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人哭 眾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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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不理世間,夜間的星辰看著人間發生的悲歡快樂,草原西側的聖山第一個衝破黑暗,迎接著遠方的朝陽。
落雪星都,這個美麗的城市,這個神聖的城市,雖然離祭祀還有幾天,但在城牆的一角,在那碧藍的天池邊上,聚集著聖堂中最有力量的一群人。
草原大祭司默默得站在天池邊上,暗淡的池水倒影著他蒼老的麵容,一身潔白的長袍落在腳下,手中的權杖筆直地朝向天空。
大祭司的身後是幾個身穿灰衣的普通老人,同樣蒼老的麵容卻也精神抖擻,站在黎明時分的黑暗中卻也是那麽得引人注目。
金木楠邢看著天池中微微蕩漾的湖水,一雙大手緊緊摁在那依舊堅強的少年肩膀上,好像在為他傳遞力量,身後是沉默的聖堂護衛者,他們看著前方的首領,看著平靜的灰衣祭祀們,看著最前方那清冷的老人,眼中充滿著對天可汗的堅定信念。
更遠處還有普通的聖堂武士們,機警的眼神掃過黑暗的樹林,腰間的彎刀擺動著微小的幅度,任何響聲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畢竟,他們守護的是聖城中那高高在上的貴人。
白雪覆蓋的聖山上,陽光慢慢下移,落雪星都即將衝破黎明前的黑暗,迎接新的一天的光明,寒風拂過山巔,吹散了不安分的白雪,飛舞的雪花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晶瑩的亮光,仿佛在半空中燃燒一般,燃盡了最後一絲生命的亮度,就此消失,了無痕跡。
一抹天光鑽進了草原大祭司的眼睛,手中的權杖輕輕敲了敲冰冷的地麵,天池中的湖水仿佛也起了波瀾。一直關注老人的金木楠邢仿佛得到了命令,向著身後走去。
陽光已經落在了聖堂的最高處,白玉欄杆迎著光亮散發著溫柔的白光,欄杆後並沒有人的蹤跡,因為有資格站在這裏的人正在天池邊上,看著微微蕩漾的湖水祈禱著。
草原大祭司心裏默默念叨著天可汗的恩澤,身後的人群漸分,金木楠邢與另外三個壯實的草原漢子扛著由鬆木製成的木筏慢慢走向湖邊,木筏上靜靜地躺著草原中的雄鷹,天可汗的護衛者,木烈都讚!冰冷的雙手握著一把草原荒草,挺直的身子穿著布滿花紋的皮甲,灰黃的臉對著這片暗淡的天空,即將去陪伴他心中信仰的天可汗。
草原荒草是敲開天可汗宮殿的鑰匙,布滿花紋的皮甲代表著他草原護衛者的身份,作為一名草原英雄,木烈都讚有資格在天空上繼續守護天可汗的榮耀。
木寒看見了父親平靜的屍體,跟在身側沉默不語,一行人一起來到了天池邊上,小心得將肩上的鬆木筏子放入水中。
木烈都讚的身體隨著水波的抖動而緩緩搖擺,冰冷的湖水拍擊著鬆木筏子的邊緣卻始終不能打濕木台上男人的衣角。
金木楠邢看著死去的老友,寬厚的大手搭在木寒的肩膀上,堅定地說道:“木烈兄弟,我的兄弟。你永遠是天空中那展翅的雄鷹,你的兒子我會好好照顧,他一定也能像你一般馳騁在這片草原上。草原的未來是屬於木寒的,我向你保證,以我的榮耀向你保證!”
太陽的光輝已經灑落大地,天池的那一邊上已經有了陽光的觸碰,幽藍的湖水馬上將回到光明的懷抱,一群人站在僅有的陰影下,祈禱著天可汗的指引。
草原大祭司最後看了湖中的男人一眼,努力挺直了身子,手中的權杖向著前方輕輕一指,鬆木筏帶著木烈都讚的身體,向著湖中心漂去。
看著漸漸遠去的男人,草原大祭司向著天空沉聲祈禱道:“偉大的天可汗啊!草原中的雄鷹,您的護衛者將要回到您的懷抱,希望在天國的草原裏,您能指引他前進的道路。烈火般的木烈都讚,將會是您身邊最忠誠的勇士!天佑草原!”
