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世間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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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年關,長安城中的人突然多了起來,這讓原本生活在這個城市裏的土著居民有些莫名的反感。城牆內的空間本就有限,普通的小老百姓原本蝸居在自己的小破屋卻總有些驕傲,平時在路上見著外地的平民卻也展示著自己作為帝都居民的一份大氣與驕傲。
可是現在,從四麵八方聚集到這個城市的都是些什麽人!
在外富甲一方,渾身珠光寶氣,穿著綾羅綢緞的商賈巨富聚集在這裏為來年的生意鋪橋搭路,隻能惹得長安百姓又是眼紅,又是羨慕,恨不得將他們趕出長安。更讓他們接受不了的是這些外地商人或居客棧,或住民宅,卻都住的是大房子,長安百姓連氣都喘不均勻了。
更不要說是在外主政一方,在長安城中卻安分守己,卻也掩蓋不住他們內心深處傲氣的外郡要員,他們或來跑官,或來聯誼舊友。你在外隨意碰倒的一個中年書生,就很有可能讓你個普通百姓連年也過不去。
長安城的百姓最怕碰到這種官員,若是沒個在衙門裏當差的親戚,那些在上司麵前丟了臉麵的官員很有可能在你這裏把他們丟了的臉麵找回來,到頭來,這沒臉麵的可就是那些普通老百姓了。
老實的百姓隻能待在自家的三分地中,守著火爐,期待著明年春天的到來。百姓們能閉門不出,但這開門做生意的可就逃不掉這年前的許多麻煩。
商賈巨富,滋潤著長安城中的各色酒館客棧,以及那些高端的青樓花坊;外郡高官,自持身份,低調得往來於杯酒之間,偶然去尋個快樂,也是生怕別人知道。
可還有一種人,他們並非是外郡之人,隻是平日裏不在長安城中。年關將至,家中父母也對他們十分想念,於是,那些長安城的禍害們回來了。
年少輕狂在外遊學的尚書之子,一臉蠻狠孔武有力的將軍子嗣,腰掛寶劍自命清高的皇親國戚,還有那些時常跟在他們身後的家丁護衛。
這些人一人出現倒好,要是見了彼此,誰家沒有個政見不同,讀書時又有誰沒個拳腳相向。他們不怕天,天有家中老父頂著,不怕地,地上的一切都順著他們。在外為人處事並不能緩解少年時的矛盾,經過這麽多年心中的發酵,一朝爆發反而會更加劇烈。
酒樓是他們的主場,青樓花坊更是他們的戰場,一朝相遇,若是友人,那便一同玩樂,若是遇見了當年和自己爭搶那溫柔少女的情敵,或是碰上了當年欺負自己身子弱的霸道同窗,那這些年來在外學得的東西可就都派上了用場。
言語擠兌一番不在話下,多數的時候還是拳頭說話最有力量。身後的家丁護衛自不敢上手,但同為官宦子弟,都是我大漢的棟梁,誰又怕誰。事情就是鬧到了朝堂,那還不是一句年少輕狂就可以完美解決的麽。
就連如今的陛下,朝堂中的重臣,不也都是這麽一路走過來的!
