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來自天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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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昏暗的草原上吹過一陣寒風,枯萎的野草隨風輕搖,也有承受不住歲月的考驗,頹然折斷了幹枯的腰肢。
木寒站在這片沒有生機的草原上,不知何時來的這裏,也不知為何要來到這裏。寒風在耳邊呼嘯,遠方的夜色好像已經掉落人間,整個世界一片黑暗。
前方突然出現一個身影,高大的身姿屹立在寒風中巍然不動,一張寬大的黑鐵彎弓斜斜跨在身上,腰間的彎刀隨著風輕輕晃動。
看著那熟悉的背影,木寒向著前方跑去。不知跑過了多少山丘,也不知跑過了過少溝壑,前方的背影依舊在那裏,前方的背影依舊沒有靠近。
木寒終於跑不動了,對著空曠的草原大聲喊道:“父親!是你麽!父親!”
前方的背影沒有轉身,隻是將身上的彎弓與腰間的彎刀扔在地上,開始向著前方的黑暗奔跑,好像前麵有什麽人在等著他一般。
失望的少年沒有絕望,邁開沉重的步伐艱難得向著前方跑去,不知是跑了一年,還是兩年,還是十年,終於跑到了彎刀與鐵弓的跟前。看著依舊在前方不斷奔跑的背影,少年拾起了彎刀掛在腰間,撿起了鐵弓背在背上,對著前方大喊道:“父親!”
空曠的草原上回蕩著這個聲音,前麵的背影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著不願倒下的少年。
冬日的草原被凍得鐵硬,少年的鞋子早已丟掉,絲絲鮮血在木寒的腳邊流淌。麻木的少年根本感覺不到疼痛,隻是努力想看清前麵男人的臉龐。
夜色中的男人熟悉卻又神秘,隱藏在黑暗中的臉更加黑暗,好像一個黑洞要吞噬所有的光明。
男人隻停留了一刹那,看了少年一眼,重新轉身奔跑在路上。前方出現了一點點光明,夜色終究會將離去,光明總會到來。
木寒看著前麵的男人越來越遠,向著天空大吼了一聲,用盡最後的力氣拖動雙腿,艱難地追趕前方的背影。
剛剛跨出兩步,少年終於跌倒在了地上。
光明來臨,籠罩著少年的身體,失去的力氣也漸漸回到四肢。木寒努力要站起來的時候,一雙女人的臂膀抱住了他的身體,耳邊傳來溫柔而又熟悉的聲音。
“木寒!木寒!”
輕柔的聲音仿佛來自天邊,木寒的後背貼在一處柔軟而又溫暖的地方。這是母親的聲音麽!這就是母親的懷抱麽!
木寒沉醉在這種感覺當中,不願醒來。
酒醉的木寒做了一個夢,夢見了父親的背影,更夢見了母親的聲音。努力睜開雙眼,耳邊真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而身後異樣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
木寒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也想起了耳邊的聲音為何如此熟悉。一抹紅雲爬上了少年的臉頰,木寒掙脫了這柔軟而又溫暖的懷抱,紅著臉對著身後鞠了一躬,說道:“木寒見過火烈姐姐!真是讓姐姐見笑了!”
也許是女人的天性使然,火烈時常會來找木寒聊天,一來二去兩個人也就熟悉了。雖然火烈並不熟識木烈都讚,但在聖堂當中時常會聽到關於木寒父親當年的往事。對於這個英雄的後代,所有的聖堂中人都會或多或少地關照他。
火烈看著木寒紅紅的臉蛋,伸手捏了捏,笑道:“你這小子,不能喝酒還逞能。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你再睡下去小心錯過了今年的祭祀!”
木寒連忙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空,急忙說道:“火烈姐姐,現在祭祀還沒有開始吧!都是我的錯,沒想到那酒後勁這麽大,喝下去什麽都不知道了。連什麽時候回來的都想不起來!”
