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光明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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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裏天空中的太陽將自己僅有的溫暖灑下大地,溫暖著定安城中的百姓,城外的亂戰傳到高牆之內也不過是偶然提起的談資。城門依舊緊閉,準備出城的行人隻是低聲罵了幾句,又回到了城內,沒有一絲心思再去與那些兵士爭吵。
城守衛兵依舊站在城牆之上,卻沒有把目光投向外麵那廣闊的天空,而是看著城內的青磚紅瓦,心裏想著那猶自在城內的監察院的大人。
帝國的監察院不在樞密院之下,也不在中書省裏頭,如今的監察院院長很少有人見過,平日裏連早朝都不上,若是在那朝堂見到他出現,那就意味著至少是有二品要員要掉腦袋了。樞密院與中書省互相看不順眼,但真正懼怕的還是監察院中的大人物,皇帝陛下手握著監察院這把大刀,誰人又敢亂來呢!
丁師爺見著衛大人還在思索,勸慰道:“大人,如今草原人已去,大人勞累了這麽久了,還是回去歇息吧!”
衛兵搖搖頭,說道:“這草原人北上天河的消息一刻不傳來,我就要堅守在這城牆之上。你去賬房給我取五百兩,不!取一千兩銀票過來,我有大用!”
丁師爺領命下了城牆,今日這城牆他不知跑了多少個來回,小腿肚子都感覺在發抖,無奈身居人下,這跑腿的營生還是必須要做的。
此刻正被衛大人惦記的裴老板正在城內如無頭蒼蠅一般亂竄著,定安城雖說比不得長安,但其內也有十來萬百姓長居於此,想在這裏找兩個人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裴老板耷拉著腦袋,無神得走在大街小巷上,混濁的目光掃視著眼前的百姓,混亂的腦子裏在想著真要是見著林君父子又該如何開口。
太陽慢慢偏西,失望的裴老板終於決定不再找了,離家的遊人終究會回到家中,還是去林君家中再解釋吧!
慢慢走向那黑洞洞的城門,就像自己黑洞洞的心情一般,得知城守還在城牆之上,裴老板眼皮輕輕抖動了幾下,一步一步得上了高牆。
隨意瞟了城守衛兵一眼,裴老板又將目光投射到外麵那廣闊的天空下,本來平靜的呼吸立馬深沉起來,眼中的銳利似乎能將人戳穿一般。
他指著那慘淡的屍體,怒道:“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沒有人為她收屍!那些草原人呢?雄將軍人呢?”
衛兵輕聲說道:“雄將軍拿著尋來的星落石交給那些草原人之後,所有的人都走了!這件事情已經解決了,至於那具屍首,還是等她的家人來收拾吧!”
裴老板眼睛一亮,問道:“那塊隕石從何而來,我怎麽不知道!”
衛兵輕笑一聲,說道:“我身為定安城城守,在這城中已然太久,所有的一草一木,酒店客棧都了然於心。尋得一塊石頭更不在話下!”
想了一下,衛兵語帶悲傷得說道:“可惜我為了城中的百姓,而誤殺了一人,真是有愧陛下對我的信任。這位大人,我觀你與那死去之人認識,我這裏有紋銀千兩,還請大人交給她的家人,以表示我的遺憾!”
裴老板接過銀票,隨意揣在懷中,看著那地上無助的婦人,說道:“事已至此,我也該回去了。不過還希望衛大人給我一架馬車,我好將那屍體送回她家中,不知方便與否!”
衛兵連連點頭,叫身後士兵尋得一架上好的馬車,停在城門下方,這才對裴老板說道:“草原人不離開我帝國的土地,我還不便於將城門完全打開,等會我會派人將城門開一小縫供大人出入,還請見諒!”
裴老板擺擺手,示意並不在乎,再也沒有說話的興趣,就這麽走下城牆,身影卻是那麽的落寞與不甘。
衛兵看著那遠去的馬車,終於放下心來,這一切終於結束了,年關將至,有什麽事情還是等到明年再說吧!
