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兄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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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目送著那輛馬車離去,城中努力討生活的人直不起被生活壓彎的脊梁,自然看不見帝國中最有錢財的人曾經來過這個城市。錢盡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好像就是為了帶走車廂內那對兄妹。長安城中真正的大人物們隻能胡亂猜測著他的來意。
帝國右相商重山一大早就起來了,坐在大堂喝著那並不怎麽香甜的黃米粥。他並不是在等那個不聽話的兒子,隻是多年的軍旅生活養成的習慣如此。
商府的二公子身為陛下身邊神策軍的統領,一般住在軍營,三公子早年因為一些事情,早已和家中斷了往來。自從最小的那個兒子死去,整個府中也隻有他第四個兒子還能多見幾次,隻是那小子也不是一個能讓他省心的主。
商證一早從外麵回來,看見父親並不理他,想了想年後的許多計劃,徑自坐到父親的對麵,從桌上的那一大盆米粥中盛了一碗,卻不說話。父子倆頭對頭地坐著,各自喝著眼前的米粥,偶然觸碰的眼神一閃而過,盆中的米粥漸漸到底。
商重山擦擦嘴,看著麵前那早已安坐不動的兒子,卻也不問他晚上去了何處,隻是沒頭沒腦得說了一句話,“光明城的主人,今日一早離開了長安城,隻待了一晚,誰也沒見!”
商證愣住了,緩了緩神才明白父親說的是誰,“父親,那錢盡一向跟孔家走得很近,這次來去的如此匆忙,莫不是這背後有些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商重山一手輕點木桌,說道:“那錢盡在長安城哪都沒去,也沒有去見那孔清,隻是他的護衛在城外尋了兩個小乞丐帶走了,不知其中是何用意!”
商證疑惑得說道:“難道那兩個小乞丐有我們不知道的身份不成!此等大人物必然不會跑這麽遠就是為了這麽簡單的理由!父親您怎麽看!”
商重山苦笑一聲,說道:“我還能怎麽看,現在他已經走遠了,我也沒有理由把他抓回來吧!錢家畢竟不是普通的商人,就連陛下年少時也得到過他們的照顧!我們在這長安城畢竟根基太淺,比不了那些經營幾十年的官宦大家!”
商證歎道:“是啊!我商家的根基在軍隊之中,可惜近年來沒有什麽大的戰事,父親,您在朝中辛苦了!”
商重山看著這好像突然長大的兒子,說道:“我倒是不辛苦!但是我寧願做個太平文臣,也不希望帝國的百姓處於戰亂的水深火熱當中。你的性子太烈,我不讓你去外麵領兵也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畢竟,我商家為這個帝國付出了太多太多了!”
商證苦笑一聲,知道父親早已看透了自己的心思,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父親,等過了年,我想離開長安一段日子,希望您能同意!”
商重山盯著兒子看了一會,說道:“你要去哪裏?”
商證回答道:“支馬房準備派人查看一下各地的軍馬,承旨大人希望我能去走一遭!這長安我待著也有些膩了,再說作為支馬房的一名主事,我也有責任為帝國貢獻一份力量!”
商重山冷笑一聲,又問:“你要去哪裏?”
商證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鎮北軍!”
商重山眯起了眼睛,靜靜地看著兒子不說話。冰冷的眼神透著嘲笑與輕視。
商證鼓起了勇氣,繼續說道:“鎮北軍有帝**隊中最多的軍馬,況且北安馬場也在那裏,雖說馬場屬於兵部管轄,但我要進去看看的話我想他們是不會阻攔的!”
商重山已然不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商證隻能繼續說道:“鎮北軍是離草原最近的軍隊,我也想去草原那邊看看新的天空。況且帝國與草原早已沒有了仇恨,我想在那邊我是安全的,父親您不用擔心!”
商重山收回了眼神,看著自己一雙粗糙的大手,依舊等待著什麽。
商證狠了狠心,說道:“父親,明兒他畢竟死在了皇家人的手裏!”
