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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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不知從哪飄來一片雲,遮住了冬日裏太陽溫和的光芒。一陣風吹來,冷冽的北風進入到院中卻化作和煦的春風,吹皺了院中池塘清淨的湖麵,吹落了一顆無名樹上的片片綠葉,更是吹散了亭中少爺靜怡的心情。
孔銘帆靜靜得坐在這裏,長安城中的嘈雜一點也傳不到這個院子裏,下人們早已被趕到別處,他們知道小少爺喜歡這裏的清淨,並不喜歡有任何人打擾到他。
平靜如水的年輕權貴,獨自看著遠處的天空白雲變幻莫測,看著院中的綠葉隨風輕搖,呼吸著沁入心脾的清爽空氣,感受著池邊若有若無的拂麵春風。一片綠葉在他的注視下緩緩飄落,落在池中如小船般飄蕩,幾尾肥大的鯉魚不滿這片綠葉侵占了自己的天空,上下翻騰著要將這艘小船沒入池中。
孔銘帆看著快要被風浪打翻的小船,眼中穿過一絲綠芒。乘風破浪的小船不知為何突然靜止在那裏,不去理會身邊的大浪與水中巨大的身影。
碧綠的池水中那些巨大的黑影像受到了挑釁,加快了速度要將頭頂的小船撞翻,卻並沒有在乎那看似不堪一擊的小船散發著幽幽的綠光。
平靜的池水中猛然攪動了幾下,隨後慢慢安靜下來。不可一世的鯉魚再也不想觸碰那上方的綠葉,慢慢遊到池塘的一邊,藏在依然開放的荷花叢中,無顏麵對頭頂蒼天。
孔銘帆看著那片綠葉染血的邊沿,重新將目光投在天空之上,手中的美酒瀟灑得落入口中,再也不去管那片逐漸消失在水麵的染血落葉。
整個小院徹底安靜下來,亭中的公子微眯著眼睛,瘦削的耳朵輕輕抖動,隨手一扔,手中的小酒杯穩穩得落在亭中的桌子上,沒有一絲晃動。
木製的八角亭不知在這院中呆了多久,暗綠的柱子上隨處可見時間蹉跎的痕跡。花白的石桌石凳泛著歲月的清光,卻也看不出一絲陳舊。一壺清酒置於木盤當中,隔絕了青石的冰冷曆史。兩個小酒杯一正一反,在等待著美酒的撫慰。一個偏偏公子站起身來,看著遠處園路上那緩緩行走的男人,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來人三四十歲的年紀,儒雅的相貌卻掩蓋不了頭上那深深的皺紋,一絲不苟的頭發中隱藏著幾多白發,一身清雅的長袍透著富貴與驕傲。
孔銘帆等到男人進入亭中,這才躬身行禮,說道:“大哥安好!小弟這裏跟您請安了!”
來人正是孔家大公子孔儒,孔銘帆唯一的哥哥。也是那廣廈郡安楚城的知府大人,更是帝國朝堂可以預見的要員,孔家最大的希望。
孔儒看著這個很久沒有見的弟弟,輕輕點了點頭。徑自將那反扣木盤的小酒杯拾起,斟滿了酒,又將石桌對麵那空酒杯倒滿,這才坐下,示意孔銘帆也坐在對麵。
兩兄弟相對而坐,手中皆執酒杯,孔儒虛敬了一下,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看著同樣飲酒的弟弟,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他說道:“三弟!你終於長大了!”
孔銘帆放下了酒杯,拿起酒壺將兩個空酒杯重新斟滿,看著大哥頭頂的皺紋,輕聲說道:“是啊!我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隻想著糖人的小孩子了。隻是大哥,你怎麽卻越來越蒼老了,難道在外麵還有人敢為難你麽!”
