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無盡的黑暗

字數:7973   加入書籤

A+A-


    夜晚終將落幕,白晝依然輝煌。當早晨的天光從窗縫鑽進客棧時,林千康就睜開了眼,一巴掌拍醒了還在熟睡的少年,這才開始了穿衣洗漱。

    林君揉了揉被打的屁股,不情願的從溫暖的被窩中爬出,乖乖得穿好衣服,將臉上的睡意用冰冷的清水洗去,看著正收拾包裹的父親站在一邊。

    林千康整理好了回家的包裹,特意把買給李二娘的方巾放在懷中,希望能讓她感受自己的熱度,一回頭,看見林君睜著大眼睛看著自己,不由教訓道:“君子不立人後!你不好好收拾行囊,站在這裏做什麽!”

    林君委屈得說道:“改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就等父親您了,早上回家前我們再去吃一次那裏的包子吧!父親,好不好!”

    林千康搖搖頭,這小子還是一副長不大的樣子,一天到晚就尋思著吃。不過也是,林君他現在也隻是一個十歲多一點的孩子啊,平時總被管教著,顯現不出孩子的快樂。

    清早的街道蕭瑟冷清,包子鋪內卻熱氣彌漫,冒著白霧的包子從空中掠過,來到了林君父子桌前。鋪內盡是些早起的力工或是準備出城的行商,嘈雜的話語中昨日城外的戰鬥好像又重來了一遍。

    林千康聽著力工們興奮的語言,心中卻有一絲慌亂。林君趁著父親走神之際,偷偷拿了一個包子,用早已準備好的油紙將它包好,小心的放在懷中,這才對付起眼下的美食。

    城門準時打開,人流瞬間洶湧而出,林千康不喜和別人擠在一處,走在人流的後方。黑暗的城洞帶給人們一絲陰涼,待出得城門,遠方地平線上的太陽將自己的光輝無私得灑在人們身上,林千康遮住了雙眉,總覺得今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城外戰鬥的痕跡隱隱約約,隻是有倒黴鬼踩上了冰寒的鐵箭頭,林君看著那淡若胭紅的血跡,不由得抓緊了父親的衣角。

    林千康拍了拍兒子稚嫩的肩膀,說道:“沒事!一切都過去了!我們現在不是走在陽光下麽,沒有什麽壞人能傷害你的!”

    是啊!父子倆走在光明之中,無所懼怕。隻是前路雖然光明,黑夜卻總會來到,林千康拉著兒子走得再快,見到小鎮的燈光時也已是黑夜。

    小鎮平靜依舊,星星點點的燈光照亮了辛屯鎮的上空,小河流水依然動聽,愛叫的土狗被主人打了一頓,隻敢發出哽咽的低鳴。

    林千康看著安寧的小鎮,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沿著熟悉的小路快步行走,當看見自家房內跳動的火光時,火熱的心也不由得跳動的厲害。

    門是半開的,林千康拉著兒子的小手,推門而進。一眼看到的不是在燈火下的美嬌娘,而是一個冷臉坐在桌旁的男人。

    林千康臉色一沉,拉住了兒子,護在身後,壓著內心不知為何燃起的怒火,問道:“裴老板,你怎麽在我家?這麽晚了,有什麽事情麽?二娘它人呢?”

    裴老板看著眼前麵色陰沉的男人,想開口卻不知如何開口,抬頭看著那跳動的燭火,眼睛眯成一條縫,說道:“我等你等了一天了,先坐下,我們談一談,可好?”

    林千康冷笑一聲,說道:“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談的,這麽晚了,裴老板還是先回去吧!”

    裴老板並不在乎對方表現出來的敵意,輕歎一聲,說道:“是有關李二娘的事情!我覺得先和你談談再讓你見她比較合適!請相信我,我並沒有惡意!”

    林千康冷靜下來,讓林君先回小屋,將背上的包裹隨意放在地上,這才坐到桌前,死盯著裴老板的眼睛,說道:“有什麽話就說吧!二娘難道不在家中?”

    裴老板搖搖頭,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去定安城可是帶去了一塊林君撿來的隕鐵?”