每當這個時候,酒樓中就會出現四散的人群,潑灑的美酒,還有那一地的狼藉。老板隻能自認倒黴,就算是長安府尹家中的公子都挨過揍,也耐不得對方幾何,更不要說你一個隻知銀錢的生意人了。
這些天來,長安城的大街上總能看見過往的華麗馬車,那種富貴一次又一次刷新了長安城中百姓對財富的認知。
至於那些一臉清高的中年書生與看上去眼高手也高的年輕權貴,還是躲得遠遠的好,一時之間,長安城中的百姓覺得這城市已經不再屬於他們,隻能在家中黯然傷神。
可城中還有一類人,他們樂於享受這種年關將至的快樂。因為到了年底,人們都會喜歡吉利的言語,出手會更加得大方,也不想在年前有什麽壞心情。
長安城中的乞丐迎來了一年當中收獲最多的時節。繁華的大街上所處可見那些衣衫襤褸的老人與小孩。他們或靜靜跪於街頭,向整座長安城出賣他們的可憐;或遊走在商鋪小店,用一句句吉利話換得果腹的食物與銀錢;或者跟著那些華麗的馬車,期望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能向他們展示自己的慷慨。當然,那些一臉傲氣的官宦子弟不在他們乞討的對象當中,一個弄不好,前幾日那場雪就有可能是他們對這個冬天的最後一絲回憶。
長安城中最熱鬧,最寬大的青龍大道上,一座座華麗的建築遍布其中。多少酒樓客棧在這裏開門迎客,多少錢鋪商鋪人流攢動,帶動著這裏不變的繁華。
一輛輛雍貴的馬車左來右往,引得整條街上的小乞丐們跟隨跑動,舉著他們稚嫩卻髒兮兮的小手祈求著憐憫。
在一麵灰白的牆下,坐著一個衣著還算幹淨的少年,冰冷的眼神看著那些隨波逐流的同類們,一雙手緊緊抱在懷中,以抵禦這冬日的寒冷。
少年年歲不大,看著隻有十歲左右的樣子,不太肮髒的衣服卻四處漏風,掩蓋不住他是一個小乞丐這樣的事實。他就這麽靜靜得坐在那裏,不去裝可憐,因為他本身就很可憐;不向大街獻出自己的膝蓋,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是那些搖尾乞憐的小狗;就連街上奔跑的金色馬車都不能吸引他冰冷的目光,因為他覺得那些俗氣的老板並不會在乞丐身上展現自己的仁慈。少年雖是少年,卻早已老成的如同枯樹。
街上的老乞丐或許年輕時會很風光,隻是沒能守住家業才變成了街邊讓人討厭的老人,而少年這麽小就在外麵討飯,那就隻能說明他生來即為乞丐。
石頭,隨處可見的石頭,就是少年的名字。石頭並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自記事起,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難忍的饑餓,討飯並不需要人教,那時的石頭隻用了短短的時間就學會了這種謀生的手段。
他像一匹孤狼一般生活在這座城市中,心中的溫柔隻留給了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妹妹。石頭並沒有親妹妹,那個被他喚作葉子的小女孩也是個孤兒,隻比他小兩三歲,在石頭六歲多的時候,在一個陰暗的角落發現了那個正在撿食垃圾的可憐小女孩。
葉子的眼睛又大又明亮,石頭一看到她那清涼無辜的眼神就決定要保護好她。自此,幼小的男孩帶著同樣幼小的女孩,一同生活在這冰冷的世間,靠著彼此的溫暖生活至今。
石頭並不喜歡別人稱他為小乞丐,也不會去追著那些快速駛過的馬車與晃蕩在路上的行人。他注視著街上的一切動靜,試圖為自己拾得更大的好處。
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緩緩駛來,從石頭眼前掠過,隻一眼,年少的乞丐就知道馬車中的人物絕對是數得著的富豪。在這麽多年的街邊行走中,讓石頭能夠認得那是一輛通體用南洋花梨木打造的馬車。
要知道,同等大小的金子也換不來同等大小的南洋花梨木,石頭眼中一亮,快速站起身來,踩著不合腳的破鞋就向著馬車行進的方向追去。
寬大的馬車慢慢停在了青龍大道最大的光明客棧前,從車廂內慢慢走出一個身穿黑色裘衣的肥胖男人。男人喘了喘粗氣,巨大的肚子隨著呼吸蕩起了一陣波紋,看著麵前的光明客棧不由得眯住了眼睛。
隻見有好幾個客棧夥計快速迎來,看著麵前的肥胖男人臉上堆起了如山的笑顏。胖男人不理麵前討好的眼神,轉身從車廂內先牽出一個一臉寒霜的小女孩,又拉出一個尚未睡醒一臉疲憊的小少爺來。牽著這一子一女的手,向著客棧走去。
剛走到一半,隻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撲在前方。
石頭一路跑來,本就瘦弱的身子更加疲憊,已經喊不出什麽話來,眼看著車廂內走出的三人就要進了客棧,隻能一下子撲在他們的麵前,舒緩著自己跳動的心肺。
一臉寒霜的小女孩厭惡的看著眼前的乞丐,躲在了父親的身後,而那一直打著哈欠的少年卻來了精神,睜大了眼睛盯著地上的乞丐,拉著父親的手直想往跟前湊。
石頭狠狠地吸了幾口氣,這才哭喊道:“請老爺可憐可憐我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吧!我定會記得老爺您的恩德。保佑您的財富會如同那光明城中的錢老爺一般用之不盡,保佑您的公子會繼承您大海般的胸襟,更保佑您的小姐永遠如花朵一般美麗!請行行好,讓我這個可憐的孤兒能見到明年的太陽,請行行好,讓我的肚子不至於今天會挨餓!行行好!”