火烈站起身來,摸了摸少年的頭發,說道:“是金木大哥把你背回來的,他還交代,可千萬不敢讓你睡過頭了。每年的祭祀是多麽重要的時候,你要是錯過會後悔整整一年的。我剛才把你搖的好辛苦,幸虧你醒了過來,要不金木大哥可饒不了我!”
木寒揉了揉發漲的腦袋,不知怎麽想起了那柔軟而又溫暖的懷抱,連忙低頭說道:“木寒謝謝姐姐!那我們什麽時候去外麵參加祭祀呢!”
火烈得意地一笑,拉著木寒就走出了房間,卻不下樓,而是朝著上方走去。邊走邊說:“城裏都是人,你看什麽也看不真切!姐姐帶你去個好地方,絕對讓你滿意!”
木寒跟著火烈在樓道內東走西竄,忽上忽下,不知轉了多少個彎,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何處。終於走到一扇石門跟前,火烈停下了腳步,不知從哪拿出了一個短杖,在石門上畫了一個複雜的符號,這才拉著木寒退到一邊。
石門微微發出紅光,顯現出一個神秘而又熾烈的圖案,沉重的石門緩緩打開,露出了外麵依舊暗淡的天空。
木寒小心地走出石門,站在一小塊人工開鑿的平台上,看著眼下閃著幽光的天池湖水。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木寒發現自己站在了聖山的一側峭壁邊緣上,平台盡是人工開鑿的痕跡。
火烈走了過來,驕傲說道:“怎麽樣,這裏的風景不錯吧!雖然這裏比不上聖堂最高處的接天平台,但肯定比別的任何地方視野都要好!這可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哦!你可不敢告訴別人!”
木寒疑惑地問道:“連楠邢叔叔都不行麽!”
火烈搖搖頭,說道:“這裏就是連他都不知道呢!整個聖堂當中,知道這個地方的不超過五人。木寒,我一見你就有些喜歡,這聖城之中也沒有別人再叫我姐姐了,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啊!知道麽!”
木寒使勁點點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堅定的說道:“姐姐!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出賣你的!我以我的榮譽向你保證,不向任何人說出這個地方!”
火烈摸了摸木寒的小臉,笑著說道:“好!我相信你絕對不會讓我失望的。現在,你就好好等著吧!等太陽完全落入黑暗,等星辰睜開雙眼,天可汗會將視線投入到草原上。那時,大祭司就會出現在水天一色間,祭祀就會開始!”
木寒點點頭,兩人也不再多說什麽,隻是倚著粗糙的欄杆,將自己的視線投入到遠方的幽深湖麵,默默祈禱著祭祀能夠順利進行!
當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它的圓臉,當星辰開始在夜空中不斷閃爍,當寒風也停下了自己的腳步,整個世界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虔誠的草原人聚集在天池湖畔,身子前方盡是準備獻給天可汗的禮物,但所有的人把目光投向遠處的聖山腳下,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木寒察覺出了這空氣中似乎有些異樣,看著身邊的火烈輕聲問道:“火烈姐姐,祭祀什麽時候開始啊,我們為什麽不在聖堂中觀看呢!難道祭祀不在這裏舉行麽!”
火烈緊緊盯著遠處的山腳和水麵相交的地方,並不看身邊的少年,隻是嚴肅地說道:“少說話,仔細看,祭祀馬上就開始了!”
木寒順著火烈的目光看向前方,卻什麽也沒有發現,但卻不敢再問,隻好眼巴巴地盯著天池湖麵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此刻聖城的城牆上占滿了人群,也隻有這個時刻,聖堂才允許那些遠道而來的觀光客們登上這雄壯的城牆。當然,你若是想要上到城牆上來觀看草原人的祭祀儀式也不是沒有代價的:金銀這些俗物隻要達到一定數量就不會那麽俗氣;稀有的寶石名器更是登上城牆的開門磚;你若是有百年前的金器,千年前的物件,聖堂的人都會十分歡迎你登上城牆。
這些心中沒有絲毫信仰的遊客在城牆上交頭接耳議論著,對著湖邊的草原人指指點點。但即使是這樣,他們也隻能小聲說話,不敢打破這份祭祀前的寧靜!
