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夜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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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寞的偏殿中,李天承獨自一人靜靜地坐著,看著角落不斷搖動的燭火心中不知轉過了多少心思。太子的話深深觸及到他的內心深處,作為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能追求的也隻有後世對他的評價了。

    帝國在他的手中慢慢恢複了曾經的強大,李天承不想因為這件小事而影響自己在世人麵前的形象,掩耳盜鈴終究不是辦法,小心謹慎才能長遠,相信泉兒他會明白我的心思的。

    隻想了一會兒,陛下就已經做好了決定,即使這個決定是那麽的突觸,那麽的隨意。世人總說小人多反複,其實真正的大人們才會心安理得的反複無常!

    小人們反複多是因為生活逼的他不得不重新考慮眼下的問題,大人物們可沒有這些顧慮,一切隻是心中突然變了一個想法罷了!俯仰大人物的小人們當然不可能指出這一點,他們隻會在大人物的耳邊稱讚連連,好像一件事情推倒重做是多麽正確的選擇!反複無常多小人?!其實隻是一種欺軟怕硬的說法罷了。

    李雲樓不知去了哪裏方便,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又回到屋中,看著麵露難色的陛下不由打趣道:“太子跟你說什麽了?難不成是他搞大了哪家姑娘的肚子不成。陛下啊!這眉頭皺多了,可容易老得快啊!”

    李天承輕笑一聲,眉頭也跟著舒展開來,招手讓皇兄坐在身邊,說道:“清流若惹出什麽事情,我絕不會如此煩惱,他那些破事我聽的都習慣了。隻是清泉他始終讓我放心不下。皇兄,我將泉兒關入大理寺卿的牢房,你說做的對麽!”

    李雲樓挺起了身子,詫異得說道:“清泉不是已經回宮了麽,等會我就能見到他了!怎麽,有什麽不對麽!”

    李天承提高的聲音,繼續說道:“我就問你我做的對不對!”

    李雲樓豎起了大拇指,說道:“對,當然對,百姓們都稱讚陛下您能大義滅親,實屬百年不遇的千古明君!讓四皇子在監牢裏磨磨性子也是好的,反正也沒待多少天。”

    李天承輕歎了一口氣,說道:“剛才太子過來說的就是這件事情。我雖然讓泉兒在大理寺監牢裏住了幾天,想趁著天下大赦的熱度順便將他放出。可是這帝國夜宴我又不想讓泉兒缺席,就早早放出他回皇宮。現在想來,是有些思慮不周啊!”

    李雲樓想了想,寬慰道:“陛下,百姓們隻會關心你將四皇子打入監牢,並不會在乎你將他何時放出來。那股熱乎勁過去了,誰還記得枉死在泉兒手中的是誰家的公子,又有誰會在乎四皇子是不是真的去了牢房。天下悠悠一張嘴,這張嘴說什麽,還不是陛下您定的!”

    李天承看著一臉隨意的皇兄,無奈得說道:“至少,商丞相他會在乎!大殿的上的文武百官們會記得!我現在都有些後悔,應該讓泉兒晚幾天再回宮的!”

    李雲樓抬手想拍一拍陛下,剛抬到一半又頹然放在腿上,看著陛下說道:“陛下,泉兒都已經出了監牢了,我相信那些官員們也早就知道了,您又何必多想呢!”

    陛下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沉聲說道:“知道又如何,隻要不是親眼所見,又有誰敢多嘴問上一句呢!清流說的對,我不應該讓泉兒參加此次的宴會,這樣會給帝國的百姓落下口實。我剛才想了想,就讓他在這偏殿之中待著好了!”

    李雲樓輕歎一口氣,想說什麽但終究沒有說出口。陛下想的事情太多了,要考慮到大臣們的意見,還要關心百姓們的看法,更是在意後世史書對他的評價。唯獨不能隻考慮自己內心的想法。這樣的皇帝雖說是個好皇帝,但就是太過勞累了。還是自己好啊,散淡富貴一閑人,雲遊四方樂悠悠!

