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夏至
字數:7985 加入書籤
北風微動,一朵浮雲緩緩飄過,遮住了皇宮上方的星辰明月。大殿內依舊燈光輝煌,所有的臣子下人們依舊沉浸在這或真或假的喜慶宴會當中。
四皇子看了一會兒,終於徹底失望下來,察覺到星光漸暗,心情不知怎得也變得無趣起來。拽了拽二哥的衣袖,低聲說道:“二哥,我們還是回去吧!這裏麵看上去真是無聊,幸虧父皇沒有讓我參加,要不我會坐不住的!”
二皇子微微一笑,眼中充滿了看透一切的淡然,將四皇子扶下石階,歎道:“世人總覺得參加皇室宴會是一件多麽榮耀的事情,可他們又哪裏知道宴會之上又是有多麽的不自如。眾人的熱鬧卻也掩蓋不住場間人的小心翼翼,如此又怎麽會感到年節的喜悅呢!也許,這場夜宴也隻有父皇才能感覺到一絲快樂吧!”
四皇子若有所思卻想不太明白,清冷的風從身邊拂過,凍得他微微一顫。李清海見狀,拉著他往偏殿走去,邊走邊說道:“我們還是回偏殿吧!反正你也見識了宴會的樣子,就老老實實得等著父皇過來看你吧!對了,既然父皇讓你保密,那麽你出去遊曆一事就不要讓父皇知道你跟我說過,要不然父皇可能會改變主意的!”
年幼的四皇子並沒有想太多,隻是點點頭,兩人又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偏殿中,隨意說著些閑話,共同驅散這屋中的寂寞。
宮廷宴會要的是威嚴與熱鬧,卻與幸福感並沒有什麽太大的關聯。普通人家的家宴就簡單的多了,一家人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幸福,熱不熱鬧反倒不重要了。
長安城中家家戶戶總會傳出歡樂嬉鬧的聲音,雖不如皇宮之內來得熱鬧,但歡笑聲中透著宮中不曾有的真切。
新的一年或許並沒有那麽多的快樂,但百姓們依舊心存感激與希望。無論世事有多麽的艱難,至少他們又走過了一年,未來還會繼續在這人間走下去,直到路的盡頭。
這一天,是結束,也是開始。
草原中的人們仰望著天可汗的身影,雖看不真切卻無比幸福;大漢的普通百姓們雖沒有真切的信仰,但隻要日子能繼續和家人一同過下去,那所有的歡樂都會聚集在這一刻;南楚風情火熱,正如同這裏溫暖的天氣一般。所有的人無論貧窮或是富貴,在這一天總會湧上街頭,在花燈與火焰的映襯下,共同感受著年節的快樂。
東昌城中早已是一片喜慶的熱鬧氛圍,繁華的大街上燈火通明人頭攢動。打扮瀟灑的公子哥們三五成群,在人群之中穿梭往來眼神飛竄;溫婉美麗的小姐們在丫鬟奴仆的陪伴下在街邊輕輕踱步,眼中不知關注的是那美麗的燈火,還是在尋覓夢裏的意中情郎;討厭的小鬼頭聚成一群,在人群之中橫衝直撞好不開心,不知攪散了多少姻緣,衝破了多少愛戀。
作為南楚最富有的宋家,此刻卻不像大多數人那樣在外麵享受熱鬧的節日氣氛。家中的奴仆雜役置辦好宴席,早已三五成群融入到街邊的人流當中。偌大的宋府此刻就隻有一家三口對著滿桌的菜肴相視無言。
空曠的大廳內燃著幾隻微微發光的蠟燭,徐徐燃燒的火焰卻不敢肆意搖動自己的身姿,好似被這廳中的冰冷凍結一般。寬大的四方桌上擺滿了色香俱全的酒菜,宋陽看著對麵冷臉不語的夫人隻能輕輕歎了一口氣。
宋歸再如何優秀,其實也隻是個孩子。安靜地坐在父親的身邊,兩眼無神地看著麵前的佳肴,筷子頓在空中好似不知道吃什麽些好,而心卻早已被院外的嘈雜與熱鬧所吸引,恨不得立馬扔下筷子將自己投身於外麵的世界當中。
一道院牆,隔開了熱鬧與清冷,好似成就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在這片清冷的世界當中,有人心中仍舊一片火熱;而有的人,心中卻不知寂滅了多少個歲月。
菜肴再如何誘人可口,吃不到口中也隻是臆想,宋夫人身前一雙筷子筆直得橫在碟中,卻是絲毫沒有動過。一個精致的小酒杯默立於桌沿,杯中盛滿著叫不上名頭的美酒佳釀。
並不看自己相濡以沫的丈夫,更不會注意那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宋夫人眼中隻有那杯清酒,好像那杯中所映照的是自己所有的希望與懷念。
外麵的熱鬧聲響傳入房中,卻更顯得這裏無比清冷。宋歸一直不知道為什麽父親總是如此心事重重,即便新年的喜氣也衝不淡他冰冷的麵龐,反而心思更加深沉!