身邊的丁師爺上前一步,無不擔憂得說道:“大人,這件事我總覺得還有些疏漏,我怕那監察院的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衛兵眼中再也瞧不見那架馬車,冷笑一聲,說道:“那又如何?隻要陛下覺得這件事就是這樣的,別人還能有什麽話說。你以為那一千兩銀子是給那死人的?我那可是要封住那位大人的嘴!不過,你說的也有些道理。我問你,林千康此人,你可認得?”
丁師爺一愣,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卻終於彎下腰來,言之鑿鑿得說道:“林千康?這個名字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不知大人何意?”
衛兵看著丁師爺的眼睛,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揮灑開來,吸引著城牆上的守軍,不知大人為何如此開心,丁師爺也笑了起來,不過笑聲中卻透著一絲自嘲,還有半分憂傷,兩種笑聲混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隻有快意,聲音在城市上空飄蕩,漸漸消失在黑暗裏。
定安城熱鬧依舊,林千康心中不知為何總有些不寧,看著那無憂無慮的兒子,將不好的想法甩出腦袋,陪伴著他走在這繁華的街道上。
也許是太久沒有聽到家中悍婦的聲音,這還有些不習慣,林秀才暗罵了自己一聲,卻又陷入到對家中溫暖的懷念。
看著活躍的兒子,林千康抓住了他的手,說道:“君兒,今日隻能在這城中再待一夜,明日哪怕是要去找那丁師爺,我們也要回家去了。”
突然想到那城外的馬匪,不禁為小鎮的安全擔心起來,恨不得立馬飛回辛屯鎮,隻有見著二娘,心中才能徹底平靜!
林君眼中隻有那琳琅滿目的各色玩物,也不知道聽見了父親說話沒有,隻是一個勁得拽著父親往前走,體會這隻屬於少年人的快樂。
山林中的枯木殘枝靜靜得躺在那裏,絲毫不介意無人為他們哭嚎,斑駁的雪塊掩蓋著青石與腐爛的樹葉,卻也蓋不住路上如夜空星辰那麽雜亂的馬蹄腳印。
一輛馬車在這條林間道上飛馳,一臉嚴肅的裴老板緊盯著前方的路麵,絲毫也不在乎身下顛簸的座椅。至於車廂內,李二娘再也不用考慮舒服與否,也再也不用為這塵世間的事情而煩惱。無力的腦袋歪在身子上,被綁在椅子上的身體跳躍著難懂的舞蹈。
馬車快速駛過,好像在追趕天上的太陽,幾片殘缺的樹葉隨風而起,在空中畫著沒有規律的線條,掉落到新鮮的車轍當中。
畢竟不是遠古的神話,普通的馬車如何追趕的上天上的太陽。林中漸漸灰暗,太陽已在地平線上,不知何時就會突然消失不見。
時刻奔流不息的天河依舊清澈,前幾日的落雪沒有對天河流水有一絲阻礙,金木楠邢帶著草原人踏過了這淺淺的流水,回到了天可汗保佑下的土地。
千騎奔跑,踏過了堅硬的土地,山林中的土狼瑟瑟發抖,不敢有一絲動作。金木楠邢撇了一眼身後,慢慢跑到了馬隊的後方,一冥統領也降低速度,與金木楠邢一同並駕齊驅,跟著大隊騎兵卻也保持著一些距離。
一冥統領看著身邊男人那冷漠的眼神,知道對方並不想先開口說話,隻得問道:“不知金木先生找我可是有什麽事情!不如明言!”
金木楠邢冷著臉,說道:“一冥統領!雖然我們之間並不熟絡,但我能看出,你的實力並不比我低多少。城牆外,我相信你可以擋下射向那婦人的半支箭,我說的可對!”
一冥統領點點頭,毫不隱瞞得說道:“沒錯!那白尾羽箭被水先生的黑羽箭一分為二,已經沒有了什麽力道,我的確可以將那一半攔下,但我為什麽要做呢!”
金木楠邢冷色更寒,說道:“那婦人的性命我並不在乎,但你這麽做很有可能將我們置於危險之地,我相信你不會如此愚蠢!”
