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燃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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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屯鎮的平靜重新被打破,破爛的銅鑼發出刺耳的聲音,驚醒了小鎮居民的陳夢,無名酒館的裴老板推開了窗子,看著那些剛剛起床,往鎮口方向跑動的人們,狠狠得吐了一口濃痰,嘀咕道:“大清早的吵吵個什麽,難不成又是草原人打過來了!”
話雖如此,卻也穿上了衣服,跟隨著眾人向鎮口的方向走去。前方圍了一圈人,嘈雜的聲音衝淡了冬日的寒冷,裴老板擠進人群當中,闖入眼中的是一具已然冰冷的屍體。
林千康就那麽靜靜得躺在那裏,緊閉的雙眼上頭還能看出那鬱結的眉頭,齊整的衣服能看出是剛換的新衣,整潔的臉上卻被晨間的清風蓋上了一層淡淡的沙塵。
林君在一旁癱坐著,髒兮兮的小臉上沒有一絲神采,旁邊的小夥伴們不知道如何勸說,隻能幹著急地搓著手。
晨光以至,林君卻好像完全陷入黑暗的境地,不知如何才能擺脫出來。
裴老板看著那已經哭不出來的少年,心中不知怎麽得感覺有些堵,就好像一口氣在胸中怎麽也出不來一般。正準備去安慰這個可憐的孩子,隻見一臉凶狠的鄒屠夫趕開了議論紛紛的人群。
“都走開吧!死人有什麽好看的!沒見人家正傷心的很麽,你們圍在這裏是想怎樣!等著開飯麽!”鄒十八看著圍觀的人們,眼睛瞪得跟銅鈴一般。
一把抱起了林千康的屍體,讓兒子去拉林君的手,就這樣一步一步回到了林君的家中。圍觀的人們議論了一會,又都回去了,這裏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似得,隻是留下了枯死樹幹上那晃悠悠的繩索。
看著那失魂落魄的少年,鄒十八不禁皺了皺眉頭,問道:“林君,你娘呢!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林君聽見了,慢慢抬起頭,顫巍巍的手向著臥房一指,鄒十八抱著林千康的屍體,一腳踢開了臥房的門,入眼就看見那明顯已經死了的李二娘,頓時眼前一黑,腦子一片空白。
“這!這。。。”
鄒十八說不出話來,隻覺得兩腿發軟,手中如負千斤,慢慢地走到床邊,將林千康的屍體與二娘並排放好,愣愣得不知如何是好。
林君甩開了鄒大壯緊抓自己的手,走到床邊,無聲無息,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拋下自己的父母,眼中沒有一滴眼淚,心中卻在流血。
鄒十八輕輕問道:“君兒,這是怎麽了,是誰做的,你跟我說,鄒叔叔替你出頭!”
林君搖搖頭,好像徹底變成了一個啞巴。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鄒十八,這件事情你還是不要管的好,現在讓林君自己一個人好好靜靜才是最好的選擇,你快出來吧!”
鄒十八猛地一回頭,見是無名酒館的裴老板,心中不知道想起了什麽,拉著兒子走出了臥房,將這片空間留給那一家三口,這才怒道:“那天你跟草原人說了什麽,為什麽李二娘那天被帶走了,這又是怎麽一回事,裴老板,你今天必須給我解釋清楚,否則你別想出這個門!我殺豬是一把好手,殺人也不在話下。”
清晨的陽光落入冰冷的小屋,平靜的話語講述著已經過去的故事,鄒十八聽得臉一陣白,一陣紅,不知怎的連眼睛也微微紅腫起來。
裴老板看著那緊閉著的門,說道:“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你若是聽得有不一樣的說法,那也不用去反駁。林君的父母已經走了,我不想在橫生枝節,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畢竟胳膊擰不過大腿,你也不用為之不平!”
鄒十八點點頭,說道:“隻是可憐了林君這孩兒,這麽小就失去了父母,以後他可怎麽過啊!不行,我還是把他接到我家中去住,也不過是多了雙筷子罷了!”
裴老板搖了搖頭,說道:“去你家住,沾染上一身油膩,哪還有個讀書人的樣子。林君這孩子我一直挺喜歡,出了這種事情說起來跟我也有些關係,以後他就去我那酒館幫幫忙,閑下來就好好讀書,這才不負他的父親給予這孩子的希望!”
鄒十八點點頭,又說道:“林君父母的屍體不能總這麽放著,午後我會將他們葬了,你來麽!”
裴老板點點頭,說道:“我認識棺材鋪的老板,等會就讓他送兩個棺材過來,這個家中沒有大人不行,你我隻能多幫襯著點了!”
鄒十八搖搖頭,說道:“我認識林君他娘的時候才幾歲,若不是林千康突然出現,說不定二娘就是我的老婆了。我一直以為二娘這麽好的人應該找一個頂天的男人,所以我一直看不上林秀才這麽個文弱書生。今日我知道了,他才是最愛二娘的那個人,竟然可以為了二娘不要自己的生命,我輸得不冤,隻能佩服他的勇氣與癡情。”
裴老板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又看了寂靜的臥房一眼,輕聲說道:“我們現在都走吧,讓大壯在這裏看著林君,這個家不能再出什麽事情了。今日將他們下葬,不能讓林君晚上還陪著兩個屍體!”