身後的人不由自主得跟隨著大祭司的語言,齊聲說道:“天佑草原!”
堅定的聲音合在一處,飄向上方的天空,而在平靜的湖水中,木筏向著陽光灑落的地方徑直飄去,馬上要投身於光明。
看著緩緩移動的陽光與木筏上的男人將要匯合在湖中,草原大祭司手中的權杖向著天空輕輕一點,隻見遠方蒙蒙亮的天空中好像滴下了一顆晶瑩的眼淚,就要落入人間。
半空中,如星辰般的眼淚緩緩落下,閃著醉人的光亮,看似緩慢,卻一瞬間劃過聖山的山巔,如流星般隕落。
湖邊的人群這才看清楚,從天而降的是一顆燃燒著的火種,徑直得落向天池正中央。而這個時候,木筏上木烈都讚的身體已經接觸到了陽光,正進一步得將自己的全身投入到光明之中,自天而降的火種落在了男人的身體上,瞬間點燃了鬆木筏和上麵的屍體,整個木筏上麵的一切都開始燃燒起來。
金木楠邢感覺到了手下的少年身體微微顫抖,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草原中的一切最終都會回歸天可汗,那早一些又有什麽關係呢!
燃燒著的火焰衝出了黑暗的陰影,全然進入到光明之中,晨光下,火焰似乎更加凶猛,周邊的湖水蕩起了一陣陣波紋,悠悠擴散到遠方,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湖邊的人群漸少,草原大祭司揉了揉木寒的腦袋,輕輕點了點頭,灰衣祭祀們早已帶著聖堂護衛回到了城中。畢竟今年的祭祀即將開始,還要有很多東西準備,落雪星都漸漸充滿活力,其中的安全也要由聖堂護衛們看守。
太陽的光芒照在天池的邊上,隻照見木寒和金木楠邢的身影。看著遠處那越來越小的火焰,少年握緊了拳頭,繃著蒼白的小臉,不讓一滴淚水落下。
金木楠邢看了看周圍,輕輕對木寒說道:“木寒,你的父親已經去陪伴偉大的天可汗了,你不要再傷心了。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你的親人。我相信,你的父親在天上,會看見你成為草原上的驕傲的!”
木寒眼中倒影的火焰慢慢熄滅,看著漸漸消失在湖中的木筏,冷靜的說道:“楠邢叔叔,不用擔心我。父親走了,但我還在這裏。我會繼承父親對這片草原的熱愛,我會讓這片草原上生活的人群得到天可汗的恩賜。我要讓父親在天上為我驕傲,我要成為草原中那個最強大的人。楠邢叔叔,你說我可以做到麽,父親他能看見麽!”
金木楠邢滿意地看著身前的少年,毫不猶豫地說道:“能!肯定能!你未來一定會成為草原中最強大的那個人,你的父親也一定會看到你的成績。在未來的某一天,整個草原都會傳唱你的英雄事跡,每個草原人都會對你表示由衷的敬仰。你將會是天可汗在人間的化身,這都是你的父親所希望的!而現在,你需要的,隻是在聖堂中好好學習。我會指導你,草原大祭司也會指引你,隻要你有足夠的信念。木寒,你可以麽?”
少年深吸一口氣,對著已然平靜的湖麵說出了自己的信念,“天可汗在上,我一定會如同父親那樣成為草原上的英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我對天可汗的信仰。我不怕苦,不怕疼,甚至可以不怕死,等我站到天可汗的身邊時,父親會為我驕傲。楠邢叔叔,我不會再流淚,因為那是父親不喜歡的。楠邢叔叔,我可以為了心中的信念做任何事,請相信我!”