一聲巨響從天空傳來,如同天神震怒於人間,伴之而來的是夜空中的火花四濺與人間的歡聲笑語相融交織。
宋歸看著窗外夜空中那絢爛多彩的焰火,眼中充滿了向往與失落。父親對自己雖然很好,但他能感覺到其中一直有一絲隔閡。母親對於自己隻是一個陌生的詞語,至於那位宋家的女主人對自己雖然沒什麽好感,但也不像話本中敘述的繼母那麽的狠毒無情。
宋陽為自己斟滿了酒,又將兒子身前的酒杯注滿,端起酒杯,看著對麵的夫人沉聲說道:“一年一年又一年,轉眼間我們就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個年頭。歸兒他現在已經大了,我宋家的榮耀與希望全然在他身上。新的一年即將到來,我希望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若幹年後,所有的人都會為他的成就歡呼雀躍。”
宋夫人看著丈夫的眼睛,心中卻沒有一絲喜悅,也許在很久之前她的心就已然死去,至於別的什麽都已經不在乎了。平靜地端起酒杯,清澈的酒水沒有一絲顫動,就如同她一直冰冷的心一般平靜,宋夫認嘴角微微一揚,卻看不出是冷笑還是苦笑,隻聽她輕聲說道:“老爺說什麽,就是什麽!我隻是一個心存婦人之仁的女子,其他並沒有太多的想法!”
宋陽眼睛微眯,擋住了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轉頭又對兒子說道:“歸兒!生於憂患,死與安樂!外界的繁華總是曇花一現,隻有心存宏願才能在世間得享永恒,也隻有心如止水才能不被外界的喜怒所攪擾。你已經十二歲了,是時候展翅高飛了,希望明年的此時我還能在這裏見到你,這杯酒就當是給你送行了!”
宋歸早有準備,端起酒杯平靜說道:“父親的教誨我會謹記於心,請您放心。我定不會辜負父親的信任,等我再回來時,我一定不會讓您後悔今日的抉擇。”
宋陽點點頭,眼中除了希望卻有一絲看不清的痛苦,端起酒一飲而盡,重重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宋歸學著父親的樣子飲盡杯中清酒,入喉清爽自然,入腹卻一片火熱,不禁心血沸騰起來。桌前的婦人輕笑一聲,緩緩將酒倒入口中,杯中醇釀瞬間消失,小巧的酒杯安靜地置於桌上,好似從來沒有動過一般。
隨意夾了些小菜放於宋歸的碗中,看著這個尚未長大的孩子無神地撩撥著碗中的菜葉與肉絲,宋陽不禁搖搖頭,看了夫人一眼,對著兒子說道:“歸兒,依然想出去看看,那就出去玩吧!明日你就要上路了。今晚你就好好看看這座城市,在外麵就不要想念這裏了!”
宋歸起身一拜,恭敬說道:“是!父親!未來的幾年我不會讓你失望的,等我再回來時,我一定會讓您感到驕傲的!”
宋陽擺擺手,看著兒子迫不及待地離開了房中,隱約聽見遠處大門的開合聲,知曉宋歸已經投身於玩樂。空寂的大廳內終於隻剩夫妻二人。
輕輕拿起酒壺,為夫人再倒一杯清酒,同時將自己的酒杯斟滿。宋陽溫柔地看向自己的妻子,眼中透著一絲歉意與悲傷。
見夫人並不看自己,宋陽輕歎了一口氣,說道:“夫人,何必如此!今天應該是高興的日子,你又何必一直冷著臉給我看呢!”
宋夫人斜眼看了丈夫一眼,冷冷地說道:“就是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所以我才高興不起來。你們男人可以借口為了大事而無情無義,但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女人。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和自己的孩子能夠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哪怕苦點難點也可以。可是!連這個小小的願望都被你們剝奪了,你說我還能怎麽樣呢!”
