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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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無雲空碧海,烈日當頭灼心窩。
綠樹無風猶自傲,清泉伴流影山林。
天也惶惶,人也慌慌。承天二十七年的春天還未解開冬日的陰鬱,帝國的百姓們似乎也沒有體驗幾天春日的溫暖,炎熱的夏天沒有一絲預兆就登上了人間的舞台。
對於這越來越熱的天氣,長安城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早就有了自己的對策。遠郊的幾處院落漸漸有了人氣,商賈巨富們沒有足夠的能力在城中置辦像樣的避暑莊園,隻能退而求其次將夏日的駐地建於城外的山林湖水邊上。雖然離長安城稍微遠了些,但是畢竟生意不需要自己時刻盯著,隔上幾日再進城一次也不覺得那麽麻煩。
當今陛下對於朝政兢兢業業,朝堂的高官侯爵們當然也隻能勤勉做事。燥熱的長安城內處處浮動著夏日獨有的火氣,灼烤著朝堂上小心翼翼的官員們渴望自由的誌氣。可惜,再多的誌氣麵對著朝堂上方那個不怒自威的男人,到最後隻能化作一聲輕歎,更不敢被別人所察覺。
好在朝堂雖然炎熱,但論事奏稟畢竟隻需半天的時間。下了朝,大人們回到各自的府中,快速脫下那代表著權利與責任的官服,換上輕薄柔軟的便衣,跟家人抱怨著那朝堂之上是多麽的炎熱與難忍,恨不得立馬辭官歸田奔向自由,全然不記得自己為了登上那高堂付出了多少汗水與糾結。當然抱怨隻是抱怨,朝堂雖然不自在,但若是沒了朝堂之上自己的位置,那這長安城中自己的府邸可就沒有如此的清涼了。
帝國重臣雖然不多,但他們的府邸卻也不少。綠樹成蔭,小河流淌,湖畔碧藍,景致怡人,這都是那些大人物的府邸裏最起碼的配置。雖不在城外山水之間,但誰又能說這長安城中沒有青山綠水呢!
至於那些官職不大不小,家中院落不大不小,對於長安城影響也不大不小的各色人等,朝廷體貼得為他們送去了大塊冰磚,以彰顯帝國的仁慈。
當然,帝國的仁慈並不是誰都能享受到的,長安城中的小市民們既沒有城外的避暑山莊,更不要說是城內那奢華的府邸;也沒有用作解暑的冰磚,雖然城內有專門賣冰塊的地方,但那由修道者凝結出來的解暑利器並不是他們能消費得起的東西。
紅日當頭,整個長安城如同煮沸的開水一般;街道上的大樹底下聚集著各色人等,聊天吹牛如同吵架一般。
光屁股的小孩互相追逐,沒由來得時不時發出痛不欲生的哭聲;碎嘴的婦人們拿著針線,一邊為自家孩子縫製小衣,一邊在討論誰家的媳婦看上去是如何風騷,卻絲毫不在乎不遠處那投向自己胸部的灼熱眼神;閑漢潑皮們霸占著最大的陰涼,敞著衣服斜坐在石凳上,嘴裏說的卻是國家大事,飄忽的眼神望天看地,卻最終總會落在那婦人胸前的一抹雪白處。
“陳三,你今天怎麽不去做工,有時間陪哥幾個在這看風景嘍!”說話的是一個肥胖的潑皮,敞開的衣服遮擋不住他那微微顫動的肥肉。胖子本就怕熱,正值中午是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候,隻見他一手撐著自己的身體半躺著,另一隻手不斷搖動著衣服的一角,呼扇起陣陣涼風卻依然帶不走心中的燥熱。
“肥龍,這麽熱的天還做什麽工啊,萬一中暑了那掙得錢還不夠買藥的呢!許你在這裏閑坐著,難道我就不行麽!”