金木楠邢看著一臉堅強的少年點了點頭,看著遠處平靜的湖麵眼中透出堅定的信念。木寒再也不看父親消失的地方,跟著金木楠邢踏上了成為強者的道路。
湖中燃燒的火焰早已消失不見,但木寒心中卻燃起了更強的火焰,這股火焰將席卷整個草原,乃至整個天下,這就是希望的火焰,這也是父親在他心中的延續。
隻要是陽光灑落的地方,無論夜晚是多麽的冷清,在太陽的照射下也會逐漸變得溫暖與熱鬧。
聖山下的落雪星都從寂靜中醒來,長居於此的人們迎接著陽光,用每一刻時間為即將到來的祭祀做準備。
夜晚中幽暗的天池接受著天宇的溫暖,幾尾遊魚衝出湖麵,想要接觸更多的陽光。整個天池在太陽的光輝下散發著無窮魅力,反射著這美麗動人的草原風光。
水火森林繁密的樹枝,星落野沼灰暗的霧氣,也擋不住陽光的炙熱。穿過林間彎曲環繞的樹枝,幾縷陽光為森林建立了一道光芒的柵欄,透過那不斷湧動的霧氣,野沼中的走獸貪婪的嗅著陽光中的空氣,以驅散夜晚的寒冷。
不斷流淌的天河反射著光亮,如同鑲嵌寶石的腰帶,為青山平原增添了別樣的色彩。
辛屯鎮的外麵,矮青山之上,在黑夜中張牙舞爪好似鬼怪的枯萎樹木,在陽光的照射下卻泛著一絲綠意,好像明年的春天又會重生綠芽。
陽光落在熟睡在墳頭的少年的臉上,為他稚嫩的麵容平添一份堅毅,更添一份勇敢。林君慢慢睜開雙眼,看著麵前的墳墓卻也不再傷痛,他撐著瘦弱的身體,堅強的站直了身子,一手抹去臉上的淚痕,看著遠方的太陽沐浴在光明之中。
小鎮依舊寧靜,隻不過偶爾傳來土狗的犬吠與雄雞的報曉,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從今天起,林君就隻能一個人堅強得生活在這片藍天下。
但此刻的少年心中已有了目標,前路再如何艱難,那也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父親母親一定不希望林君失去了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一定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在這片土地上書寫屬於他自己的宏偉篇章。
林君看著沐浴在晨光中的小鎮,又回過頭看著父母的雙墳,眼中再沒有一絲絕望。少年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油脂包,輕輕打開,露出了裏麵早已冰涼的包子,放在母親的墳頭,又拿出一塊五彩的方巾,仔細疊好,用石頭壓在父親墳頭的前方,雙膝跪在冰冷的地上,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說道:“母親,這是兒子孝敬您的好吃的,以後我還會孝敬您更多的美食!父親,這塊方巾還是由你親手交給母親,請您放心,您對我的期望,我永遠不會忘記。”
少年站起身來,擦去了額頭的塵土,頭也不回地走下了矮青山,堅定的步伐穩定急促,稚嫩的身子一夜之間好像成熟起來。
少年的心中仿佛燃起了火焰,這股火焰燃燒著自己原本脆弱的心靈,隻有經過火焰的熔煉,林君的心才能變得真正強大起來。不斷燃燒的火焰升華著林君的身心,在某一天終會噴湧而出,將這股火焰徹底灑向人間。灼烤大地,燒幹大海,乃至燃盡整片天空。
林君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家中,默默得開始收拾,從今天起,他就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漢,他要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整片天空。
將自己的被褥抱去原先父母的房間,以後這就是他睡覺的地方,在這裏,父母的餘溫似乎能夠溫暖他的心房。找出了家中所有的錢財,一共九十八兩銀子,這些錢本來是用作去定安城學習的,林君搖搖頭,將銀子放回,定安城總歸會去的,但不是此時。
突然,少年想起了什麽,快步走到廚房,看著那些米麵油鹽,不禁皺起了眉頭。父親總說君子遠庖廚,屠夫血中刀,林君長這麽大,從未做過飯。
看著那幹淨的灶台,林君發現讀了那麽多的詩經子集,沒有一處地方是教自己如何生活的,自嘲地笑笑,少年走出了家門,踏上了熟悉的道路。
無名酒館的裴老板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好像昨日沒有睡覺一般,一大早也沒有什麽客人,沒有精神的男人隻能眯縫著眼,督促著店裏的小夥計趕快幹活。
酒館的門開了,外麵的天光闖入並不明亮的房內,裴老板睜大了眼睛,想看清今日的第一位客人,待看出門口站的是林君時,裴老板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一把抓住林君有些冰涼的小手,裴老板將他帶入內堂,往椅子上一摁,離遠了幾步仔細瞧著。在少年的眼中再也看不出一絲絕望與傷痛,隻有冷漠與堅定。
裴老板小心的問道:“君小子,你沒事吧!若是還想哭,那就盡情地哭出來,憋在心裏會更不好受,在這裏沒有人會笑話你的!”