一冥統領不說話了,仔細想了一會,看著金木楠邢那雙冰冷的眼睛,說道:“我臨來之時,草原大祭司找過我。大祭司希望我能在合適的時候試探一下漢朝對戰爭的反應。我覺得那時候是最適合的時候。漢朝的將軍射出的箭,射死了漢朝的百姓。我聖堂騎士手中並不沾染分毫血液,死的卻是他國的平民。那鎮北軍的將軍不是也無話可說麽!”
金木楠邢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妥,點點頭,說道:“已然是大祭司的命令,那你做的也不錯。看來漢朝還沒有做好戰爭的準備,和平的生活在天河南北得以繼續。天佑草原!”
說著,加快了馬鞭,又回到了隊伍的前方,看著一臉詢問的水寒火烈,輕輕搖了搖頭。一冥統領看著那英武的背影,嘴裏也喃喃說道:“天佑草原!”語氣中有半分敬仰,卻還有半分失望,也不知道失望的是這片草原,還是這片天空。
鐵蹄滾滾,塵土飛揚,無畏的勇士們完成了天可汗交給他們的任務,正急於回去複命。雜亂的道路上不知何時跑出一隻麋鹿,瞪著圓滾滾的眼睛看著煙塵消失的地方。幾匹灰狼鼓足了勇氣,探出頭來,一眼就看見那迷茫的小鹿。饑餓的肚子與剛才的膽怯全然化作對食物的向往,隻需幾刻,剛才還充滿活力的小鹿眼中隻剩下最後一刻的絕望。
灰狼不理鋒利的狼牙下有多少委屈,隻是滿足著自己對溫飽的向往,正如強悍的草原勇士不會在乎死在眼前的婦人,因為那跟自己的信仰毫無關係。森林中的弱肉強食,人與人之間的欺詐掠奪何其相像,隻不過是後者顯得更加文雅罷了!
天河渡口安然依舊,雄將軍看著那早已消失不見的草原騎兵,眯著的眼睛終於睜開了幾分。擦了擦手中的汗水,心中終於再無半分負擔。
不遠處的小屋已然沉默,收稅的李大人不知逃到哪裏去了,雄將軍右眼一跳,看向那無人的小屋摸了摸腰間的寶劍。
身邊的親衛上前說道:“將軍,草原人已走,我們也回去吧!若是還不放心,那今夜多留幾個弟兄在此,可保萬無一失!”
雄將軍搖搖頭,說道:“無妨!原先的小隊守在這裏就夠了!我相信草原人也不會那麽愚蠢,在這個時候跟我們打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我去那邊小屋坐坐,然後我們就回營吧!”
親衛隻能退下,看著將軍走進了小屋。落日的餘光下,簡陋的小屋卻也閃著不一樣的光澤。
雄將軍很少來這個地方,因為他不喜歡房間角落那些慘白的頭骨,那些眼睛空洞的骷髏總會讓他想起戰場上隨處可見的血色白骨。
進屋隻掃了一眼,雄將軍就知道那放於第三層的頭骨並不在那裏,昏暗的房間內,一雙閃亮的眼睛盯著進來的將軍,桌上那本不該在那的頭骨上覆著一隻坑髒的手。
眼睛的主人出口而言如來自地獄的鬼神,沙啞無情,“事情都辦妥了?”
雄將軍看著那顯現出來的同樣肮髒的臉,說道:“事情都辦妥了!你也看見了,草原騎兵已經北渡天河回草原了,我相信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倒是你,為何還在這裏,難道是不放心我鎮北軍的能力麽!”
屋中那人徹底現了身形,原來是小鎮中那個乞丐,隻見他搖搖頭,說道:“這件事不大,一個弄不好卻也不小,我當然相信你鎮北軍的能力。隻是職責所在,我必須等事情完全結束了,才好給院裏上報!”
雄將軍與乞丐相知多年,卻還是看不慣那一身的襤褸,揮了揮空氣中的異味,說道:“萬幸!事情解決得很好,隻是定安城的守軍以為馬匪攻城,胡亂放了幾箭,誤殺了一名百姓而已。具體的事情你可以問那裴老板,我相信他能說得更明白!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就此告辭,有事再來我營中相商!”
