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磨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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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潑皮還沒完全死透,抽搐著身子發出難聽粗重的呼氣聲。警惕的小乞丐將妹妹護在身後,帶血的小刀絕望得顫動著。
陽光下的身影向前走了幾步,石頭看著那麵熟的臉龐不由得愣住了。葉子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好奇得看著那魁梧的男人,總覺得他跟哥哥一樣都透著些親切。
石頭終於認出了眼前的男人,那塊金磚就是他親手塞給自己的。心中忐忑的小乞丐鼓足了最後一點勇氣,問道:“尊敬的老爺,請問您怎麽在這裏!”
鍾山撇了地上的男人一眼,隻見一道寒光一閃而逝,痛苦的潑皮徹底擺脫了痛苦,喉嚨處一道長長的傷口向外冒著鮮紅的血液。
魁梧的男人輕笑一聲,看向這對兄妹,說道:“我是專門來找你的!”
石頭緊張得說道:“難道老爺您是為了那塊金磚麽!請您放心,那金子我一點都沒有動,被我埋在不遠處的林中,我現在就可以為您取回它!”
鍾山搖搖頭,說道:“在我看來,你比那塊金子有用!況且我說過,我是專門來找你的,可不是專門來找那塊冰冷的金子的!”
石頭看了一眼死的不能再死的潑皮,小心得說道:“不知我有什麽是能讓老爺看重的,我與妹妹不過是想活得像個人,心中再無更大的想法!”
鍾山看著小心翼翼的小乞丐,決定開門見山,說道:“這個潑皮乃是城中東青幫的一員,出來尋找伶俐的孤兒卻是他們幫主的意思。然而他們的幫主也不知道需要你們來做什麽。我的來意也和他們背後的人一樣。你可明白!”
石頭點點頭,問道:“那到底需要我做什麽呢!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孤兒,最大的願望就是讓妹妹嫁一個好人家,自己三餐能溫飽也就知足了。”
鍾山明言道:“我其實也不知道你要做什麽,但我需要的是一個絕對能信任的人。你現在雖然還小,但是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十年後,你可能成為長安城中富甲一方的大官人,也有可能死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未來的道路誰也看不清楚,我不想去騙你做些你不認同的事情,因為那樣是達不到我們所希望的目標的。路是由你選的,我隻是給你一個機會罷了!是想繼續做一個平安的乞丐,還是去賭明日的未知,全然看你!”
石頭沒有考慮,隻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的妹妹可以過上好日子麽!”
鍾山想了想,回答道:“你若是在乎你的妹妹,那我可以保證,她會過的比這世上的一多半人都要好。我家小姐,你也見過的,正需要一個貼身侍女,我可以做主,讓你的妹妹陪伴我家小姐身旁。不知你可願意!”
石頭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我相信你,你是一個好人。我跟你走,隻要我的妹妹能過上平安的生活,那我以後會怎樣並不重要,不知您幾時再過來找我們!”
鍾山笑了,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是一個好人,難道這好人是能夠看出來的麽!我相信你也沒有什麽特別重要的東西,我們現在就應該走了!”
石頭看著男人的笑臉,說道:“我知道您是個好人,就憑那塊金磚是您親手遞給我的,而不是扔在地上讓我去撿。我自幼在城中行乞,看盡了白眼冷漠,聽夠了叫罵驅趕,誰人心存怨恨,誰人滿心歡喜,我一看便知。我確實沒什麽重要的東西,隻是那塊金子。。。”
鍾山打斷了話語,自傲得說道:“在我們的眼裏,金子乃是這世界上最不重要的東西。隻是一塊帶著顏色的石頭罷了,丟了也就丟了,現在,你們就跟著我走吧。今日,我們就要離開長安了,什麽時候你有能力了,到那時你才能回來!”
石頭體會著男人話語中的自傲,心中一片熱忱,轉眼看見那一動不動的屍體,擔憂得問道:“那這個人怎麽辦,我們用不用將他埋了!”