    林千康眉毛一挑,不在乎得說道:“是又如何?難不成那塊隕鐵是你丟的。”

    裴老板苦笑一聲,聲音更低了,“那不是我丟的,但我倒是希望那是我丟的,不然就沒有後麵那麽多的事情了!那塊隕鐵來自落雪星都的聖堂之中,是準備獻與天可汗的祭品。我這麽說,你就應該知道了其中的利害了吧!”

    聽到這,林千康的臉色一下子白了起來,久居這座離草原最近的小鎮,草原中的事情他也偶有所聞,更不要說是那赫赫有名的聖堂了,林千康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水,喃喃道:“這可怎麽辦!那塊石頭已經不在了!這下子可糟了!”

    裴老板繼續說道:“你放心,那塊隕鐵此刻已經回到草原了。”

    林千康眉頭緊皺,心中卻有了一絲不安,問道:“怎麽會?我明明是給了。。。”

    裴老板看著說話隻說一半的林千康,也不追問了,徑直說道:“昨日草原騎兵千騎圍城,為的就是那塊隕鐵,而那之前,草原人先來的小鎮!”

    林千康搖搖頭,疑惑得說道:“不對啊!我在城內聽說,是草原上的馬匪來定安城求財,被城守和鎮北軍打退,城守衛大人還一箭射死了給馬匪帶路的漢人。。。帶路的漢人!”

    不知想到什麽,林千康身子一顫,猛地站起身來,下方的木櫈隨即倒下,落在布滿灰塵的地上,排起絲毫的灰塵!

    “啪!”

    安靜的夜晚中傳來一聲輕響,傳到林君耳中卻如雷鳴一般,少年從屋中探出身來,看著一臉失魂落魄的父親,不知如何是好。

    林千康微微搖著頭,顫抖的手緊緊抓住麵前的桌沿,本來清秀的臉龐也變得有些猙獰,嘴中低語道:“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我想差了!一定是我想錯了!沒事的,沒事的!二娘她怎麽可能給草原人帶路呢!是我想錯了!”

    裴老板看著兩眼無神的男人,狠了狠心,打破了林千康最後一絲幻想,“是的!被城守射中的就是李二娘,不過是誤傷。城外的草原人也不是馬匪,而是落雪星都來的聖堂騎士,他們帶著李二娘本來是要去找你拿回那塊隕鐵的!可是。。。”

    林千康再也不能聽下去了,心中好像被挖去一塊,空洞的感覺充斥著整個身心,一腳踢開腳下礙事的板凳,跌跌撞撞得幾步跨到臥房,顫抖的手推開了寂寞不語的房門,一具毫無生息的身體闖入他的眼內,刺痛了他的心。

    慢慢得走到床邊,顫抖的手拉上了李二娘那早已冰涼的手,輕輕撫摸著,顫動的眉毛如黑色的羽翼,拍打著男人空無的心。

    門外,林君探出頭來,一眼就看見躺在床上不動的母親,淚水瞬間就充滿了少年的眼眶,幾步跑了過來,撲到母親早已沒有溫度的懷中,大聲哭喊著。

    “母親!你這是怎麽了!母親!你快醒醒啊!我是君兒啊!你就看我一眼吧!父親!父親!母親這是怎麽了,你快把她叫醒吧!”

    林千康好像沒有聽見兒子的哭聲,隻是摸著妻子的手沉默不語,眼中沒有一滴淚水卻也沒有一絲生氣,暗淡的瞳孔倒影著婦人蒼白的臉,漸漸迷蒙。

    陡然,林千康狠狠得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本來白淨的臉上瞬間出現了一個紅腫的手印,林君被父親的動作嚇呆了,忘記了哭喊,眼中的淚水卻總也停不下來。

    突然安靜下來的臥房內,壓抑的感覺深深投影在父子倆的心中,林君又哭喊了幾聲,直接昏倒在母親的臂彎,林千康咬著牙齒,絲毫不在乎臉上火辣辣的感覺,將林君抱上床,又整了整妻子的衣服,努力站起了身子。