肥胖男人看著地上的乞丐覺得十分好笑,揮手阻止了上前準備動手的夥計們,用手指了指這個話多的少年,拉著一對兒女走進了那富麗堂皇的客棧。
石頭趴在地上,哭喊著,眼中卻依然是一片冰涼。察覺出那位富貴的老爺已經走遠,石頭總覺得有些不甘心,一上午連一文錢都沒有見過眼,好不容易發現了這麽個金主,誰知確是個愛惜羽毛的鐵公雞。
喪氣的小乞丐從地上爬起,卻看見一個魁梧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前,原來是趕車的車夫。石頭看著車夫一臉冷漠的樣子有些害怕,轉身就想跑,卻被男人手中放出的金光吸引住了全部的身心。
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遞到眼前的金磚,石頭有些說不出話來,腦子裏也充斥著這濃鬱的金光,一時間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魁梧的車夫將金磚塞進了石頭的手中,也不說話,徑直走開了,身後隻留下了一臉呆滯的少年,無神的眼中再也沒有冰冷,隻有一片金色。
感受到了手中之物的沉重,石頭一把將金磚塞入懷中,冰冷的金子貼著少年光滑的皮膚,在他的心中卻感覺一片火熱。
四下看了看,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剛才發生的事情。興奮的少年邁開瘦弱的腿,跑的比剛才還更快了些,隻一會,這條街中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光明客棧頂層最大的客房內,平時一臉傲氣的老板正奉上他久違的笑容,點頭哈腰得站在肥胖男人前麵。那個魁梧的車夫傲然立在男人身後,看著房間的一角不動聲色。
光明城的主人,整個帝國最富有的男人,竟然是個走兩步都要喘一會兒的大胖子。是的,這個肥胖男人就是錢盡,光明客棧身後的大老板,擁有著光明商行和光明錢鋪。更不要說那座被命名為光明城的特殊地方。
錢盡看著眼前的客棧老板,絲毫沒有興趣聽他講述今年的收支,隻是擺擺手,讓他去忙了。客棧老板堆著笑臉,一步一步得退到門外,輕輕把門一關,這才放下已經快要抽搐的臉麵,去找那些夥計們展現自己的威望。
錢盡有一子一女,大的是姐姐,名叫錢一一,平日深得父親寵愛,就連自己做生意也帶著這個小女孩;另外一個當然是弟弟,喚作錢若海,很俗氣的一個名字,但錢盡就是喜歡。他總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吉利,但確是老爹給起的,改了不合適。等到他有了子女,可就費盡了腦子想起個好名。女兒取名一一,講究的是道家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窮之意;可惜夫人在生弟弟的時候不幸難產死了,隻給錢家留下了延續香火的這麽一顆獨苗,錢盡悲傷於夫人的離去,這名字就沒怎麽上心,想著錢家的銀兩如那大海般沒有邊際,就起了這麽個名字。
錢若海今年正好十歲,是第一次跟著父親來長安,一路舟車勞頓也沒有休息好,靠在椅子上眯縫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快要醒了。
一一冷著臉,一巴掌將弟弟打精神了,這才滿意得點點頭,小若海哭喪著臉,卻也不敢哭,隻是抓著父親的衣角將腦袋藏了起來。
錢盡看得直搖頭,隻能說道:“一一,弟弟還小,就讓他睡一會吧!你這一路上也夠辛苦的,先去歇歇吧!”