鍾山不屑地說道:“潑皮!潑皮!潑出去的髒水,廢棄的果皮。像這種人就是死再多,又有誰會在乎呢!這長安城暗中不知道有多少衝突,死一個兩個那些大人物根本就不會在乎。你就放心得跟我走吧,沒人有這功夫能追到你身上!”
石頭不敢再多問,拉著葉子的小手,跟在男人的後麵。太陽漸漸升高,長安城又迎來了新的一天,帝國的大人物們想著家國大事,又有誰會想起那些不起眼的小卒子呢!
作為帝國的丞相,孔清今日起的格外早,幽暗的大堂內沒有一點燭火,沉思緊皺的眉頭對著門外,像是在等誰的歸來。
東方的一縷陽光從門縫鑽進,孔銘帆踏著輕快的腳步悄悄合上了大門,不理一邊的小廝欲言又止,隻是感覺家中的空氣透著些無奈的壓抑。
“站住!”
孔銘帆穿過大堂,正準備回自己的小院,卻被角落裏傳出的聲音定住了身形,他看著眉頭緊鎖的父親,無奈得鞠了一躬,說道:“父親,早安!不知今日父親為何起得這麽早,我記得今日並無早朝!難道是在等我麽!”
孔清眯著雙眼看著這個最小的兒子,總覺得自己從來不知道他到底需要的是什麽,也許是他的母親過早離世,也許是自己對他太過放任,但不管怎麽樣,眼前的小子是孔家的一員,那他就有責任為了這個家族放棄一些任性,成就一些輝煌!
壓住了心中的不快,孔清問道:“銘帆,你昨日與誰在一起,怎麽會現在才回來!”
孔銘帆笑笑,絲毫不怕自己的父親,說道:“我與誰在一起,我昨晚在哪睡的,我相信父親您早已知道。我是您的親兒子,您能不能不要對我像對那些阿諛奉承的官員一樣虛偽,我覺得這樣子很沒有意思!”
孔清搖搖頭,說道:“算了!這個問題我不問,那你知道我在這裏等你是想幹什麽麽!”
孔銘帆看著父親暗自用勁的手,歎道:“我與商證同遊花坊,有什麽大不了的!父親,陛下斷然不會因為這個就對我們孔家有所懷疑的!”
孔清看著門外的天光,悠然說道:“我孔家三代為官,在帝國中也算得上是中流砥柱,靠的是什麽?靠的是我們孔家的人能擺正自己的位置。而現在,我們的位置就是在他們商重山一家的對立麵,我這樣說你能明白麽!”
孔銘帆點點頭,說道:“那又如何?孔家是孔家,我是我。在朝中我並沒有什麽官職,難道我連交一個自己相交的朋友都不行麽!您與商相不和是你們的事,請不要讓這種不和影響到我們的友情。”
孔清看著自己的兒子不知如何言語,從小這個孩子就與別的孩子不同,總是有著自己的想法,而作為他的父親,隻能替他解決時不時的麻煩。
孔銘帆看著有些蒼老的父親,輕輕說道:“父親!過了年我想出去走走,總憋在這座長安城中我會透不過氣來,希望您能答應!”
孔清想了想,點點頭,說道:“也好,不過你又想去哪呢?這天下這麽大,百姓多刁蠻。你的安全我又怎能放心,不若我給你安排個外派的官位,這樣地方上也好做些安排!”
孔銘帆搖搖頭,說道:“我不想束縛在那一身官服當中,您就讓我自在享受外麵的世界吧!至於安全,這些年來我結交了許多英雄人物,有他們的幫襯,我的安全您可以放心!”
孔清還是有些不放心,勸道:“非走不可麽!難道這長安城有什麽不好麽!你可知道,有多少人一生的夢想就是在這城中取得一點小小的成績。我在城頭揮一揮手,城外的世界就能攪動風雲,這樣的日子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麽!”
