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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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在天空攀爬的太陽無心照看這個世間,卻不自主得散發著溫暖與熱量,讓人間的百姓心中感激著它的恩德;小鎮的土狗看見陌生的商販旅人,瘋狂的叫嚷著,想要提醒自家的主人注意房中的金銀絲軟不要被偷去,迎來的卻是棍棒的敲打與謾罵。

    人世間的事情就是如此,不管你是否有心,但隻要你做的事情對我有利,那麽你就是高尚的;你做的事情再怎麽為我好,但惹得我心中煩惱,那你就是荒唐的。普通百姓心中的善惡就這麽簡單,利益所向而已。

    辛屯鎮的無名酒館內,林君靜靜得盯著已經開始翻滾著氣泡的開水,不理身邊夥計吵嚷的談笑聲,拿起了凍得僵硬的抹布,投入臉盆當中。

    盛了小半盆冰冷的涼水,再將滾燙的開水混入其中,僵硬的抹布瞬間展開自己的身姿,在溫暖的水中快活地擺動起舞。

    林君將臉盆端到大堂,開始了一天的活計。稚嫩的身子在桌椅間穿梭,手中的抹布不停得在灰暗的桌麵擦過,隻一會兒的功夫,本來幹淨的水中就浮著一片混濁的油汙。

    裴老板隱在暗處看著努力工作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不忍,看了身邊的男人一眼,不解得問道:“讓林君擦桌子對你的計劃有什麽幫助,我寧願他此刻在窗邊好好讀書,也比在這裏擦桌子有用。陛下不需要一個擦桌子的監察使,而是需要能言善武的官麵人。”

    乞丐依舊是那副冷漠的表情,隻是說道:“你聽我的就對了,不登上雲霄怎麽知道天空之大,不墜入九泉又怎麽識得人間黑暗。讓他在這體驗小人物被壓迫,被輕視的感覺,他才能知道若要過得像個人,那就隻能踏上我給他安排的道路。成大事者,隻能如此!”

    裴老板拗不過身邊的男人,隻能點點頭,說道:“算日子,我們向院裏打的報告這幾日就應該反饋回來了,真不知長安城中的那些大人物們會作何打算!”

    乞丐冷笑一聲,說道:“有什麽想不到的,無非是帝國需要安穩,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你在小鎮也很多年了,難道那些大人物的想法還看不清麽!”

    裴老板看著桌子旁平靜的少年,輕聲歎道:“隻是對他太不公平了!”

    林君並不知有人在關注他,臉盆裏的水已經冰涼,大堂內的火爐還未點燃,整個房間內一片幽寒,窗縫透進來的寒冷化作霧氣,彌散在房間的角落。平靜的少年隻是專心的幹著手中的活計,一點也不在乎通紅的小手隱隱作痛。

    被搶了營生的夥計並不感激林君替他做了早間的工作,隻是在一旁指指點點的,希望老板不會將自己辭去。

    “小林子,這兒,這的椅子上還很髒!快過來擦擦。”

    “小林子,那兒,那的桌子上那麽大一塊酒漬,你眼瞎啊,看不見!”

    “小林子,快點兒,你這麽慢,客人來了這桌子都擦不完,到時老板怪罪下來,你可不要說是我不幫你!”

    林君並不在乎耳邊的叫嚷聲,哪怕那聲音是如此敵對,如此刺耳。但那又有什麽關係呢,自己的未來在遙遠的天邊,何必為這地上的螻蟻而傷神!

    酒館的門被推開,一個壯碩的少年帶著一身寒氣衝進了大堂,急切的眼神在房間內環視一圈,發現了角落中擺著抹布的清冷少年。

    鄒大壯反手關好門,走到林君身邊,一把拽過那已然髒兮兮的抹布,豪氣萬千得說道:“你還有那些地方要擦,我幫你擦了。對了,早上去你家,我父親讓我給你帶二斤鹵好的豬頭肉,你家房門關著的,我就給你扔進院子去了,你回去的時候可千萬不要忘了!”