孔儒一手摩挲著酒杯,抬手摸了摸那深深的皺紋,苦笑道:“誰人又敢為難我呢!隻是我自己為難自己罷了。長安城中無論遇著何事,若是解決不了總有父親出麵。可身為一地知府,治下大事小事全都靠你打理,你又不能回來去求父親,勞累一些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孔銘帆疑惑地說道:“不是外放的官員吃的香麽!天高皇帝遠,一地你最大!不像在這長安城中,時刻處於陛下的視線之內,誰也不敢胡亂做些什麽怪事。”
孔儒看著這好似永遠長不大的小弟,笑罵道:“你從哪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話。若是讓父親聽見了,又要給你上家法了!早些年在長安城中我也總覺得不痛快,這才求著父親把我安排在別處。可是到了外麵才知道,這個世間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隨你心意。”
孔銘帆看著池塘中不敢冒頭的鯉魚,說道:“長安城雖然繁華,但卻像一池死水一樣波瀾不驚。我們身處其中正如那離不開水的魚。而到了外麵,沒有了頭頂的束縛,那就像蒼鷹一般可以自由飛翔,這難道還有不順心的事麽!”
孔儒羨慕得看著自己的小弟,說道:“若是我像你這般,身上沒有半點官職,那可能會像你說的那樣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我畢竟是官場上的人,父親對我寄予厚望,我又怎麽能讓他失望呢!我孔家人丁稀少,父親隻有你我兩個兒子,你又是喜歡在江湖野遊,我又怎敢有一絲的放鬆呢!”
孔銘帆笑笑,又說道:“那別家的親子在外麵為官,主政一方,我看他們過的也很滋潤啊!這幾天年節將至,看到那些人回到長安周身富貴,臉上盡是油光,就如同被喂肥的豬一樣。哪個像你,勞累辛苦都刻在了臉上!”
孔儒將杯中美酒飲盡,小酒杯重重點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看著小弟說道:“若我隻是個享樂知足的昏官,那我也完全可以放下辛勞,盡情享受那土皇帝般的樂趣。但我身為帝國左相的兒子,又怎麽能在小小的地方上耗費一生呢!下麵的人哪個不知道我的身份,哪個又敢對我不敬,但他們敬的是我身後的父親,敬的是父親丞相的地位。我若是有一絲懈怠,他們就會說我的成績全都是父親給的,我若是有一絲錯處,他們就會私下討論我是個空心大蘿卜。人前處處顯貴,人後誰知道會怎麽議論。我終有一天是要登上朝堂的,父親也終究會離開我們,孔家的未來在你我身上,我不希望別人有任何的非議。”
孔銘帆心疼地看著那被重重磕在石桌上的小酒杯,說道:“辛苦大哥了!都說我們官宦人家的子弟胡作非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殊不知在這片天空下又有誰能做到這一點呢!就連陛下也不能如此如意吧!”
孔儒點頭稱是,說道:“官做的越大,壓力就越大,我現在才體會到父親的難處!我主政一城都如此辛勞,恨不得自己有八手八眼,讓底下的那些官員們不敢糊弄我!父親一心想的是整個國家的大事,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孔銘帆為哥哥添滿了酒,勸道:“大哥你就是太認真了,這該放手的就要放手啊!父親在朝中那麽多事情,又有幾件是自己出麵做的呢,吩咐給底下的人讓他們去做就好了,這又有什麽難的!”
孔儒搖搖頭,冷聲說道:“我不信任他們,整個天下,除了父親與你,我誰都不信!我寧願辛苦一些,也不想跌倒在小人的陰謀裏。我今年已經三十五歲了,雖然這個年紀就坐到了知府的位置上,已經算是帝國中首屈一指的。但我知道我想要什麽,這個速度對於我來說還是太慢,長安城我早一天回來,就能幫父親多分擔一點壓力。所以我不能有一點錯處,更要讓陛下看見我的努力!”
孔銘帆笑著說道:“陛下見了你一定能看見你的努力的,你的成績都刻在額頭上了,又有誰能眼瞎看不見呢!”
孔儒看著一臉嬉笑的小弟,指了指那依舊滿杯的清酒,說道:“父親一人在朝堂扛著我孔家的天,雖說還有那麽多的官員支持著他,但那畢竟都是些外人。我不在長安也不能替父親出力,你雖藏於江湖但畢竟是我孔家的一份子,可千萬不能給父親添亂啊!”