孔銘帆笑了,搖搖頭說道:“父親您在高堂之上,手執棋子看棋盤內廝殺騰挪。而我們這些年輕人,終歸沒有坐在那裏安然不動的耐心。棋盤內的世界危險卻也精彩,但這就是我們向往的自由世界。父親,您還是老了,已經沒有了當年的熱血!這未來的世界,終歸是我們的,而我現在做的,隻是去看看這片最終會屬於我的世界!這難道有錯麽!”
孔清擺擺手,讓自己這個最小的兒子回去了,看著外麵越來越亮的陽光,微微搖了搖頭。他總覺得孔銘帆並沒有說出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既然猜不透,那就不猜了。他想去外麵闖蕩就去吧,等撞到南牆自然會回來。年輕人有熱血是好的,但沒有掌控一切的能力,那最終隻能走向失敗。
孔清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做棋盤當中衝殺的棋子,在他看來這世間的一切都應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這樣無論世間有多少變幻,孔家才能在這莫測的天下尋求到穩定。
“隻有不變才是永久的!”孔清在心底默默說道,“隻有不變才能成就這個帝國,隻有不變才能讓這個帝國千秋萬代!”
大理寺的牢房陽光充足,不知道比別處陰森的監牢好上幾倍。這裏關押的都是些帝國的大人物,即使是有罪,這些大人物也應該享受高於常人的優待。
這個帝國最有權力的人現在卻身在其中,一身鎧甲的大內護衛們虎視眈眈得看著各個角落,絲毫也不敢打擾最裏麵的那對父子。
“清泉,最近你怎麽樣,想通了麽!”大漢的皇帝溺愛地看著自己最小的兒子,麵前擺著一張棋盤,棋盤那頭帝國的四皇子正看著眼下的棋局思索著。
一顆黑子落入盤中,發出清脆的聲音,四皇子微微點點頭,說道:“父皇,孩兒想清楚了,小明的死隻是一個意外,我現在隻是偶爾有些心痛罷了,請父皇放心!”
皇帝李天承在這間房中不是一個帝國的陛下,而隻是一個關心孩子的父親,他搖搖頭,說道:“我是問你在這裏住的怎麽樣,有沒有想明白為什麽我會把你放入大牢!”
四皇子點點頭,“這裏還不錯,飯菜也比較可口,除了地方小了些,好像和平時也沒有什麽區別。父皇讓我在這裏反省,自然是我做錯了事情,又有什麽想不通的呢!”
李天承隨意下了一顆白子,教訓道:“你身為我的孩子,又怎麽會做錯事情呢!商明的命數如此,你隻是推動了一下他的不幸,何錯之有!隻是我對你有著更大的希望,不想讓你在群臣之中留下一個壞映像而已。”
四皇子看著父親下的那步棋,輕笑一聲,又一顆黑子入盤,說道:“父皇,錯了就是錯了,正如這下棋一樣,若是錯了一步,那也是不能反悔的!”
李天承心中想著別的事情,沒有在意盤中的白子已落入敗勢,看著那一臉堅定的兒子,笑道:“你呀!看見你就像看見當年的我自己一樣。當年的我也是如此要強,總覺得天下的事情都有他應有的規律。隻是等我當上帝國的皇帝之後,我才發現,原來這天下的規律,隻是我們心中所想的意念而已。”
四皇子看著滿臉笑容的父親,說道:“父皇,該你走棋了!”
一顆白子落入死地,李天承毫不在意地說道:“治國平天下,靠的不是自身的勇猛與無畏,而是身居高處的眼光與手段。天下沉浮就如同這棋盤中的莫測變幻,我們不能身處盤中,因為那樣會看不清形勢。作為掌控天下的棋手,你要記住:手中執棋隨風雨,落子無聲定成敗。盤中黑白無死地,勝負全然一心中。”
四皇子專注於棋盤上的世界,全然沒有聽懂父親的教誨,幹脆地說道:“不懂!父皇你快要輸了!”