鄒十八點點頭,叫過兒子,叮囑了幾句,這才和裴老板出了林君的家,隻留下一臉無措的肥胖少年,在臥房外小心地聽著裏麵的動靜,不敢有絲毫馬虎。
一束光射入房內,如一柄劍一般刺痛了林君的眼睛,沉默的少年揉了揉幹澀的眼睛,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盯著上麵熟悉的字眼愣愣出神。
早晨醒來的時候身邊就放著兩封書信,還沒來得及看就被鄒大壯一把拽出了門外,這個時候終於安靜下來,看著那信封上的幾個字,林君鼓足了勇氣,拆開了信封。
信封上寫的是“吾兒親啟!”此刻被丟在一旁,輕薄的書信在林君手中展開,少年的目光落在了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林君我兒:
原諒我這是最後一次叫你的名字,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去見你的母親了。原諒我不能再陪伴你成長,原諒我不能再照顧你。原諒我的自私與懦弱,讓你獨自成長。
我本是長安城中紈絝的少年,平生也無大願,隻是希望能考個進士,光宗耀祖,給我的父親長長臉。無奈少年時學業不精,率考不中,家中對我失去了希望,朋友也笑話我是個十足的草包,我不甘心看見父親失望的目光,更不甘心看見周遭友人的嘲笑意味。意氣之下,出了長安城,誓要在外闖出個名堂,好回去見父老鄉親。
曾幾何時,我心中也懷揣著英雄的夢想,幻想著江湖風雲與兒女情長,走了那麽遠的路,卻終於知道江湖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池塘,我失去了追求,沒有了夢想,隻能去走更遠的路,看更多的風景,天河以北的草原是我的目標,誰知到了現在,我依然沒有走過那條天河。
是你的母親,是你的母親留住了我的腳步。當第一眼見到你的母親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是上天賜予我的太陽。從那一天開始,什麽理想,什麽願望,統統拋在腦後。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和她渡過平淡的一生,誰知老天連這個簡單的要求都不能答應。
你的母親走了,死於我的貪心,死於我的自作聰明,我不能允許她一個人孤孤單單得在那黑暗的世界裏徘徊,我要去陪她,我要去陪她!
君兒,希望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也能幸福的成長,以後的道路就隻能你一個人走了,我是真的不想在這個光明萬丈的世界裏生存了。沒有了你的母親,那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
君兒,雖然你失去了母親,也失去了我,但在這個世界上,你並不是孤獨的,長安城中還有你的爺爺,還有你的姑姑,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照顧好你的!
我房中的櫃子裏有些銀子,那本來是想讓你讀書用的,現在我不會再逼你做不願意做的事情,隻要你平安,那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賣肉的鄒屠夫不會見你孤苦伶仃,你可以讓他把你送去長安,記住,長安城內西子坊,音柳巷中十七戶,那裏有你的爺爺在等著你,我這裏還有一封給我父親的一封信,到時候你見了爺爺交於他,我相信他會對你百般照顧的。
君兒,我走了,我不能讓你的母親孤單的在那裏等我!君兒,我走了,以後你要學會獨自生活,堅強得麵對這個世界!君兒,我走了,不要想我,眼睛看著前方,光明的路途在你的腳下,平平安安的活著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君兒,我的兒子,原諒我沒有勇氣生活在這個失去你的母親的世界裏,你要堅強,要堅強,一切總會過去的,黑暗過後就是光明。
我愛你,君兒,但我更愛你的母親。
君兒,對不起!”
一滴淚水順著少年的臉頰滑落,滴在那張輕薄的紙上,不知讀了多少遍,林君漸漸體會到了父親對母親那說不出的愛戀。小心的將書信疊好,輕輕地放入懷中,看著如同安睡著的父母,林君將頭枕在父親的懷裏,抓住母親冰冷的手,靜靜得趴著,像是在體會父母最後一點溫暖,最後一絲柔情。
鄒大壯透過門縫,看著沒有生息的林君,拽著自己的頭發,惱怒於不知如何安慰這個可憐的玩伴,隻能這麽靜靜地看著,小心的看著。
白綾飄飄,紙錢紛飛,鎮外的矮青山多了一隊送葬的人群。小鎮一多半的人都來了,為了這個可憐的孩子,都貢獻著一點自己的力量。
林君如同木偶一般,眼中還是沒有絲毫的生氣。中午吃的是鄒屠夫帶過來的上好醬肉,林君在夥伴的勸慰下才吃了些許。被動的穿上那白色的麻衣,木然的雙腳緩慢移動,跟隨著大家一同來到這座滿是墳頭的矮青山。
不一會,矮青山又多了兩座挨在一起的墳頭,大家祭拜了一下,多數人又回去了,隻留下了為數不多的友人看著依舊不哭的少年黯然傷神。
墳頭前方並沒有墓碑,按照裴老板說的,還是等以後林君大了再由他親自立碑。鄒十八拍了拍林君的肩膀,說道:“林君小子,回去吧!放心,以後若是誰敢欺負你,我定不會饒他。今日起,鄒大壯就是你的兄弟,我家的房門永遠為你打開,還是走吧!你的父親母親也不會希望你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林君依舊跪著,無神的眼睛不知看向何處,好像沒有聽見身後傳來的關切話語。裴老板搖了搖頭,上前扶起了林君,牽著他的手,慢慢往回走去。
鄒十八看著少年無助的背影,拉著兒子的手跟在後麵,輕輕歎道:“真不知林君這孩子什麽時候才會走出困境,大壯,你以後要好好看著他,千萬不能讓他做出什麽傻事來,知道麽!”