    裴老板靜靜得看著這一家人,想走卻又不敢走,想勸卻又不知如何勸,隻能呆立在那裏,心中不知該怨恨誰。

    看著那努力振作的男人,裴老板覺得又重新認識了林千康,看著他又關上了臥房的門,看著他來到自己跟前,看著他將碰到的木櫈扶起,穩穩的坐了上去,裴老板不知為何,心中感覺到強烈的冰冷。

    冷靜的林千康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除了那紅腫的手印,再也看不出分毫活人的氣息,嘴角一撇,似笑似哭,聲音傳來,如同枯木。

    “事情我都明白了,在這裏我林某人先謝過裴老板將我妻子的屍體運回來,大恩大德無以為報,隻能言謝還請不要掛懷!”

    裴老板搖搖頭,寬慰道:“事情已經過去了,李二娘肯定也不希望你如此悲傷,活著的人才更加重要,林君還需要你的照顧,你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啊!”

    林千康盯著裴老板的眼睛,冷冷的說道:“我的妻子已經走了,我不希望她身上還背負著罵名,那定安城的城守我定要讓他付出代價,哪怕我去死!”

    裴老板看著男人眼中那發自內心的恨意,本不想多說什麽,但又怕他做出什麽傻事,想了想,歎聲說道:“定安城內的傳聞有真有假,但人們隻會相信他們認為是好的消息。城守一箭射死了漢奸,這就是他們想聽的故事。至於射死的人是誰,那就不是他們所在乎的了!李二娘的名聲,請相信我,沒有分毫敗壞的機會。”

    林千康不語,依舊冷冷得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裴老板低頭摸了摸腦袋,避開了對方那讓人心寒的眼光,繼續說道:“至於那城守衛大人。我還是勸你不要多想的好。這次草原人南渡天河,若一個處理不好,損害的就是我大漢的臉麵。把他們說成是馬匪,這樣帝國有麵子,皇帝陛下他會高興;鎮北軍有功,朝堂的將軍們會高興;城守抵禦馬匪於城牆之外,我康北郡的官員會高興;馬匪落荒而逃沒有絲毫收獲,定安城的百姓也會高興。這麽多的高興加在一起,沒有人會打破這個故事,泡沫一旦破裂,沒有人能好過!”

    林千康低下了頭,過了一會才緩緩說道:“我明白了!帝國需要光明的麵子,官員們也要光明的形象,普通百姓們更是喜歡生活在這一片光明之中。而我,就是那一點點黑暗,若是阻擋光明的延伸,那隻有被淨化!”

    裴老板不知如何回答,隻能沉默,事情對於別人來說早已結束,但放在林家人身上才剛剛開始,以後的路途無人知曉,能夠確定的,這是一個悲傷的旅程。

    林千康送走了無話可說的裴老板,也不睡下,就這麽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的母子,依舊是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夜晚最明亮的隻有天上的明月,卻終究抵擋不過光明,小鎮的雄雞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對著天空在呼喚著光明早點降臨。

    朦朧的晨光灑在一夜未眠的男人臉上,平添一份哀愁。

    林千康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慢慢地站起了身子,僵硬的身子發出骨節錯亂的聲音,從廚房找了一把尖刀,揣在懷中,看著那不知是昏倒還是熟睡的兒子,空洞的眼神充滿著眷戀。

    搖醒了林君,還沒有等他再看一眼那長眠不醒的母親,林千康就拽著兒子出了家門,難得大方的雇了一輛馬車,直奔定安城而去。

    車廂內,林君被父親緊緊抱在懷裏,默默流出的眼淚打濕了林千康的衣服,聽著外麵馬夫傳來的吆喝聲,林千康眼中閃過千般念頭。

    中午的時候,馬車進了依舊熱鬧的定安城,熙熙攘攘的人們各自生活,絲毫沒有被前日那突如其來的馬匪攪亂心思。

    安頓好了馬車,林千康帶著兒子走在熱鬧的街道上,看著周圍快樂的人們心中卻更加蒼涼,頭頂的陽光曬不化心中的冰冷,內心的火焰好像要燃盡身體裏每一滴血液,看著眼前的小院,林千康努力平靜下來,伸手敲了敲門。

    丁鬆作為城守身邊的紅人,本身官職並不大,卻在這繁華的定安城中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府邸,林千康來過幾次,並不陌生!