林君沒有回答,隻是說道:“裴老板,我有事相求於你。還請你看在父老鄉親的份上,幫幫我這個失去父母的可憐孩子。”
裴老板看著那並沒有多少表情的少年,不知怎麽的有些心寒,說道:“說吧!隻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幫忙!”
林君站起身來,對著裴老板鞠了一躬,說道:“我希望能在裴老板這裏做事,做什麽都好,隻要您能管我一天三頓飯就好!”
裴老板愣了,沒想到林君提的是這個要求,不禁搖了搖頭,歎然說道:“君兒,你不用來我這裏做事,我也不會不管你的。你什麽時候餓了,過來就好,我這裏隨時為你敞開大門,你還這麽小,好好念書就可以了!”
林君搖了搖頭,堅定的說道:“父親曾說,君子不吃嗟來之食,我要用自己的雙手換取食物,如果這裏不要我的話,我就隻能去別處看看了!”
裴老板無奈的點了點頭,說道:“好吧,自今日起,你就是我店裏的夥計了,我也不用你在前麵招呼客人,你去後廚幫幫忙就好了。”
林君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說道:“我明白了,那我就去做事了,不知我去後廚應該做些什麽?”
裴老板笑了,說道:“不急,不急,今日我先帶你熟悉一下整個酒館,你先在這裏等等,我去去就來!”
說著,幾步跨出房間,不知去了何處,林君規規矩矩地坐著,看著腳底的木板,聽著外麵的動靜。隻一會,裴老板就回來了,手中拿著幾個大白饅頭,還有些家常小菜,擺到林君跟前,說道:“你還沒吃早飯吧,先把這些吃了,我才好帶你四處瞧瞧啊!”
林君點點頭,緩慢的吃著飯菜,不發出一絲聲音。裴老板看著依舊文雅的少年,終於想起了早應該說出的事情,“林君,我還有一件事情,是關於你娘的!”
林君放下了筷子,看著身前的男人,眼中透著些希望。卻聽裴老板說道:“那****的母親在定安城外,被守城的官兵誤傷至死,定安城的城守心有不忍,所以拿出了些銀兩以撫恤她的家人。這筆錢我替你拿了回來,足足有。。。足足有一千二百兩銀子。我本想交於你的父親,誰知他也突然離去。現在,若是你需要這筆銀錢,那我就交給你,就看你是怎麽想的!”
並沒有聽見自己想聽的,林君又默默拿起了筷子,平靜地說道:“請裴老板先替我保管著那些銀子,等到我離開小鎮時,我會向您要的!”
裴老板點點頭,看著安靜吃飯的少年笑了,雖然不知道林君想通了什麽,才有如此的變化,但隻要他沒有對生活失去希望,那一切都還可以重來。
是啊!隻要人還活著,一切都還不晚,但隻要人死去,那再多的希望也隻能化作灰燼,隨風飄散。長安城外也燃起了一把火焰,帝國重臣商重山不顧家人的反對,將自己兒子的屍體投入到燃燒的火焰中。
看著熊熊燃燒的烈火,看著幼子的身體越變越小,商重山仰頭看著灰白的天空,不由得眯住了雙眼。
原本反射著火焰的瞳孔此刻一片灰白,正如他灰白的心一般。火焰終將熄滅,剩下的不過是一些白灰而已。
商重山輕歎了一口氣,不再看那依舊燃燒的火焰,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身旁的護衛連忙跟上,為他披上了黑色的裘衣。
將軍已老,心中再沒有勃發的火焰,平靜的心中,隻剩下一地灰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