商重山終於等到了想聽到的話,他重重歎了一聲,看著這個與其他兄弟全然不同的孩子,無奈得說道:“帝國律法,我樞密院隻有統領軍隊的權利,卻沒有調動任何一個官兵的權利。你身為我樞密院中的一個主事,當然可以去鎮北軍視察。但這又有什麽意義呢!你和那些官兵處的再好,也不能讓他們離開那片軍營。我知道你心中是有大想法的,可我不希望你把時間浪費在看不到前途的事情上。我說的你可明白!”
商證點點頭,左右看了一下,低聲說道:“若是那兵部有我們的人呢!父親,您說這可能麽!”
商重山詫異得看著這個最小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不解,說道:“兵部掌管著我大漢所有軍人的軍籍,而官兵的升遷與調動也都需要兵部的核準!我樞密院雖說掌控著帝國所有的軍隊,但在和平時期這掌控力卻還不如兵部。隻有這樣,陛下才會放心這天下始終掌控在自己手中。如今的兵部雖說誰也不靠,但隱隱偏向中書門下,這也是陛下希望看到的。若兵部尚書倒向我們,那陛下會睡不著覺的!”
商證冷笑一聲,說道:“我商家為帝國付出了這麽多,卻還是比不上那孔老賊。若是兵部也在父親的手中,那這天下的軍隊可以說就屬於父親您了。”
商重山搖搖頭,說道:“不用想了,我若是有一絲染指兵部的想法,那陛下會以最快的速度將我們商家踩在地上。你要記住,這軍隊隻能屬於這個國家的主人,任何一個想完全掌控軍隊的人,在陛下眼中都是想要謀朝篡位的奸臣亂黨!”
商證摸了摸胸口,說道:“父親,您說的我都明白,但我還是想要去鎮北軍!這長安城我看了十幾年了,當真是有些待不住了。您也說了我根本不可能在外麵翻出什麽風雨,那您就讓我去那裏看一看吧!不是說前些日子草原的騎士都已經渡過天河了麽,為了我商家的未來,您也應該讓我去那裏多經曆一些事情啊!”
商重山直勾勾地看著兒子的雙眼,想在裏麵看出一絲野心或是欺騙,商證的眼中卻隻有對外界生活的向往和對未來的憧憬。
該說的也都說了,該做的早以做好,商證直麵父親的目光,說道:“朝堂中有父親您的身影,多我一個也不會起到什麽太大的作用。二哥身為神策軍的統領,也隻能常伴陛下左右,得不到真正的自由。三哥雖然與您反目,但他畢竟是我商家的子孫,斷然不會做損害父親名譽的事情。我待在長安城中,屬實也隻能做一個紈絝子弟而已。若我到了外麵那片更為廣闊的天空,那一切都有可能!陛下畢竟已經老了,太子又是孔清一手帶出來的。父親,趁著我還是個紈絝子弟,就讓我為商家的未來去另尋一片天空吧!”
商重山不再看兒子,對著大堂角落裏的陰影說道:“我不會替你說話,你好自為之吧!”
商證站起身來,對著父親彎腰一拜,說道:“謝父親成全!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您在長安城中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商重山擺擺手,讓商證回房去了,自己一個人坐在大堂之中,看著門外灑進來的陽光,心中卻不知翻起了多少風浪。
護衛展章不知何時站到了商重山的身後,看著將軍頭上越來越多的白發心中暗暗唏噓不已。商重山開口說道:“四少爺昨晚與孔家的小兒子在雲樓畫舫一夜?”
展章彎腰小聲說道:“是的!整整一夜,孔家的小兒子孔銘帆也是一早才回去的!他們在畫舫的三層,並沒有叫姑娘。”
商重山眼中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歎道:“這些小子們總以為所有的事情都是簡單的,卻絲毫沒有想過若是失敗了等待的將會是什麽!若是商證沒有我這麽個父親,那在軍隊上他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展章勸道:“四少爺畢竟還年輕,將軍您還有時間去教導他,我相信四少爺一定能成為大公子那樣的軍中豪傑的!”