    突然想起了什麽,李雲樓連忙問道:“那四皇子怎麽辦!他可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啊!到時候你怎麽跟他解釋呢!”

    李天承苦笑一聲,說道:“我還能怎麽辦,剛才我已經吩咐太監在外麵等他了,等會他就直接來這,走後門,也不用過大殿,到時沒人會知道他曾經來過,至少大臣那裏我可以放下心了。至於泉兒,那就讓我跟他好好說說吧,他會理解的!”

    李雲樓點點頭,說道:“看來隻能如此了。反正我也不喜歡殿上的嘈雜,等會我多陪陪他就好了。轉眼間,清泉都那麽大了,時間真是過的消無聲息啊!”

    陛下也歎道:“我們都老了,以後的世界是他們年輕人的了。等到新皇繼位,我也就能和你一起在長安城中享受那沒有煩惱的日子了,想想還真是期待啊!”

    李雲樓看著對未來一臉憧憬的陛下,心中卻如同翻江倒海一般。陛下剛才說的是新皇繼位,而不是太子登基,看來,陛下對太子已經是真的失望了!

    偏殿內突然起了一陣風,吹動火燭不住搖擺。原來是後門進來兩個少年,手牽著手走進房中,見著陛下與親王卻也不懼,上前拜道:“清海(清泉)拜見父皇,拜見皇叔!”

    能敢不通傳就進來的也隻有陛下的親子了,二皇子李清海牽著四皇子李清泉的小手,恭恭敬敬得行了一禮,乖巧的站在父皇與皇叔的跟前,等待著賜座。

    李天承看著一臉喜悅的小兒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愧疚,又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次子,心中更是多了一份說不清的遺憾!

    李清海今年一十八歲的年紀,正是青春年少,意氣奮發的時候。可他並不像太子那樣喜歡在長安城中肆意妄為,也不同於四皇子那樣天賦異稟修道有成。

    長安城中的百姓見慣了太子的跋扈,聽膩了四皇子的才俊,卻不怎麽知道陛下還有這麽一個兒子。李清海如同長安城中的隱形人一般,在皇宮大內安然讀著書,平靜修著道,不理世事,安穩而又恬靜得過著自己的日子。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好多年,似乎從出生那一刻起日子就是這樣的平靜。對於長安城中的百姓來說,二皇子就如同那真正的海水一般,深邃卻無人見過。

    李雲樓看著二皇子自有一份親近,在長安城中也隻有這個子侄才有資格陪自己一同飲酒,也隻有二皇子才能在雲樓畫舫與他對賦吟詞。看著這個平淡而又自強的少年,李雲樓就如同看見了當年的自己一般。若不是他不希望帝位的傳承有太多的變故,那麽這位二皇子就是他心中理想的人選。可惜,陛下是不會同意的!

    李清海的母妃是當年的宰相孔明儀之女,而如今的陛下曾經求學於孔明儀,所以朝堂之上太師的位置一直是留給那位受人尊敬的老者的。孔明儀今年已經有八十多歲了,朝堂之上也早已不見他的身影,但他不僅有一個當皇妃的女兒,更是將自己的兒子培養得出類拔萃,當朝左相孔清就是他的長子,換言之,李清海的舅舅就是當今的左相。

    而這,卻也是陛下不怎麽關心他的緣由。

    在李天承看來,培養一個合格的帝位繼承者是一件耗時耗力的事情,而帝國的皇帝隻能有一位,至於別的皇子安於現狀就好了。在太子漸漸讓他失望的時候,陛下也沒有考慮過二皇子,隻是因為他覺得孔家的勢力已經太大了,若是二皇子繼位,那以後的天下姓李還是姓孔就是一個未知的事情了。