天池湖水依然寧靜,夜空中的繁星倒影在湖麵顯得格外明亮,整個湖麵散發著星光,如同整片天空落下人間。
一點微弱的光亮從聖山腳下突然出現,落入天池中慢慢飄蕩。木寒看得清楚,原來是一盞花燈被放入了天池湖畔,隨著湖水的波動向著湖中心漂去。
火烈睜大了眼睛,輕聲說道:“開始了!”
木寒緊盯著那一點火光,喃喃說道:“開始了?”
城牆上交頭接耳的遊人們也注意到了湖中的變化,開心地說道:“開始了。。。”
湖畔的草原人伏下了身子,對著遠方遙遙一拜,低聲說道:“天佑草原!”說完,站起身來開始準備著什麽,迎接祭祀的到來。
天池慢慢變亮起來,並不是夜空中的星辰有多麽明亮,而是聖山腳下又出現了無數的花燈,搖曳著燭光的花燈慢慢飄向湖中,向著這邊的草原人緩緩靠近。光明又一次破開了黑暗,星星點點的火燭代替了天上閃爍的星辰,照亮了半邊人間。
一半光明,一半黑暗!草原人不接受這樣的世界,於是用自己手中的火把驅散了另一半的黑暗。早已準備好的草原人將祭品放在木筏上,點亮了木筏上的燈火,推入湖中。大大小小的木筏帶著燭光迎向對麵的花燈,似乎是要迎向天空中的世界。
無論多麽高聳的山峰,隻要人一直向上爬,總會將高山踩在腳下;無論多麽深的海洋,隻有人一直往裏填石,總能將大海填平;天池雖大,但草原人的信仰比天空還廣闊,比地麵還真切,隻過了不多的時間,整個天池湖麵被燈火覆蓋,如同一麵巨大的探照燈,將人間的光明與心願投入到天可汗的天空上麵去。
湖水蕩漾,燈火縹緲,或大或小的木筏承載著草原人最虔誠的信仰!雖然隻是草原中的尋常物品,但它們蘊含著草原人對天可汗的由衷熱愛與尊崇。也許隻是一塊奇怪的石頭,也許隻是一件光亮的毛皮,也許隻是一壇埋在草原多年的美酒。但在這片耀眼的燈火中,它們都是無價的心意,是草原人獻給天可汗最真誠的忠心。
木寒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眼中盡是震撼,天池變成了火焰的海洋,他能感覺到一股熱烈的意味慢慢飄向天空,似乎真的能讓天可汗看見這人間的燈火。
虔誠的草原人站在湖邊,感受著天池中溫暖的光明,抬頭看向聖山頂端,好像希望偉大的天可汗能從天而降,接受自己的一片誠心。
湖中的光明驅散了寒風的凜冽,聖山之上的白雪卻依然麵對著來自北方的侵襲,一大片雪花被風吹落,飄飄灑灑如落雪一般投向人間。
雪花反射著來自大地的火光,在夜空中如同星辰墜落,城牆上的外鄉人看著天空與湖麵的美景,不由發出讚歎的聲音。
湖畔的草原人依舊隻是盯著那深遠的夜空,似乎那裏的繁星格外吸引人一般。
雪花落盡,夜空暗淡,一層淡淡的浮雲遮住了繁星的閃爍。而在最遠處的一片黑暗中,一粒閃著幽光的水滴憑空生成,向著大地慢慢墜落而去。
木寒跟著身邊的火烈姐姐將目光投向天空,第一眼就看見這如流星般墜落天宇的藍色光芒。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天空的變化,所有的人都在等這顆流星落入人間。
幽蘭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從夜空中呼嘯而過,衝破天邊的浮雲,劃過聖山的巔峰,越過落雪星都的城牆,降臨人間!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也沒有火山爆發的熱烈,從天而降的流星落入湖水的中央,默默得與這天池湖水融為一體,卻連一點波瀾都沒有驚起。
沒有看到預想的場景,城牆上的遊人失望得看著天空,似乎想再找一顆墮落的星辰。虔誠的草原人卻看向流星墜落的地方,心中在默默的祈禱。
燃燒的火焰在天池水麵上晃動著自己的身姿,將這片世界染成大紅的顏色。一點藍色的光芒從湖底慢慢彌散,不一會的功夫就將整個天池布滿。
原本幽暗的湖水明亮動人,水中似乎有一條條光芒組成的飄帶,隨著波浪的起伏不斷變幻著自己的形狀。本來熱切的湖麵融入一絲冰寒,整個世界也立馬柔和起來。
光與暗,水與火,組成了這個完美統一的世界,構成了草原人心中夢想的家園。藍光迅速聚集,衝破了湖麵的光明,在火焰中形成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散發著藍光的身影是那麽的耀眼,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不斷變幻形狀的幽藍光芒慢慢收縮,終於人們能夠看清這個人影到底是誰!
