交出來,你說可笑不可笑!”

    丁師爺可笑不出來,小心得說道:“若真是如此,那聖物是何模樣,我們也好趕快找出,早日打發了這幫草原土匪才是正經啊!”

    衛兵眼睛一瞪,怒道:“他們說要,咱們就要給麽?這是什麽道理,這是懦夫的行徑。若是讓陛下知道了我如此無能,那我還有何臉麵存活在這天地當中。大丈夫馬革裹屍尚且不懼,更何況這區區威脅!”

    看丁師爺一臉慘白,衛兵又說道:“誰知道這是不是草原人的計謀,想騙開城門好進來搶掠一番。我身為定安城的城守,有責任守衛著城裏的一切事物,即使我的性命可以不要,但帝國的臉麵不容有損,你可明白!”

    丁師爺隻能點點頭,想了一下,又問道:“那城下的草原人怎麽辦,難道我們就這麽一直閉門不出麽!這樣做是不是有些被動啊!”

    衛兵笑了,說道:“放心!這麽多草原人南渡天河,肯定會驚動鎮北軍。我想此刻雄將軍正在調兵前來救援,你就等著看那些草原蠻子被打個落花流水吧!”

    丁師爺也笑了,卻笑的如此勉強。城下的草原人怎麽看都不像是那種沒腦子的蠢蛋,那他們在那裏不進攻也不離開是為了什麽呢!

    一道城牆分割了彼此的空間,也擋住了彼此的交流。金木楠邢等不到對方的回話,隻能耐心等待著變數的到來。衛兵不想跟草原人再有瓜葛,卻也在等待著自己期待中的變數。

    而他們共同期待的變數,已經離定安城不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