宋陽一時屏住了呼吸,隻覺心中堵了一口氣不得安寧,起身坐到了夫人的身邊,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輕輕揉捏,看著那一雙微微含光的眼睛輕聲說道:“夫人,你的心思我又何嚐不知呢!外界越熱鬧,我的心也就越清冷。歸兒他還小,終究不會知道外麵的熱鬧其實與我們又有什麽關係呢!這些年來我又何嚐沒有後悔過,隻是路已在腳下,我們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罷了!”
宋夫人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悲傷,滴滴淚水奪眶而出,泣不成聲,“老爺。。。我。。。我隻是。。有點想念家中的。。。父母。。。也想念。。。那。。。”
宋陽止住了夫人的哭泣,將她抱在懷中,溫柔的手指輕輕滑過那布滿淚水的臉龐,將那悲傷的淚水擦去。輕輕一吻夫人光潔的額頭,看著那委屈的小臉,宋陽柔聲說道:“夫人!不要在說了!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我們能做的也隻有向前看罷了!你的父母,我的兄弟都在指望著我們呢,你不可以放棄,而我們也不能放棄。這是百年來最好的機會,我們必須把握住,不然,宋家的祖先們是不會原諒我們的!你可明白?”
宋夫人將頭放在丈夫的胸前,聽著他那強有力的心跳聲,含糊說道:“老爺,我明白,我都明白!隻是辛苦你了!那宋歸他。。。”
宋陽緊緊抱著懷中的夫人,看著窗外的夜空低聲說道:“歸兒已經十二歲了,我十二歲的時候就已經被父親逼著去山林中獵虎捕狼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相信他在外麵會成長起來的!隻有這樣,我宋家的未來才能在他手中鋪開!”
宋夫人平靜了心情,仰頭看向自己的丈夫,擔憂地說道:“你真的舍得!他畢竟是宋家的血脈,要是有什麽閃失,那可如何是好?!”
宋陽收回遠望的目光,看向懷中的夫人,眼中全是堅定與希望,蹭了蹭夫人依舊光滑的小臉,無不自豪得說道:“宋歸是我用一生心血才培養起來的,我相信他有能力在外麵的世界中很好的存活。畢竟在外人眼裏,他隻是一個孩子。我教他修道武功不是讓他出去逞強扶弱,隻是希望他能遇事能冷靜麵對,多有幾分眼力不至於惹惱了高人。至於禮樂書畫更是讓他陶冶情操,待人接物溫文爾雅才能融入到人群當中。”
宋夫人小聲說道:“若是有什麽差池呢!你又該怎麽說!”
宋陽冷笑一聲,說道:“能有什麽差池,大不了就是一死罷了!如果經過這麽多年的培養和曆練他還不能在外麵創下個名頭,那還不如死去!我宋家的男兒從來不畏懼死亡,甚至可以笑麵自裁於失敗,唯一怕的隻是死的沒有價值罷了!而歸兒,他若是不能一鳴驚人,那對於我們宋家又和死人有什麽區別呢!”
冷冽的話語比這清冷的夜更加冰寒,宋夫人將自己的身子緊緊貼在丈夫的身上,不知想起了什麽打了一個寒顫。
宋陽輕拍了幾下,安慰道:“你也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好的。我們隻要再忍上幾多年,終究所有的事情都會過去的。”
宋夫人喃喃說道:“宋歸雖不是我親生,但我看他從小長大,也希望他能托起宋家的重擔。他的母親早已不在,我雖不能做他的母親,但也盼望著他能平平安安。畢竟,我們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宋陽也輕歎道:“我們都是可憐之人!隻是希望我們的後輩不會像我們一般!這也就足夠了!”
是啊!世間多少人,又有多少能說自己活得自在幸福呢!節日並不能緩解可憐人的可憐相,反而在這種節日的氛圍當中更顯得可憐無助。
無論皇室宴會有多麽的無趣,至少場間的大人們還維持著表麵上的熱情;無論宋氏夫婦心中有多少苦楚與悲涼,至少還有彼此可以依靠傾訴;在這舉國歡慶的時候,在這清冷的夜空之下,有一個少年獨自坐在家中,心裏滿載的不知是悲涼還是希望。
林君安靜地坐在僅剩自己一人的家中,心中淒苦眼中卻沒有淚水。身前的方桌上擺放著幾碟精致的小菜,卻絲毫沒有被人動過。
邊陲小鎮雖然遠離繁華,但節日的氣氛卻依然不比定安城中差多少。不用守夜的士兵早已將這裏的酒館占領,肆意快活放浪形骸。
無名酒館的生意不知好了多少,樂得裴老板嘴都合不攏了。白日裏在酒館之中穿梭迎客,雖然勞累但心中卻充實平靜。林君拒絕了裴老板在酒館中一同過年的邀請,還是回到了家中。雖然這裏早已沒了父母的影子,但若是他們化作幽靈回到家中找不見自己怎麽辦!