陳三盤腿坐在地上,同樣敞開著衣服露出那精瘦的身子,斜眼看了一眼那猶自呼扇著衣服的胖子,眼神又不自覺得飄向不遠處的嘈雜方向。
肥龍不是外號,而是他的大名,或者說這個肥胖的男人隻有這一個稱號。就跟陳三的本名就叫陳三一樣。
陳三的父母都是做苦力的,而陳三的父親大字不識兩個,數數最多也隻能數到三。本著越大越好的簡單想法,陳三的名字就這麽草率的被決定了。
苦力的兒子當然隻能是苦力,就跟流氓的孩子還是流氓一個道理。肥龍的父親也隻是長安城中不起眼的一個混子,不知和哪個女人生下了肥龍卻也不去官府登記造冊,弄得肥龍到現在也隻是長安城中的一個黑戶。
當然,做一個潑皮也不需要身份,自己想叫什麽也就叫什麽,自由自在也挺好,至少吃東西不給錢餓不著自己。
一個苦哈哈的苦力,一個胖乎乎的潑皮,不一樣的身份卻是同樣的苦癟,在這炎熱的日頭下打發著烈日中令人絕望的時光。
肥龍嗬嗬一笑,拍了拍自己白胖的肚皮,翻滾的脂肪調皮得動蕩了一番,這才終於重回平靜。
輕輕咂了咂嘴,肥龍吞下了一口唾沫,快意說道:“你當然能在這閑坐,隻要你想,坐上一年半載都沒人管你。隻是你要當心,小心家中沒了米麵那餓肚子可別叫喚!”
陳三抹了抹額頭那並不存在的汗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憤恨說道:“這該死的天氣,做什麽都打不起精神來。誰說我要在這裏坐上一年半載?等午後天氣涼爽些我再去找些營生。我可不像你孤家寡人一個,家中的老小還靠著我生活呢!”
肥龍晃晃腦袋,得意說道:“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也不知我那死鬼老爹在陰間過得好不好,想來我一直也沒有給他燒過紙錢,在那邊他也隻能是重操舊業了吧!”
陳三冷哼一聲,卻也說不出話來。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婦人,不知怎麽想起了家中的悍婦,身子連帶著心裏都突然熱了起來。
肥龍瞅見了對方那灼熱的眼神,嘲笑道:“怎麽了,難道弟妹不給你吃飽?還想著在外麵打些野食麽!”
陳三嘿嘿一笑,輕聲說道:“你懂什麽!我說,你也不小了,難道就打算一輩子就這麽一個人?”
肥龍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直勾勾得盯著不遠處的婦人,說道:“我可比你懂的多!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上至高官巨富,下至你我,這都是顛不破的真理!”
陳三不屑得說道:“還真理呢!你還是先找一個老婆再來跟我說這些吧!”
肥龍終於敗下陣來,輕歎一聲說道:“你以為我不想啊!我連個身份都沒有,哪家姑娘又會瞧得上我呢!這年頭,哎。。。”
陳三眼睛滴溜溜一轉,寬慰道:“肥龍,不要灰心嘛!床到牆頭自然穩,何愁塌上無婦人!要想弄個身份有啥難的,直接去當兵不就好了。”
肥龍摸了摸鼻子,歪著嘴笑了一下,說道:“好男不當兵,好女不隨軍!我可不想在外麵把我的小命丟掉了。好死不如賴活著,我還是安心做我的閑人比較好!”
陳三站起身來,坐到肥龍的身邊,一拍他的肩膀說道:“你說你,哪有什麽好死,又如何賴活著。這年歲又打不起仗來,南麵的土著龜縮在森林當中,北麵的草原人早已被打破了膽子,你去哪裏死去!這種太平兵你都不想做,那給個皇帝你去當當!”
肥龍努力坐正了身子,四下看看,小聲說道:“誰說打不起來!你沒聽說年前有股草原騎兵過了天河渡口,據說還圍了定安城。你想想,多麽可怕的事情啊。那些草原人既然能過天河,誰說又打不到長安城?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還去戰場上送死?”
陳三拍了拍瘦弱的胸脯,大氣凜然得說道:“瞧你那熊樣!一點草原騎兵就把你嚇成這副模樣,真是白長了這許多肥膘!我可是知道,那渡過天河的草原騎兵不過是些烏合之眾,區區馬匪而已,鎮北軍一到,他們連個屁都沒敢放就直接落荒而逃了。連定安城的城牆都沒有摸上一下,你說這等無膽匪類又如何是我大漢的對手。可惜我不在那,要是我在那邊,定然砍下他們幾個人頭好叫草原人知道我的厲害!”