    林君詫異得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朋友,說道:“你怎麽來了!”

    鄒大壯拍拍林君的肩膀,說道:“我怎麽不能來,父親說了,你現在身邊沒有親人,那我們就是你的親人。有什麽事情都可以跟我說,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兄弟了!”

    林君心中流過一絲暖意,搶過抹布,投入冰冷的水中,說道:“謝謝!不過這些事情還是我自己做吧,裴老板好心給了我這麽一個機會,我也不想不勞而獲。鄒胖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還是回去吧!”

    鄒大壯眼睛瞪得滾圓,佯怒道:“做兄弟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今你在這裏受苦,讓我如何心安。再說,我們都是兄弟了,你都不能換個名字叫我!”

    林君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夥伴,說道:“好好好!我的鄒大哥!這樣行了吧!我現在還在工作,你就不要再給我添亂了。我在這裏一點都不苦,再說這裏還有一日三頓飯給我,這已經很讓我滿足了!你要是真當我是兄弟,那就讓我在這裏安心做事吧!”

    鄒大壯見林君心意已決,隻能點點頭,看了一眼大堂邊上的夥計,大聲說道:“林君弟弟,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大哥了,要是有人敢欺負你,那我一定饒不了他。現在我家中那把滾肉刀我已經能提動了,誰要是讓你不開心,那別說是我不答應,就是我家肉鋪中那十八斤的滾肉刀也不會答應的!那你就好好做事,我回去向父親交差了,你可別忘了你家中院子裏的豬頭肉啊,可香了!”

    林君點點頭,看著這個自小到大的朋友離開酒館,胸中一片溫暖。沒有了父母,但這世上又多了一個兄弟,看來老天對自己也不是太絕情。林君將盆中的髒水倒去,又換上了溫暖的熱水,抹布在水中輕輕擺動,原本冰涼的手也逐漸熱乎起來。

    聒噪的夥計不知去了哪裏,乞丐也消失在房中,想來是繼續在街上乞討明日的生活。裴老板看著林君將大堂內的桌椅都擦拭了一遍,這才走出房間。慢慢來到少年身邊,裴老板滿意得點了點頭,說道:“林君,你每日一早吃飯早飯,把這裏的桌椅擦拭一遍,這就是你早間固定的工作。擦完桌椅,你就去柴房劈柴,直到午飯時。下午的活計能輕鬆一下,我隻要你在外麵招待那些客人就好,你不是最喜歡聽他們說外麵的故事麽!記住,顧客就是祖宗,一定要讓他們開開心心,舒舒服服的,你可明白!”

    林君點點頭,跟著老板來到了柴房,看著那一堆堆散亂的圓木,不禁皺了皺眉。裴老板從木柴堆抽出一把斧子,掂量了一下,又塞了回去,重新找了一把小一些的鐵斧,交給林君,說道:“你還小,我也不用你劈多少柴,自己盡力就好,這裏的一切就交給你了,我還要出去置辦酒肉菜品,到了吃飯的時候自有人會來叫你。”

    林君躬身拜道:“謝裴老板,我一定盡力做做,不讓您費心!”

    太陽斜掛半空,早起的鳥兒找不見蟲子,隻能在小鎮上空胡亂的飛著,想要尋找些稻穀充饑。一隻半大的山雀飛到柴堆上麵,機靈的眼睛看著手拿利斧的少年,卻終於耐不住饑餓,撲騰著翅膀飛去別處尋找過冬的糧食。

    林君看著那些粗壯的圓木,再看看一邊已經劈好的木柴,下定決心,握緊了手中的利斧,劈開了從前的幸福生活,踏入到一條通往名利的荊棘旅途。

    世人多艱難,隻不過是心中承載的太多;前路如此曲折,無人能知走到路的盡頭,看見的是懸崖還是大海。小人物希望成為大人物,卻也能在人世間過平凡的生活;而大人物不想再回到小人物的身份,看慣了世間富貴與繁華,再回到那清淡如水的生活,心中的空無會折磨著那些不甘的雄心。這樣想來,身處帝國高處的大人物們,心中會更加疲憊。