自欺欺人雖然不是好話,但對於林君來說卻是讓心情安穩的唯一辦法。裴老板忙於招呼客人,乞丐也早已明言今夜給自己放一天假,作為林君最好的朋友,鄒大壯過來放下了泛著油光的豬頭肉,安慰了幾句,也就回家去了!
今夜星空燦爛!今夜無人打擾!
並不大的飯桌上放著幾碟從酒館拿來的小菜,中間擺的是鄒大壯送過來的豬頭肉,沒有白飯,也沒有過年總會吃的餃子。三個空碗靜靜置於桌沿,幹淨而有裂紋的木筷端端得橫放在碗上。林君端坐在桌旁,看著身前的空碗卻怎麽也提不起筷子。
遠處的酒館人聲鼎沸,嘈雜熱鬧的聲音攪動著小鎮的安寧,林君好似感覺不到外界的氣氛,依舊默默不語地坐著。孩童的叫鬧聲,莽漢的勸酒聲,婦孺的嬌喘聲,老者的輕笑聲,聲聲悅耳歡快,從小鎮各處湧上街頭,而林君家中卻依然沉寂無聲。
熱鬧的院子人影搖曳,叫早的雄雞膽戰心驚得渡過了難熬的一天,終於沒有被捉去端上餐桌,想要高叫幾聲卻被院中的一地雞毛憋回了嘴邊的叫嚷。土狗開心地啃著主人扔過來的骨頭,絲毫也不在意自己鄰居失落的心情,過年就是如此,有人過年,有人過命。
清冷的房屋燭光暗淡,一隻膽大的老鼠從洞中鑽出,看著屋內沉默不語的少年不由得放緩了腳步,找見了些吃食,開心得溜回家中,與自己的父母與無數的兄弟姐妹共同度過這熱鬧的一天。
林君就這麽靜靜地坐著,隻是這麽靜靜地坐著,似乎能一直坐到海枯石爛,似乎想要坐到天崩地裂。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已經過去了幾個時辰。明月衝出烏雲的包圍,星辰展示著自己的妖嬈,大地上燈火通明好似星辰落入人間,新的一年馬上就要到了!
小菜已然更加冰冷,卻不比少年的心能涼多少;燭火漸漸暗淡,趨於寂滅卻無人在乎;桌邊的少年對著並不存在的父母,微微頷首卻惘然無言。
不遠處陡然傳來一聲花炮的巨響,打破了夜空的平靜與安寧,隨著而來的是連綿不絕的鞭炮聲響與半空中綻放的朵朵煙花。
小鎮瞬時火紅起來,整個帝國也瞬間嘈雜熱鬧,隻要有人生存的地方,此時無不歡聲笑語載歌載舞。時光終於跨過了年歲的門檻,來到了新的一年當中,幸福或是不幸的人們主動或是被動迎接這嶄新的一年,心中無不存滿了希望!
屋外的煙火炫麗多彩,火光透進屋內卻照不亮林君寒若冰霜的小臉。寂寞的眼中不時有亮光滑過,桌上的碗筷依舊清冷空無。
林君緩緩起身,走進了原先自己的房間,看著桌上的筆墨紙硯心中微微發苦。硯台輕搖,混黑的墨汁散發著不一樣的香氣,提筆頓足,看著身前空白的宣紙腦中一片清明。
廉價的毛筆在墨汁中翻滾轉折,林君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已然沒了悲切與落寞。手腕隨轉,氣定神閑,多少心思躍然紙上。
“道!道!道!何為天道?夜空靜,人悲涼,最是無情天茫茫!”
“冷!冷!冷!心何冰冷?北風寒,天河水,多少沉浮心冥冥!”
“名!名!名!奈何名途?血饅頭,身心碎,胸懷萬裏途喘喘!”
筆停,墨盡!林君來到院中,清秀的小臉仰望著星光明媚的夜空,聽著遠處傳來的歡喜叫鬧,輕聲自語:“父親!母親!新年快樂!”
(卷一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