肥龍瞄了一眼正在昂首闊談的朋友,嘲笑道:“大話誰不會說,就你這小身板,草原人打個噴嚏你也就倒了,連個馬腿都砍不下來,更別說是草原人的腦袋了。不管是馬匪還是別的草原人,反正他們是渡過天河了。這已然違反了當年的約定,要我說,那些草原人早就忘了當年的痛處,鎮北軍真應該好好教訓他們一下,讓那些蠻夷的草原人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誰才是老大!”
陳三讚同得笑道:“是啊,真的應該好好教訓他們一下,這個艱巨的任務就交給你去辦了!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肥龍擦了擦臉上的虛汗,笑罵道:“滾你的去吧!我說過可是不想死在戰場上。你看這草原人蠢蠢欲動,哪來的什麽太平兵啊!我看,你就是想讓我去送死的!”
陳三嬉笑著拍了拍肥龍的肚子,羨慕得說道:“我什麽時候才能長成你這般體格,真是讓我羨慕啊!”
肥龍一手撥開在自己肚子上彈動的賤手,罵道:“別打岔,現在說的是打仗的事情,別跟我嬉皮笑臉的!”
陳三搓了搓手心,說道:“話是這麽說,但你看這仗像是要打起來的樣子麽!若是皇帝陛下想打仗,就直接說那些馬匪是草原騎兵的先鋒,這仗自然就會打起來!但你也知道,那不過是些馬匪,還是一幫膽小如鼠的馬匪,若是用作戰爭的理由還是有些不夠啊!當今的天子還是不錯的,隻是沒有先皇那麽英武啊!若是先皇在,那我估計草原人就有難嘍!”
肥龍突然眉毛一橫,堅定說道:“陳三,你這小子真是有眼無珠啊。明明是當今的天子更加英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當然要比先皇更加英武神明了!”
陳三也毫不示弱,說道:“先皇北驅草原人的鐵騎,南拒蠻人於森林。當真是千年的功德,萬年的敬仰。如今的陛下隻是守成而已,又如何比的過先皇呢!”
肥龍反駁道:“打仗誰不會,草原人那些鼠輩,又如何是我們大漢強軍的對手。如今的陛下勤於朝政,更加難得的是能秉公守法。四皇子在大理寺的牢獄中就是明證!春天時更是大赦天下,如此胸襟真是讓我敬仰萬千啊!”
陳三嘲笑道:“四皇子在牢獄裏?你在說夢話麽!”
肥龍想起了什麽,繼續說道:“至少四皇子犯錯,也在獄中被關了好些日子。陛下大赦天下,這四皇子自然也不能繼續服刑。但是天子胸懷又豈是我們這些升鬥小民能體會的,如今的四皇子被關在皇宮之中,與坐牢又有什麽區別!”
陳三一下子卡殼了,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肥龍得意說道:“再說,四皇子又有什麽錯,不過是無意中傷了人罷了。商丞相都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陛下聖明,體恤下屬,這才將四皇子關了起來!四皇子現在還小,英雄了得,不知比那太子強上幾倍,可惜被禁足宮中,我都為他叫屈不平啊!”
陳三有些惱怒,說道:“你有個哪門子的不平。隻是被禁足宮中而已,又不是去苦窯做工。若是我能被禁足宮中,有吃有喝那禁個十輩子我也願意!”