孔銘帆一仰頭,喝了杯中美酒,一同咽下腹中的還有一絲寒冷,輕輕放下酒杯,隨手倒滿,正視孔儒的眼睛說道:“大哥可是聽說了什麽!”
孔儒仔細盯著小弟的雙眼,試圖在裏麵看清楚什麽卻一無所獲,移開了麵前的酒杯,冷言說道:“你在外麵再怎麽胡鬧我也不會管你,但你昨夜與商家的人來往那就不行。父親年歲大了,有時候也不想管你,但我作為你的大哥,必須敲打你一下,離商家的人遠一些,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我們孔家好。你可清楚!”
孔銘帆微微一笑,答非所問,說道:“大哥!我過了年想出去在江湖中闖蕩一番,你覺得怎麽樣!我已經跟父親說過了,他也沒有反對!”
孔儒一下子愣住了,沒想到這個一直在父親羽翼下成長的小弟竟然也會對外麵的世界感興趣,思索了一下終於點點頭,說道:“這樣也好!你去外麵的世界看看,總比待在父親身邊無所事事的要強!那你以什麽身份在外闖蕩,是帝國的巡察使,還是普通的江湖人?”
孔銘帆笑了,笑聲中的落寞無人能知,看著自己的親大哥舉起了手中的酒杯,說道:“當然是自由的江湖人了。我可做不了帝國的官員,那樣子又有什麽自由可言呢!大哥,為了我即將遠行,為了我們孔家的未來,幹了這杯酒!”
孔儒隨手拿起酒杯,在空中虛碰一下,一飲而盡,將酒杯扣在木盤當中,說道:“該說的我都說了,那就不打擾你在這裏享受一個人的幽靜了。父親那裏我還有些事情,就先走一步了。若是在外有什麽難處,記得去安楚找我!”
孔銘帆起身相送,看著大哥消失在假山後麵,這才恢複了本來的隨意。院中再無他人,隨性的少爺終於能不再掩飾自己心中的一抹涼意。
一手勾起酒壺,晃了晃裏麵並不多的美酒,舒服地靠在亭子的立柱上,看著水中小心潛遊的鯉魚,對著眼前的空無輕輕自語。
“大哥啊大哥!你還是連我都不肯信任啊!也許,我隻有永遠不入朝堂,才能讓你徹底放心吧!這孔家當家人的位置就這麽重要麽,在皇帝身邊搖動自己的尾巴就真的讓你這麽興奮麽!大哥,你在父親的庇護下還是看得不夠遠啊!”
慢慢得將壺中美酒倒入池中,醇香的清酒混入碧綠的池塘瞬間消散,好奇的鯉魚小心地遊過來,卻沒有絲毫的發現。孔銘帆開心地笑了,對著摸不著頭腦的鯉魚說道:“你看,若要隱身於天下以圖謀天下,必將融入江湖而相忘於江湖。”
一陣寒風襲來,吹落了那些慢慢變黃的枯葉。原本透著綠意的名木逐漸枯黃,池塘中的荷花也漸漸枯萎。感受到寒冷的鯉魚們湊到一起,好像這樣真的能彼此取暖一般。見證著時間流逝的八角涼亭傲然挺立,亭下再無一人。
時間流逝永不停止,也並不會為你放慢腳步。但青樓妓館中的時間好像過得格外快,而林君此時覺得時間是如此緩慢,好像已經停滯一樣。
圓木還是那些圓木,木柴卻不是那些木柴了。汗水漫過林君的眼簾,那一堆堆的圓木好像絲毫沒有變化,還是那麽的雜亂,還是那麽的多;原本擺放整齊,均勻幹練的木柴上方,卻雜亂得堆著一些或粗或細的木頭,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木柴。
林君擦了擦浸入眼中的汗水,甩了甩酸痛的肩膀,看著手中的斧子喘著粗氣。好在圓木不是那些圓木,木柴還是那些木柴。不管怎麽樣,已經有一小部分圓木被劈成了碎塊,而整齊的木柴依舊均勻,雜亂的木頭並沒有壓垮那方正的柴堆。
休息了一會兒,林君感覺力氣又回到了手臂間,從木堆中找出一截光滑的圓木,立在空地中央。努力舉起了手中的斧頭,鋒利的鐵刃閃著太陽的光芒,越過少年的肩膀。林君仔細瞄準了一下圓木的正中央,不敢眨一下眼睛。隨著一聲輕喝,一片寒光劃過歪歪扭扭的曲線,重重得劈在地上躺著的木頭上。
林君定睛一看,圓木還是那個圓木,手中的斧子卻砍在一旁散落的木頭上。得以保全的圓木傲然挺立,好像在嘲笑眼前的少年是如此的無用。
少年並不氣餒,重新舉起了斧子,向著下方劈去。終於,這一次斧子正中圓木,鋒利的斧刃嵌進木頭當中,一條裂縫微微向下延伸。林君一鼓作氣,繼續敲打著圓木,可憐的木頭不能一下子解脫,還要受這許多折磨。
“啪!”