    晨間的操練早已結束,神策軍的軍營中飄著一股米粥的清香。軍營中最大的那個軍帳一片祥和,對未來的前途無比擔憂的兄弟倆看著逐漸熄滅的火焰,深思不語。

    商舟抬起了頭,看著仍舊思索的兄弟,輕聲說道:“帝國的未來看上去是那麽的明朗,而我商家卻看不見出路。你我作為商家的一份子,是時候為父親分擔一些壓力了!我雖然不讚同父親的想法,但我畢竟是姓商的,未來如何,隻能靠我們這幾個親兄弟了!”

    商法回過神來,無奈得說道:“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可是這天下已經沒有陣可以上,這長安城中,又去哪,尋得一隻張牙舞爪的白癡老虎呢!現在在我們眼前的隻有一條路,那就是賭,賭四皇子的心!你覺得我商家賭得贏麽!”

    商舟搖搖頭,說道:“自古帝王心思最難猜!四皇子現在才十二歲,即使陛下有意讓他繼承皇位,但阻力依舊不小。太子昏庸卻無大錯,若是改儲與禮不和,更何況太子身後還有孔清的支持。陛下晨間去看望四皇子,隻能說明他心中十分在乎這個優秀的兒子,並不能說明陛下有換儲之意。隻能說,相比太子而言,我們更希望四皇子繼位。但即使這樣,我們商家的前途還隻是一半對一半!”

    商法有些不甘心,“商明死在四皇子的手下,若是他登基為帝,必然會看我商家有些異樣!若是他心存善念,愧疚於五弟的死,那我商家在朝堂之中還會有更大的作為;但若是他不這麽想呢!若是四皇子心中有一絲絲別的想法,那他就會猜疑我們商家會對五弟的死有所怨恨,而任何一個皇帝都不會讓一個對自己心懷憤恨的人待在身邊,甚至手握重兵。真的到那時,那位商家能不能安安穩穩得回歸田野,都是一件未知的事情!”

    商舟接著說:“若是商家隻有我一人,那賭輸了又如何。但商家有我,有你,有父親,有四弟,更加還有那些在我們身後支撐著整個家族的人,我們又怎麽敢輸呢!”

    商法看著腳下已然熄滅的火星,說道:“父親曾經說過,戰場之上無賭局。即使要賭,也要有九成以上的勝率才能下手。畢竟,我們輸不起,一旦輸了,那失去的就是成百上千兄弟們的性命。古往今來,多少忠臣良將死在了皇帝的猜忌之下,又有多少英雄豪傑,死在了朋友知交的陰謀盤中。我們不能把希望放在四皇子的身上,更是不能相信外人。但似乎我商家真的已經無路可走,難道這就是天意麽!”

    商舟看著失落的二哥,心中狠下了心,湊到耳邊,輕聲說道:“天意難違,但誰說這就是天意呢!若是要得到真正的自由,那麽我們就必須要舍棄一些東西。”

    商法轉頭冷冷得看著弟弟,沉聲說道:“比如說對帝國的忠誠!”

    冰冷的話語如利劍一般刺向商舟的心髒,他勇敢得對上了二哥的眼睛,眼中有一絲瘋狂,更多的卻是深思後的堅定,“不!你錯了!我對帝國的忠誠永遠不會變,隻是對於坐在上方的那個人,我不會愚忠到死!”