    孔清也早已想明白這一點,他也不希望陛下對他有所猜忌,隻能全力支持太子以安陛下多疑的心。至於商重山,那就更不可能對二皇子有所表示了。於是,這位陛下的親生兒子就被群臣刻意地遺忘,甚至連長安城中的多嘴百姓都早已忘記這個出身高貴的少年。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但讀書最重要的是能打發寂寞的時光,李清海身邊並沒有什麽朋友,似乎他也不需要朋友,書籍就是他的良師益友,沉浸其中似乎才能忘卻父皇對他的冷淡。

    高貴的血脈與優越的家室,二皇子如今已然成為一名風度翩翩的俊美青年,聰慧的頭腦讓他更能了解旁人的內心,書中的禮義廉恥更是教會他如何在別人麵前表現得彬彬有禮。他修道的天賦並不是很出眾,但依然每日勤學苦練。如今已經到了外控的境界,和普通人相比已經是格外出眾。但不要忘記,他的弟弟才十二歲就已經到了同等的境界。

    他不理世事,因為世事從不理他,他不去欺負別人,別人更不會去招惹他。李清海就這麽平靜地生活在長安城中,有如大海中的一滴水,清澈動人卻無人能見。

    屋內一片寧靜,李天承心中想著如何跟四皇子解釋為什麽他不能參加今夜的宴會,而李雲樓心底卻在唏噓得不到重視的二皇子。

    李清泉畢竟是少年心性,見父皇沒有反應,於是掙脫了二皇子的手,撲到父皇的腿邊,輕聲叫道:“父皇!我們去大殿吧,剛才我遠遠往裏看了一眼,裏麵好熱鬧啊!”

    李天承回過神來,溺愛地看著腿邊的兒子,卻又瞟了李雲樓一眼。

    隻見李雲樓站起身子,走到二皇子身邊,對著陛下微微躬身說道:“陛下,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們估計也等的急了,我與清海出去安撫一下,您看如何!”

    李天承一拍大腿,笑道:“還是你想的周全,清海,好好照顧你的皇叔,可不要讓他喝多了啊!我與清泉說說話,等到了時辰再去大殿!”

    二皇子有些失落,但仍舊躬身回答:“父皇的交代,清海必牢記於心。隻是天色已晚,吉時將至,還望父皇不要忘了時辰!”

    李天承不耐煩地擺擺手,說道:“知道了,你快去吧!清流已經在那了,你這個做弟弟的也不能去的太晚了!”

    聽出了父皇的不耐,二皇子隻能扶著皇叔走出偏殿,隻是在關門那一刻,看向屋內的眼神是那麽的悲傷和不甘。

    李雲樓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低聲說道:“什麽時候去我那裏喝酒,今日有人給我送了兩壇二十年的佳釀,我想來想去,也隻有你有這個資格同我共飲,怎麽樣,有沒有興趣!”

    二皇子眼中的情緒一閃而逝,轉身時又恢複了那個溫若君子的青年,對著皇叔畢恭畢敬地說道:“皇叔您親自相召,侄兒怎敢不從,若是皇叔有時間,給我捎個口信即可,我在宮中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隨時都可以陪您飲酒!”

    李雲樓笑著點點頭,拉著二皇子就進了大殿。陛下總會是最後出場的一個,那趁著他不在殿上,還是先填填肚子為好。陛下的興致在於勸酒,到時候哪有時間吃東西呢!

    偏殿內李天承看著這個自己最在意的兒子心疼不已,讓他坐在一邊,想了想,還是狠心說道:“泉兒,這次的宴會你怕是不能參加了,你就在這裏待著如何啊。我會時不時得給你帶過來些好吃的!你看如何?”

    四皇子一愣,眼眶中不由得濕潤起來,急切得說道:“父皇!為什麽不讓我參加宴會?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我這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我都想了一整天了。父皇!”

    李天承將四皇子的小手牽過,放在自己的手裏,說道:“泉兒,你沒有錯,是父皇想錯了!都是父皇的錯!你可千萬不要著急啊!”