昏暗的小屋隻剩乞丐一人,坐在那並不舒服的椅子上,體會著這裏難得的平靜。手中的頭骨輕輕顫動,原來是那隻髒兮兮的手在撫動。也許是終於想明白了什麽,乞丐將手中的頭骨隨意一丟,慘白的骨頭反射著太陽最後的一點光輝,穩穩得落在了第三層木架上,比黑暗更加黑暗的眼洞看著麵前的男人,好像在述說自己的冤屈。
乞丐看著角落裏的頭骨,一隻手指在桌麵上輕敲。
“噠!噠!噠!”
輕微的聲響如跳動著的心髒,所有的頭骨好像有了生命一般。
“噠!噠!”
寂寞的房間內聲音漸漸消失,乞丐徹底融入黑暗中,再也看不見分毫。
“噠!”
隨著最後一聲輕響,房間內再也沒有任何氣息,乞丐就這麽消失得無影無蹤。空寂的房間內,隻身下四個頭骨,在彼此訴說長居此處的無奈與寂寞。
夜空幽明,一輪彎月懸掛在空中,繁星點點,在彼此交談眼下的故事。一臉寒霜的裴老板回到小鎮已是深夜。連喜歡對著明月訴說心中苦楚的土狗都已經安眠,看著林君家中那猶自敞開的大門,裴老板將李二娘的屍體抱了下來,小心的放在了屋中的床上。
看著那冰冷無神的屍體,看著手中輕薄的銀票,裴老板輕歎一口氣,將銀票重新塞入懷中,離開了這座絲毫沒有生氣的屋子。
回到酒館,裴老板進入了內堂,打開了藏著銀錢的匣子,從懷中掏出那些銀票,不知在想著什麽。
“裴錢!”
一個聲音突然傳來,嚇得裴老板手一抖,輕薄的銀票落入匣中,再也不分彼此。裴老板飛快得將匣子合上,轉身看向屋子的一角。隻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走出黑暗,看著裴老板輕笑著。原來是那個乞丐,真不知他何時從渡口回來的。
見得是他,裴老板收好了匣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惱怒道:“跟你說了多少回了,不要叫我的名字,不要叫我的名字,你總也不聽!我也沒叫你臭要飯的,你卻總與我過不去!”
乞丐滿不在乎得說道:“你就是個貪財的家夥,誰知起了個賠錢的名字!你父親不知道是喜歡錢呢,還是討厭錢呢,真是讓人想不通啊!”
裴老板不想再繼續這個惱人的話題,直接問道:“想來你是專程在這裏等我的,有什麽事情就說吧!說完我也要睡覺了!”
乞丐正了正臉色,平靜得說道:“聖堂騎士馬踏我土,得到了他們落下的聖物,已經回草原了。這件事已了,我過來是問問你還有什麽補充的,明日我好手書一封去院裏,為此事蓋棺定論!”
裴老板喪氣得說道:“我能有什麽補充的,事情的起因你又不是不知道!草原人來了又走了,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那物事原本也就屬於他們!鎮北軍來了也走了,帝國邊域的和平得到了延續,我又能有什麽不滿意的呢!定安城的百姓與將士一直在那,沒有絲毫受損,帝國的顏麵也得以保存,我又怎麽敢對此有異議呢!”
乞丐聽出了裴老板話語中的憤恨,勸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此事就這麽終了,對陛下,對朝堂,對百姓,都是最好的選擇。一切終將落幕,你也不要掛懷了!”
裴老板笑笑,笑容中充滿著悔恨,歎聲說道:“是啊!一切終將落幕!所有的人都看了一場光明萬丈的演出!除了林君一家!被這萬丈光明所焚化。我還是有些不甘啊!”
乞丐搖搖頭,說道:“舍小家,保大家。就當是他們為帝國做出的犧牲吧!林君父子,你以後幫襯著些就好了!”
看著陷入沉思的裴老板,乞丐也不再多言,事情已了,留在這裏也沒有必要了。黑暗的房間內,隻剩下喃喃自語的酒館老板,隱身於這片漆黑的夜晚。
“舍小家,保大家!”
“國事!家事!”
黑夜依舊,光明終將降臨!裴老板卻希望太陽永遠不要升起,永遠不要升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