李天承看著棋盤中的黑白子,發現果然是要輸了。隻見他一把撥亂了棋子,得意地說道:“誰說我就要輸了,是你要輸了吧,為了不讓你輸得太難看,我們還是重新再來吧!”
四皇子急了,委屈的叫道:“父皇!你。。。”
李天承將散亂的棋子投入棋簍,正色道:“清泉,你願意做我大漢的皇帝麽?”
四皇子李清泉看著父親一臉嚴肅的臉,坐直了身子,說道:“父皇,大哥難道做的不好麽!我隻想長大後要去外麵闖蕩一番,沒有想過做皇帝好不好!”
李天承搖搖頭,繼續說道:“你的大哥?就不要提他了。當年我初登皇位,眼前的國家一片狼藉。我本以為做這高高在上的帝王是這個世間最為輕鬆的事情,誰料到我連孩童時的夢想都實現不了。”
李清泉疑惑地問道:“父皇,您小時候有什麽夢想是現在都實現不了的麽!您不是說整個天下都在您手中掌控的麽,又有什麽事情做不到!”
李天承笑笑,說道:“天下盡在我手,也隻有在大漢的土地上我才能說出這句話吧!先皇北伐草原,耗費了多少時間與精力,到最後也不過是讓草原人不敢再渡過天河。而我的夢想與先皇一樣,是在整個天空。那草原上的天空為什麽不能是我大漢的天空呢!那南楚的溫暖為什麽不能是我大漢的溫暖呢!若是我登基時國力昌盛,那我肯定會在史書上寫下輝煌的一筆,可惜,我的父皇先寫了那濃重的一筆!”
李清泉看著父親已經爬滿皺紋的額頭,勸慰道:“父皇!如今大漢國力昌盛,人世間一片繁榮的景象。這一切都是父皇您的功勞啊!我想,後世一定會認為您是個明君的!”
李天承拿起了一個棋簍,晃了晃裏麵晶瑩雜亂的棋子,說道:“普通人存活於世,追求的無非是名利二字。而我們生於帝王家,名利天生伏於我們腳下。人若沒了追求,那離毀滅也不遠了。古時的多少帝王胸無大誌,隻能沉迷於自己心中的**中,留下的隻有破敗的國家和後世的罵名。我的追求本在遙遠的天空與海洋,我希望你也能如此!”
四皇子小聲說道:“父皇,自由遨遊在整片天空是我最大的追求,大哥做皇帝也能實現您心中所想。您不必如此煩惱了!”
李天承看著一臉小心的兒子,歎道:“若老天再給我五十年的時間,那誰做皇帝又有什麽區別呢!自由啊!我們皇家中人,也許最缺的就是自由了。等你長大一些,你就會明白,自由並不是你想象中那麽簡單,我曾今也向往自由,可被帝國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如今終於能安心地站在最高處的城樓,卻發現遠方的未來依舊是那樣的灰暗。”
李清泉輕聲說道:“父皇,您太悲觀了!我大漢一定能千秋萬代的,後世的史書中,您也一定是一個英明神武的千古名君的!”
李天承從棋簍夾出一顆白子,落入棋盤當中,自語道:“千秋萬代!哪個帝王不希望自己的國家能千秋萬代。但又有哪個朝代做到了這一點呢!”
四皇子見父親終於落棋,開心得也拾起一枚黑子落入盤中,說道:“父皇,您不總說治國如下棋麽,那我們先將這盤棋下完,我再聽您的教誨,好不好?”
李天承無奈的搖搖頭,白子黑子依次落入盤中,少年心性的四皇子沉浸在這小小的棋盤裏,心無雜念隻是想著掙一時的勝負。
大漢的皇帝隨意擺布著棋子,心中卻想著帝國的未來,憧憬著那天下一統的盛景。
不知過了多久,李天承走出了大理寺,看著天空那飄蕩的白雲,想著牢房內那一敗塗地的棋局,心中卻對這個最小兒子的未來充滿了期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