肥龍輕輕拍了拍陳三的肩膀,說道:“你又沒被關過,又怎麽知道自由的滋味是多麽美妙!別說十輩子了,你連一個月怕是都堅持不了。”
陳三苦笑著搖搖頭,低聲說道:“差點忘了你剛從牢中出來,這方麵你當然比我更加清楚。想來四皇子確實有些冤枉,隻是可惜了。。。”
肥龍看向皇宮的方向,雖然視線被不遠處的土牆擋住了,但心中的感慨卻不受空間的限製,同樣輕歎道:“是啊!可惜了。。。”
長安城的百姓一向不喜如今太子的做派,自從四皇子展露出非凡的才華,城中的尋常百姓們都渴望陛下能夠讓四皇子來做未來的皇帝陛下。
可惜年前的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即使到了今日,四皇子還是被禁足宮中,沒有任何人能見到他的真身。
坊間傳聞,陛下為了安撫帝國右相商重山的情緒,是不會讓四皇子登上皇位的!流言蜚語說法各異,不知從哪傳出來的消息,經過長舌婦人之口的渲染,再加上書者閑漢的傳播,時至今日,誰也不知道哪句話為真,那些言語為假。但長安城中的多嘴快眼的百姓隻明確了一點,四皇子果真是被禁足了!
天子腳下的閑漢潑皮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口口聲聲議論的卻都是國家大事,好像誰坐上那個皇位與自己有多大關係似得。
而遠離帝國中心的人們更多關心的是自家的柴米油鹽醬醋茶,至於誰做皇帝似乎也沒那麽重要,或者說就是換個朝代生活似乎也一樣安穩如常。
青山不倒鬆如常,青石猙獰惹人厭。
青水蕩漾無顏色,最是三青一樣人。
位於帝國最南側的三青郡一向是帝國尋常百姓最不願意來的地方。這裏雖然以青山青石青水著稱,卻並不是什麽好話。
三青郡西側是眾多的山嶺石峰,雖然山上零零散散長著些醜陋怪異的鬆樹,但越往西綠植就越少,最終入眼的就隻有光禿禿的青山連綿。誰也沒有興趣知道青山後麵是什麽,有人說是海,有人說是田地,還有人說那邊隻有空無。
青山不改容顏,在這片土地上更是零零星星點綴著些張牙舞爪的青石,貧瘠的土地被青石所占據,如何去養育眾多的百姓。有人說這是片被詛咒的土地,而帝國的大人物們隻是當那是南方土著不甘心的謊言,他們不甘心這片原本屬於他們的土地變成了帝國的沃土。
不管怎樣,隻要是土地,哪怕貧瘠如沙漠,在地圖上看起來也隻是顏色有些不同罷了。皇城的大人物們更在乎的是疆域的大小,而不是如何在這裏生活。帝國最大的沼澤就在三青郡的西北側,或大或小,或深或淺,或明或暗的池塘偏布其中。水清則無魚,而這裏的水卻是如同混濁的汙水一般,其中不知藏匿著多少水怪遊魚。
青山不惹人,青石尤自立,無人入青水,青皮道中行。尋常人不喜歡這裏並不是因為這裏的山水不好,相反這些怪異的青山青水在某些人眼中是難得的風景。三青郡的平民百姓才是最讓外地人惱火的對象。
不知是不是南方野人的血脈還未清退,這裏的百姓似乎並不怎麽講道理。天高皇帝遠,此地我當家!就連這裏的官員也多是本地出身,外來的官員們要想在這裏站穩腳跟,似乎隻有服從。就連駐守在這裏的征西軍的官兵們在拳腳上也占不上什麽便宜,隻能去找森林中野人部落的晦氣。
陛下可不管那麽多,隻要這裏的百姓承認自己是大漢子民,那別的似乎都不是那麽重要了。再者說,有這麽一個地方,那朝中有看不順眼的官員就有了發配的地方。
作為土地最肥沃的地方,郡城沙屏城理所當然的是三青郡最繁華的地方。高大的城牆在夏日的陽光下泛著青光,黑洞洞的城門如同怪獸的巨口想要吞噬往來的行人。
夏日的陽光在這裏似乎更加毒辣,寬闊的官道上並沒有太多的行人,守門的兵卒們肆意敞開著軍服,談笑打諢卻也不敢驚擾門洞下躺在竹椅上的長官。
堅實的官道上突然傳來清脆的馬蹄聲響,假寐的兵長拿開擋在臉上的蒲扇,努力直起身子,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馬車,舔了舔嘴唇,說道:
“兄弟們!幹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