他不是天池中的幽靈,但他比天池湖水更加深邃;他不是天上的來客,因為草原才是他真正的家園;他不是偉大的天可汗,但他是天可汗在人間最信任的人,是天可汗在草原中的代言人。他!就是草原人無比尊敬的草原大祭司。
光明與幽暗並存的天池湖麵,草原大祭司靜立水中,身下並沒有小船木筏,有的隻是不斷變換形狀的幽蘭光芒。
大祭司一身潔白的長袍,如蠶絲般的白發整齊得披散在肩頭,蒼老的麵容透著聖潔而脫俗的淡淡光芒,****的雙腳踩在平靜的水麵上,帶起一陣陣淺淺的波紋。
波紋向前彌漫,前方的花燈和燃著火焰的木筏自然分開,露出一條筆直的由水鋪就的幽藍道路,彌散的火焰如同路兩邊的衛兵,守護照耀著中間的老人。
岸邊的草原人雙手合十,嘴裏輕輕地念叨著什麽,虔誠而堅定的目光依然緊盯著水中的草原大祭司;城牆上的客人們沒有祈禱的習慣,隻是看著火焰中的老人感受著他的強大;木寒看著湖中聖潔而又光亮的大祭司,卻怎麽也想不起他普通的某樣。所有人的目光全然投向湖中最耀眼的老人身上,如同他就是偉大天可汗的化身。
草原大祭司手中木杖的頂端,那顆不規則的石頭散發著柔和的光亮,如同前方道路上的火把,指引著所有草原人的道路。木杖輕提,又緩慢落下,點在平靜的湖麵上又蕩起了淡淡的波紋,大祭司開始在這條光明大道上行走,走向岸邊,走向岸邊那些虔誠的草原人。
天池湖底的幽藍光芒跟隨著大祭司的腳步緩慢移動,為他驅散周圍火焰的灼熱,草原大祭司一步一步慢慢前行,隻走了幾步,卻勝過人間所有人的步伐。
跨過湖麵來到岸邊,草原大祭司隻邁過十三步的距離,****的雙腳終於踏上岸邊的草原,迎接他的隻那些無比虔誠的草原人們。
看著踏入人間的草原大祭司,最前方的草原人幸福地跪了下來,不斷親吻著身下的土地,表達自己對天可汗最忠誠的信仰。
一個草原人跪了下來,拉著兩個草原人跪了下來,引得三個草原人跪了下來,終於所有的草原人都跪了下來。遠道而來的草原人終於見到了天可汗在人間的代言人,他們心中有無數的話語想對著天可汗訴說,卻也隻是在心中默默祈禱,不敢打攪到大祭司的寧靜。
草原大祭司輕點手中的木杖,所有人心中都出現一個清脆的聲音,無論是虔誠的草原人還是無信的外來客人,都能聽見自己心中最底層響起的聲音!
“天佑草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