受罪的圓木終於一分為二,林君看著這不均勻的兩半木頭,傻傻一笑,掄起胳膊繼續開始折磨這些並不會叫喊的木頭。
“你這力道,連隻雞都砍不死,還怎麽能用來劈柴呢!”柴房深處傳來一個聲音,冷淡的音調中卻透著一絲不滿。
林君看著從暗影中走出的男人,沒有一絲的吃驚,隻是重新擺好了木頭,準備繼續這惱人的工作。
今天乞丐竟然沒有在外麵乞食,而是來柴房看林君這小子劈柴,看著空中那微微顫抖的斧子,剛來的男人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一把抓過少年手中的利斧,掂量了一下,隨手扔到一旁,乞丐從柴堆抽出一把明顯大一倍的斧子,對著林君說道:“劈柴雖然是件苦差事,但對你是有好處的。你若是連這小小的木頭都劈不開,又如何去解除心中的仇恨呢!”
林君看著一臉嚴肅的乞丐,抱拳拱手,說道:“請大人教我!”
乞丐滿意於少年的態度,示意他放一塊圓木在地上,提了提手中的斧子,教導道:“劈柴,一是要力度,二是要準度,三是要持久度。你劈柴的姿勢不對,所以不能把你的力氣都集中在一起,而若想提高準度,你就必須掌握好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這持久度嘛,你劈柴久了,自然而然就會習慣這種強度了。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二件事。”
林君再拜,說道:“請大人教我!”
乞丐微微一笑,兩腿挎開,雙手抓著斧柄指地,看了一眼麵前的木頭,說道:“你要記住,所有的發力都是從腳上開始的,你要腳踩大地,感受著這股力量從下而上聚到手中,雙腿安穩如山,用腰部的力量帶動手臂的軌跡,這樣才能把你的力量都集中起來。若要發力,首先就要著力,你且看著!”
說著,乞丐眼睛微眯,雙腿牢牢定在地上沒有一絲抖動,雄腰微屈,轉動上半身帶動手中的利斧在空中劃過一個完美的圓環,地上的圓木應聲撕裂,均勻的木頭如同孿生兄弟一般倒在地上。
滿意地點了點頭,乞丐隨手把斧子扔到旁邊的柴堆上,看著林君正要說什麽。卻隻見那方正的柴堆吃不住突如其來斧子的重量,一下子潰散開來。均勻的木柴滾落四散,與林君劈出來的那些雜亂的木頭混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乞丐看著這一地亂柴,輕輕一笑,說道:“林君,我還有要事去做,你在這裏就照著我剛才的樣子做就好了,不送!”
林君正思索乞丐教導的話語,卻被散落的木柴打斷了思緒。看著滾在腳邊的一根筆直的木柴,再抬頭卻已沒了乞丐的身影。
神龍見首不見尾,卻是龍尾巴惹了禍事才不想讓你看見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