    門很快就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尋常的小廝,林千康見此人並不熟悉,隻能說道:“勞煩小哥傳達一聲,舊友林千康今日特來拜會丁師爺!”

    小廝上下打量了一番門口的男人,說道:“請先生在此稍等片刻,我去知會丁師爺一聲。”說完,一伸手又把門關上了。

    林千康摸著兒子的頭,輕輕的揉了揉,又擦去了林君臉上的淚痕,看著遠處高聳的城牆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隻一會,門又開了,隻見剛才還和顏悅色的小廝變了一副麵孔,怒罵道:“你這是哪裏來的閑漢,我們丁師爺根本就不認識你,還交代你這種閑雜人等千萬不要理會。我看你穿的也像個讀書人,怎麽會如此下作,欺騙與我,快滾,不然打斷你的腿!”

    林千康沒有想到是這麽一種情況,正要上前解釋,隻見那小廝不耐煩的伸手一推,沒有準備的林千康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本來幹淨的衣服沾染上了灰塵。林君大哭,上前拉著父親的手,努力要將他扶起來。

    周圍的行人看見這一幕,隻是眼光多停留了一會兒,腳下的步伐絲毫沒有放緩,熱鬧的街上,一對父子抱在一起,和這個城市格格不入。

    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林千康努力平靜下來的心火又一次被點燃,瞬間明白了什麽。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父子倆又消失在這條沒有人情味的街道。

    丁師爺此刻正站在院中,看著天空中的白雲變換著各種形狀,午時的陽光最是刺眼,如針尖般刺入男人的眼眶,使得眼中一片濕潤。

    丁師爺不再看天,轉身回了屋內,擦了擦濕潤的眼睛,無奈的自語道:“大勢所需,希望林兄莫怪。太陽的光明世界,又怎是你我可以抵擋!”

    一聲歎息,掩蓋了自己心中的懦弱,光明的世界,不需要別樣的黑暗。

    林千康看著狼吞虎咽的兒子,不由得看癡了,依舊是那家熱鬧非凡的包子鋪,可在林千康的眼中,麵前的兒子就是整個光明世界,哪怕自己都不在這個美好的世界當中。

    吃過午飯,林千康帶著兒子買了一大堆吃的,玩的,尋到了租來的馬車,一起又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狹小的車廂內,林千康眼睛眯著,抱著已經哭幹淚水的少年,緩緩說道:“君兒!你要記住,君子之交淡如水!但這水有山間清泉,還有窮山惡水!君兒!你要記住,外君子而內小人何其多,你以後看人定要看準了!君兒!你要記住,要好好生活,為自己活出一片天!”

    林君乖乖得伏在父親的懷中,心中盡是母親的無助和父親的屈辱,一種異樣的感覺從少年心中萌發,世界在眼中再也不是萬丈光明,而是蒙了一層讓人心寒的黑紗。

    辛屯鎮依舊平靜,也許會永遠這麽平靜下去,林千康的心中卻再也沒有平靜,那怕他現在看起來像個平靜的死人一般。

    照顧好勞累一天的林君,林千康輕輕吻了一下兒子的額頭,為他掖了掖被子,又回到了妻子的身旁。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的燈光好像一直沒有熄滅,好像不願黑暗侵襲這處地方。天上的星辰不說話,靜靜地看著這片人間,灑落著永恒的光明。

    星辰是光明的,太陽也是光明的,小鎮又迎來新的一天。在鎮口的路兩旁,各有一棵上了歲數的古樹,一棵猶自生機勃發,另一棵卻早已枯萎,隻留下再也不會發芽的樹幹。

    太陽越出地平線,陽光穿過千萬裏的空間,落在那棵早已枯萎的樹上,幹枯的樹幹卻得不到一絲溫暖!一具隨風飄動的屍體掛在樹上,迎著早上的晨光撒下黑暗的陰影。

    光明的背後是什麽?隻能看見陰影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