女兒搖搖頭,清脆的聲音響起,“父親,弟弟想睡就要去床上睡,椅子上又不是睡覺的地方,若海他將來代表的是我錢家的臉麵,可不能這麽疲遝啊!我等會想要看看這裏的賬本,核對一下今年的數目再去休息也不遲。請父親同意!”
看著一臉期待的女兒,錢盡隻能點頭同意,摸著女兒的小腦袋,說道:“那你先去送弟弟睡覺,一會兒我讓人把賬本送到你房中。一一啊!可不要太累著自己了,父親我可是會心疼的啊!知道了麽!”
錢一一點點頭,拉著弟弟的小手,說道:“我知道的,父親,我就是喜歡看賬本,不會太累的。那我先下去了,父親午安!”
錢盡揮揮手,看著一對兒女去了偏房,眼中盡是寵溺。
身後的魁梧男人看著老爺,小心得說道:“小姐是不是太厲害了,看小少爺怕的那樣,將來隻怕也會生活在一一小姐的陰影之下啊!”
錢盡不以為然,悠悠的說道:“那又如何,鍾山啊,你也就是想的太多了,將來如何!自有他們自己折騰,我們又何必管那麽多呢!再說了,隻要能保住我錢家的家業,那就算是一一在錢家做主,我也是樂意看到的。若海啊,他要是想繼承我的家業,那他肯定會自己去努力的,若是不想,那做一個富家公子,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魁梧男人名叫鍾山,是錢盡的貼身護衛,自小在錢家長大,可以說是忠心不二,錢盡也對他非常信任,有什麽話都喜歡和他說。
鍾山聽得此言,隻能說道:“老爺的想法自然與我們這些凡人不同,不過我知道的是,錢家的未來一定是光明萬丈的!”
錢盡笑罵道:“你這家夥,沒事拍什麽馬屁啊!一點都不委婉。對了,那個小乞丐你給了他多少銀錢啊!”
鍾山言道:“隻是一小塊金磚,希望他能借此機會,走出那種風餐露宿的日子。”
錢盡搖搖頭,說道:“你呀,就是太好心了,這小乞丐若是能藏住那塊金磚便罷,若是藏不住,讓別的乞丐看見了,那保不準就是一頓拳腳。”
鍾山笑了,說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那小子的眼神與平常的乞丐不同,我十分想知道以後的他會變成什麽樣子。”
錢盡詫異得看著身後的男人,卻也不再說些什麽,隻是走出了房門,歎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城中的舊友還在不在。鍾山啊,安排好一一與若海,你同我去走走這長安舊道,看看和我光明城相比,差距幾何!”
鍾山點點頭,消失在屋中,錢盡走到客棧門口的時候,鍾山已經在門口候著了,跟隨著老爺的腳步,兩個人消失在往來的熱鬧人群當中。
有的人喜歡往人多的地方竄,因為那裏熱鬧而有生活的氣息,有的人卻喜歡一人獨處,享受的卻是內心的平靜。
石頭一刻不停地奔向城外,卻不是為了獨享有錢人的快樂,而是想讓妹妹葉子看看,這燦爛的金色是多麽的迷人。
城外有間破敗的院子,斑白的院牆早已坍塌,破舊的房子勉強抵擋著風雪雨露,一眾小乞丐們晚上都擠在這裏,躲避著那無處不在的危險。
幼小的葉子也生活在這裏,石頭絕不讓妹妹去做小乞丐,他覺得葉子應該過著更加無憂無慮的生活,石頭一人討兩人的食物,辛苦卻又心滿意足。
葉子看見哥哥回來了,幹淨的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還沒等開口,確又看見外頭跑進三個半大的乞丐,盯著哥哥的身後眼中閃著異樣的光芒。
石頭看見妹妹眼中有異,轉身看去,本來溫暖的眼神變得格外冰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