商重山苦笑著看著門外的天空,說道:“有我的教導又如何!商洛有一個做將軍的父親又如何,還不是死在了戰場的烈火中;商明有一個官拜帝國右相的父親又如何,還不是死在了皇宮當中。證兒他心中有想法,卻不知這世間的事情自有命數。我是怕啊,生怕他一個走不好,也踏上那回不了頭的死路,更怕他把我們整個商家,也帶到那死地當中!”
展章勸慰道:“四公子雖然年少,但畢竟跟隨將軍多年,定然不會做出那種失策的事情來!更何況,那孔家的小兒子也在其中,我想,孔清定不會讓他們胡來的!”
商重山平複了一下心情,說道:“那孔清雖與我對立,但我知道他心中所想。帝國的穩定是他心中頭等大事。也罷,這些瑣事就由他來解決吧!”
說服自己不去想這些煩心事,商重山站起身來,讓展章去準備馬車。身為帝國的右相,皇宮的安全全然在他的手中,年節將至,是時候去視察工作了!
作為陛下出行的儀仗與護衛,神策軍一直是整個帝**隊當中待遇最好的,鎧甲最亮的,將士們個體的能力也是最強的。最重要的是,這形象上也要比那些別處的士兵不知俊朗多少!長安城中未出閣的姑娘們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嫁給一名神策軍的士兵。待遇相貌且不說,更讓她們放心得是神策軍不像邊疆的那些戰士有生命危險,在皇城當中又有哪個敢惹這幫頭頂鑲金的子弟呢!當然,能當上一名榮耀的神策軍你身後還要有榮耀的家室,這也是那幫花癡的姑娘們最看重的一點吧!
身為左神策軍統領,商法每日見得最多的就是那些想上門說媒的大人們,可惜神策軍不是禁軍,不能躲進皇宮內,而那些大人都各有身份,不能輕易拒之門外。即使他是帝國右相的兒子,但要是得罪了那麽多人,那這長安城的長舌婦們不知會傳多少他的流言蜚語。
平日裏商法總讓副將在外麵守著,若是平常的大人那就能擋則擋,能騙就騙;若是真正的大人物那就進來言語兩句,看看哪家的姑娘在思春。好在長安城中能算的上真正大人物的人並不多,要不然這位左神策軍統領,商丞相的兒子就能改行去做媒婆了。
當然,如今站在商法帳前的男人無人敢攔,左神策軍的副將連通知營帳裏的人都不敢,隻能躬身行禮,看著這位真正的大人走進統領的軍帳中。
商法自幼在軍營長大,跟著父親不知見了多少鮮血。自升任左神策軍統領,治軍極嚴,但總能和下屬同甘共苦,沒有絲毫的架子,所以治下的官兵們對這個上級也十分敬仰!
軍帳中間燃著一堆火焰,商法坐在寬大的桌子後麵,低頭看著手中的字條,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察覺到有人沒有通報就進來了,商法揉碎了手中的字條,抬頭正要發火,卻隻能苦笑一聲,趕忙從桌子後麵走到前方,低頭拜道:“左神策軍統領商法,見過右相大人!”
商重山看著這個自己最重視的兒子,笑著擺擺手,說道:“此間再無旁人,不用官場上的稱呼,再說,我不光是來看看你們左神策軍的官員,其實是有一件私事要找你!”
商法讓父親上坐於桌後,這才疑惑得問道:“不知父親有何事來找我,若是私事的話您傳一個口信,我就回府聽父親您的教導!父親親身登門,真是讓我惶恐!”
商重山看著麵前桌上那些散亂的公文,笑罵道:“你現在比我都忙,我可不敢勞煩你的大駕。你說說你都多久沒有回家住了,這軍營當中你還沒有睡夠!罷了罷了,你自小與我軍中生活,我也不應該說你,還是說說正事吧!”