鄒大壯狠狠的點點頭,抓緊了父親的手。
將林君送回家中,無奈的看著依舊不言不語不哭不鬧的少年,裴老板深深歎了一口氣,按了按林君依舊稚嫩的肩膀,將這片空間完全交給了他自己。
林君的心中有結,這個結隻能由他自己解開,別的任何人都幫不了什麽。若這個心結解不開,那他和死了又有什麽區別呢!
漸漸西落的太陽向人間灑向最後一點光輝,溫暖的陽光照射到林君的臉上,卻不能給他帶來一絲暖意。
林君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外眼睛都不眨一下,太陽終於完全落下,閃爍的星辰映照在少年的眼中漸漸有了神采。
屋內一片黑暗,林君的眼中卻反射著淡淡的光輝。終於,少年有了些動靜。
林君對著黑暗的角落輕輕叫道:“父親!母親!”
角落無人回答,這個世界也沒有人能回答。
林君慢慢提高了聲音,仍舊叫道:“父親!母親!”
空曠的房間內隻有這兩個名字在回蕩,還有少年越來越大的呼吸聲。
猛地,林君站起了身子,大聲叫道:“父親!母親!”
寂靜的夜空回蕩著這兩個名字,卻依然沒有人回答!
林君仿佛瘋了一樣,在家中四處翻找,好像要找到藏在那裏的父親與母親,終於,他想起了什麽,推開了家門,朝著鎮外跑去。
夜裏的矮青山格外寒冷,北風偶爾吹過,搖動著幹枯的樹枝發出難聽的聲響。幽幽的鬼火時不時顯現,在墳頭跳動好像在訴說對於這片天空的留戀。
林君眼中沒有那如鬼似怪的枯萎樹木,也沒有那上下越動的幽幽火焰,隻有那兩個挨在一起的嶄新墳包。
一下子撲在墳前,林君好像找見了自己的父親與母親,大口地喘著粗氣,眼中慢慢有了些神采,一雙手緊緊摁在土裏,絲毫不介意土中的碎石割傷了自己稚嫩的小手。
林君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掙紮著直起了身子,蒼白的月光照在少年的身上,遠處的枯木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林君失神的說著:“父親,父親你快醒來吧!隻要你醒過來,我以後再也不會想做什麽英雄好漢,我會乖乖聽話,我會去考舉人,我會去考進士,我會高中狀元,我會光宗耀祖。隻要你醒來,你說什麽我都會去做,隻要你醒來,我會做的比你期望的更好!”
林千康不會醒來,少年的話再也傳不到他的耳中,墳頭的一顆雜草隨風點了點頭,好像在讚同林君的話,可惜又有什麽用呢!
林君得不到父親的回答,終於絕望了,父親和母親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裏,隻留下他孤單一人,那這麽孤寂的活著又有什麽用呢!
少年的眼中漸漸蒙上了一層死意,生亦艱難,死又何懼。林君慢慢站直了身子,看著遠方的無盡的黑暗,想要投身其中。
冬日的寒風吹過,黑暗裏幹枯的枝條發出慘亂的叫聲,吹起的塵土迷住了少年的眼,遠方山林中一聲聲狼嚎吹散了天空的烏雲,露出了明亮的星辰。
林君沐浴在這片清冷的星光中,遠方的黑暗也漸漸顯現,露出了暗淡的山崖與隨風擺動的林木。山本無言,此時卻訴說著它的堅強,樹本無語,卻也展示著對自由的向往。
少年的心中,本是無盡的黑暗,不知何時,一點亮光從黑暗當中漸漸升起,慢慢驅散了林君心中的寒冷。
看著父母的墓地,林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在體內遊走,更清醒了少年快要失去的意識。
對著天空,對著大地,對著明月星辰,對著青山林木,對著長眠於此的父親與母親,林君站直了身子,堅定的說道:“父親!你放心的去吧!母親需要你的陪伴,我已經長大了,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未完成的心願,我一定會替你實現。”
“母親,請你照顧好父親,您不會就這麽枉死的,所有傷害你的人,我都會記在心裏,請放心,我會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的!”
月光下,堅強的少年重新站了起來,他沒有時間悲傷,沒有時間悔恨,擺在他眼前的,是一條充滿荊棘的蜿蜒道路。
遠處的黑暗裏,裴老板看著那已經挺起胸膛的少年,終於鬆了一口氣,看著天上明媚的月亮,眼中充滿著慶幸與期待。
無盡的黑暗下蘊藏著什麽?終有光明重現人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