    商法靜靜得看著眼線自己從小看到大的男人,不知道他從何時開始有了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深吸一口氣,說道:“你是我的弟弟,我不會去告發你,但我是大漢的將軍,所以我也不會支持你。你還是好自為之吧!父親也不希望你變成這樣!妙妙也不想看見你踏上這條不歸路。”

    商舟想說的話已經說了,二哥的反應也在預料之內,他對著商法鞠了一躬,再抬頭時眼中一片清明。

    “二哥,這個國家是眾多百姓的國家,是我們為之奮鬥的國家,更是久存於世的千古帝國。他可以是天下的,卻單單不是某一個人的。李家為帝王不到百年,曆史中隻存在了十數年的國家也比比皆是,我們為什麽不能改變如今的天下呢!自從妙妙死後,我想了很多,原本我希望追隨她而去,可終究舍不得你們這些兄弟。我希望這世間再沒有向我這樣的人,我希望這個國家裏在沒有如此悲傷的故事。百姓們應該自如得活著,身上不應該背負那麽多枷鎖。而我,想改變這一切!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個國家中的百姓。”

    商法眯起了眼睛,看著冷靜的弟弟,心中一片冰涼。“沒有我和父親的幫助,你也隻能想想,你勸說不了我,那肯定也說服不了父親。商家的未來就讓老天去決定,你我做好本分的事情就好了!你太累了,還是早些回去吧!”

    商舟輕輕一笑,不知道是嘲笑二哥的膽小還是取笑自己的狂妄,踢了踢早已沒有火星的碳灰,消失在帳中,隻留下最後一句話讓自己的哥哥品評。

    “商家隻有一個商家,帝國的主人卻可以有無數的姓氏!百姓依舊可以是百姓,官兵依舊可以為官兵。良言尤多勸不盡,不若揮手引星辰。”

    帳內隻剩商法一個人孤零零站著,默默看著腳下寂滅的火堆心中卻也翻騰著無數思緒。一聲歎息在軍帳內傳開,灰暗的碳灰中卻燃起一絲火光,照亮了旁邊男人的眼睛,驅散了整個軍帳內的寒冷。商法往火堆中又添進去幾根木柴,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寬大的桌子後麵,陰沉的男人看著越燃越旺的火焰,眼中透著對溫暖世界的向往與饑渴。

    遠遠得看著那些軍帳,就如同一個個墳頭一般。商舟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左右神策軍的營帳,自語道:“二哥還是那個二哥!不過真要到山窮水盡時,你還能如此穩坐安神麽!隻要你不阻止我,那和讚成我的想法也沒什麽兩樣了!”

    軍營中又開始了一天的操練,寒光林立,殺聲衝天。天上的白雲似乎也被人間的氣勢嚇破了膽子,露出道道陽光直射山林。

    青山依舊堅硬,綠鬆猶自挺立,隻有這些真正不懼怕外界壓力的事物才能傲然存活在世間,向著天空展現自己永不屈服的樣子。一匹駿馬邁著堅毅的步子,踏過青山硬石,穿過綠鬆林下,踩著枯枝腐葉,向著前方的城牆奔去。商舟並沒有失望,感受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聽座下駿馬的蹄音在心中激蕩,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與絕情。

    長安城依舊繁華,熱鬧的大街多了許多年前特有的吵鬧,喜好安靜的百姓們無處可躲,原本寧靜的家中也擋不住城中越來越紅火的氛圍。當然,長安城中的大人物們還是能享受到這難得的清淨。

    帝國左相孔清的宅院中有一個不是很大的庭院,說是不大也隻是比不了皇宮的禦花園和右相家中那空無的菜地。庭院中假山層疊,綠水幽幽,長廊玉亭,相伴左右。

    雖是冬天,但院中還有些綠植,不知是如何養護才能讓它保持著春天的綠意。池中幾條肥大的鯉魚慢悠悠地遊動,偶爾浮上水麵對著池畔的八角亭訴說著這無趣的生活。

    小小的八角亭不喜池中遊魚的牢騷,隻是靜靜地守候著亭中的青年。孔銘帆斜靠在亭子的立柱上,手中執一酒杯,看著偶有波紋的池塘不知在思念哪家的姑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