商法乖巧地說道:“父親想說瑣事就說瑣事,想說正事就說正事,我洗耳恭聽!”
商重山輕敲桌子,說道:“我此番前來,其實是為了你的四弟。一早他回來就跟我說,想去鎮北軍轉轉,你一向與你的這些兄弟們談得來,我希望聽聽你的看法!”
商法沒有想到父親找他卻是為了四弟,想了一會說道:“證兒想去就去吧!明兒與他素來親近。我想,四弟他是不想再待在這個傷心地吧!”
商重山看了兒子一眼,輕輕說道:“昨晚證兒和孔家的孔銘帆在一起,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什麽。我擔心證兒交友不慎,看不清這長安城中的大局啊!”
商法不以為然,勸道:“這又說明不了什麽,陛下也不會因此就認為我們和孔家走到一起。證兒自幼聰慧,心中更是傲氣如您,在長安城內也一直安分守己,沒惹出過什麽亂子。我想父親您是多慮了。再說,您要是不喜歡四弟與孔家的人來往,那正好讓他出去散散心,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麽,父親為何還如此煩惱!”
商重山看著賬內那緩緩燃燒的火焰,說道:“我就是怕他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去鎮北軍。。。算了算了,不提這件事了,希望我是想多了!法兒,我聽說長安城中家有待嫁姑娘的大戶人家常來你這裏做客,可是真的?”
商法被父親問住了,想了好半天才苦笑著回答道:“是的,父親!那些人不知是犯了哪門子的毛病,一心想與我神策軍搭上關係。他們的姑娘想嫁人我不反對,可也不能老把我當做媒婆來使喚,若是不是顧忌臉麵,我早就把軍營封了,讓他們知難而退。”
商重山笑了,說道:“我正是為此而來,你這個神策軍統領就為我當一次媒婆如何!”
商法眼睛一瞪,說道:“莫不是父親要納妾?!”
商重山眼睛瞪得更大,怒道:“你個小兔崽子,我是那樣的人麽!我想為你的四弟尋一個姑娘,省的他心老往外邊跑。”
商法想了一會,說道:“父親,您若是想用這種辦法將他拴在家中,我想以四弟的性子,他是不會同意的!再說證兒還不夠成熟,不如讓他在外曆練一下!”
商重山想了想四子的性格,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孔銘帆那柔弱的臉,冷聲說道:“我已經決定了,證兒想去外邊闖蕩我不管,但一定要先找個姑娘成個家。大丈夫先成家,後立業,我不想他後悔,也不想讓自己後悔。這件事你多上上心,爭取明年我能抱上孫子!對了,你自己的事情也要抓緊,都這麽大的人了,連個老婆都不找,你當真是不想娶了!”
商法沒想到繞到最後會說在自己的頭上,隻能說道:“父親請放心,我一定為證兒挑一個能入您眼的好姑娘!至於我,父親,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喜歡過一個人的生活,自由自在的,沒有那麽多牽掛。軍營就是我的家,還請父親見諒!”
商重山歎了一口氣,無奈的說道:“你大哥去世的早,沒有留下子嗣,你又不願意成親,不想受到家庭的束縛。那個逆子就更不用說了,到現在也忘不了那個女人。小五走了,我現在能指望的也隻有證兒了。我不希望在我百年之後,我商家沒有第三代在我墳前,你可理解我的心情!”
商法低下了頭,不忍看見父親失落的眼神,隻能說道:“父親放心,我商家定然會人丁興旺,多子多福的!”
商重山看著自己的兒子,不再多言,要說的事情已經說完,那朝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自己去做呢!拒絕了兒子的相送,商重山離開了營地,天下的大事都不能讓這個帝國的重臣皺一下眉頭,可這家中的小事卻讓他操碎了心。
商法看著賬內慢慢燃盡的火堆,想著父親已然蒼老的麵容,心中不忍。安靜的賬內傳來一個聲音,熄滅了火堆上最後一絲搖動的火焰。
“父親!他已經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