    四皇子感受著父皇手中的溫暖,低聲說道:“是不是商明的事情,我才不能出現在宴會上。父皇,我不是已經接受過懲罰了麽,難道那樣還不夠麽!”

    李天承看著愛子的眼睛,拍了拍他的小手,遺憾地說道:“你若是未來的陛下,那自然已經夠了,但你現在隻是個皇子。帝國律製,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雖能為你開脫,但終究要考慮一下天下人的想法。先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隻是委屈你了!”

    四皇子快速眨了眨眼睛,好像這樣就能將眼眶中的淚水扇走一般,低頭說道:“父皇,那我還是去監牢中待著好了,我不想讓你為難,也不想讓我的朋友失望!”

    李天承笑了,柔聲說道:“你這傻孩子,既然放你出來,我又怎麽會再送你回去呢!我既然說了天下大赦,那麽你就是無罪之身。隻是你比別的犯人早幾日放出來而已。而我,並不想讓旁人覺得我偏心於你。你可懂得!”

    四皇子想了想,抬頭看向父皇的眼睛,說道:“父皇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要是出現在大殿上,那別人會覺得我身為皇子不能遵守律法,更會覺得父皇偏袒於我。我大漢律法為先,我身為皇子,更應以身作則,又怎麽能破法而出呢!”

    李天承滿意地點點頭,摸著四皇子的手,輕聲說道:“你能這麽想,我很欣慰。如果帝國中人人都這麽想,那我大漢定能長盛不衰,成就千古帝國。”

    四皇子堅定地說道:“父皇,我大漢一定能夠永世留存的,還請父皇放心!”

    李天承搖搖頭,歎道:“成就千古帝國,又有哪一個朝代真正做到了呢!泉兒,你擁有做一個明君的一切品質,為什麽就不肯做我大漢的皇帝呢!”

    四皇子輕聲說道:“父皇,太子哥哥難道不好麽!”

    李天承看著四皇子的眼睛,反問道:“你覺得太子好麽!”

    四皇子想了想,聲音更低了,“我大漢如今人強馬壯,朝中大臣們盡心為民。無論誰做皇帝都能很好得維持著如今的繁華。太子哥哥好不好就不那麽重要了吧!”

    李天承輕笑了一聲,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冷言說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的大哥絲毫沒有進取之心,又如何能將整個帝國帶向輝煌呢!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要想我大漢千年長久,那必須讓百姓們不掀起風浪。帝國首重律法,隻有這樣,那些百姓們才能安生得過自己的平靜日子,才能不會去造反!而這,正是太子缺少的!”

    四皇子聽得頭大,可憐得說道:“父皇,你說的這些太難懂了。不如等我再大一些您再跟我說。這次我會老老實實地待著這裏的,請父皇不用為我擔心。”

    李天承點了點四皇子的額頭,說道:“你呀你,我是真拿你沒辦法了!若你繼承我的皇位,那這樣的宴會你想多會參加就多會參加。哪怕你現在隻是太子,那我也有理由讓你坐在大殿之上。泉兒,你身具我皇室血脈,就有責任為我大漢的百姓做些什麽,這並不是為了你自己有多麽威風,而是要讓我們的臣民在帝國以外的世界也能隨時隨地的威風做人。等過幾天我就會將你送出長安城,也許在外麵,你看過不一樣的風景,接觸不一樣的人,想法就會改變吧!”

    四皇子一下子開心起來,說道:“是啊,過幾天我就能出去行走江湖了,父皇,我都已經等不及了!”

    李天承搖搖頭,想想時間也差不多要到了,隻能站起身子,說道:“泉兒,你在這裏好生待著,我等會再來看你,知道了麽!”

    四皇子跳下軟椅,推著父皇的身子,說道:“父皇,你快去吧,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那些大臣們該等急了!”

    李天承摸了摸四皇子的腦袋,走出了偏殿。隻留下這個心中對外麵的世界充滿向往的少年獨自一人。

    李清泉並不覺得寂寞,隨身摸出了一把短劍,不知在想些什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