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籠中困獸

字數:7280   加入書籤

A+A-


    馬蹄輕緩,伴隨著清脆的鈴鐺聲漸漸靠近城門,當城牆的陰影完全籠罩住馬車的身形時,守門的兵卒們終於看清了它的模樣。

    一匹棗紅的老馬邁著穩定而又緩慢的步伐,在堅實的官道上留下了筆直的足跡。掛在老馬粗壯脖頸上的斑駁銅鈴正伴隨著無由來的熱風發出陣陣輕響。疲憊的老馬雖然看上去不如年輕的駿馬那般健壯,但束縛著它的腳步的並不是歲月,而是掛在它身後的那架看上去五彩斑斕的破舊馬車。

    那並不是一架供人乘坐的舒適車廂,而隻是一架堆滿了大小箱子的破舊貨車。透風透光更透雨的車頂似乎隨時都能倒下,五彩的布帶懸掛其上,看上去是那麽的怪異而又顯得是如此喜鬧。

    馬車前方坐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等再近一些的時候,無聊的兵卒們才看清他們的麵容。一個憨態可掬的中年胖子手執短棍,不時敲打著車轅以修正老馬的方向,寬大的灰色棉麻布袍全然遮擋住了他那肥大的身軀,卻也抵擋不住這難耐的酷暑。

    整架馬車看上去是那麽的怪異與煩躁,除了那個顯眼的少年:雙眼寒星冷厲眉,直挺俏鼻輕薄唇,闊態耳垂肉瘦骨,身形清雅惹麗人。好一個俊俏的少年,不知長大後會吸引多少姑娘們的目光。

    少年端坐在中年胖子身邊,好奇的目光卻在四處打量。遠處朦朧的山,道邊怪異的石,前方威武的城牆,甚至城門下那些蠢蠢欲動的兵卒,在這個少年眼中都是如此的有趣,都是那麽的美好。

    可惜,美好的事情總是那麽短暫,而不如意的事情卻總是那麽的突如其來。中年胖子早早就注意到了那些兵卒們的動作,斜眼看了一下那四顧自盼的少年,嘴角不由得浮現一抹邪邪的笑意。

    “站住!你們是幹什麽的!來此處何事?可有路引憑證!”

    老馬的步伐被眼前突然出現的利刃所打斷,兩個兵卒一左一右擋住了馬車入城的道路,猶自敞開的衣襟配合著手中的長矛,讓他們看上去並不像是守城的官兵,更如同那攔路搶劫的強盜一般。

    少年好奇得看著麵前盛氣淩人的兵卒,似乎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事物一般,中年胖子跳下馬車,手中短棍輕觸不安的老馬,棗紅的駿馬似乎得到了安慰,慢慢平靜下來。

    中年胖子滿臉堆笑,微微一抱拳,討好地說道:“官爺,我們是四處遊方的把戲人,聽說這裏山清水秀,人傑地靈,特此來這裏討些生活。至於這路引憑證,我們耍把戲的四海為家,終年漂泊在外,也無法去辦什麽路引憑證,還望官爺海涵呐!”

    聽說沒有身份證明,這兩兵卒卻也不惱,眼中出現異樣的光彩,其中一人往後一瞟,隻見那原本躺在竹椅上的兵長慢慢踱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車馬匹,輕咳了一聲,慢慢說道:“我沙屏城乃是帝國邊域最為重要的地方,這閑雜人等可是輕易不得入城的。萬一你是帝國的尖細,那我這裏可是對上麵無法交代的!你可懂的?”

    中年胖子輕笑著點點頭,說道:“懂的,懂的!我老葛走南闖北這麽多年,這其中的厲害我是最清楚不過。長官,您先看看我的把戲如何,這路引文書有時還有假的,我這手上的功夫可做不得一絲的假,還請您看好了!”

    說完,中年胖子退後幾步,手中的短棍靈巧得上下翻飛,突然一飛而上,再落下時卻變成了一束盛開的鮮花。

    中年胖子折下一朵尚未綻放的花骨朵,遞到兵長眼前,恭敬地說道:“把戲把戲小把戲,四方行走靠大家。一朵金花猶自傲,不知心中多妖嬈。”

    兵長冷笑一聲,雙臂懷胸,歪著腦袋看著眼前的男人,不耐煩地說道:“這就是你說的小把戲,我看連三歲小孩都不如。你當我是傻子不成,我看你賊眉鼠目,想必定是那四處遊走的強盜歹人,待我抓你回去審問三刻,看看你是招也不招!”

    中年胖子嘿嘿一笑,上前幾步,將手中花朵放於兵長眼下,低聲說道:“官爺!官爺!你可千萬不能冤枉我啊!我這把戲可是祖傳的,這其中大有乾坤,還請官爺再仔細看看啊!”

    冷眼的兵長正要再嘲諷幾句,卻突然被一絲亮光吸引住了眼球,他接過那朵還未完全綻放的花朵,小心得撥開那輕薄的花瓣,終於明白了這乾坤為何!

    隻見那藏於花朵中心的不是芬芳的花蕊,而是一顆渾圓的金色顆粒,燦爛的金光迷住了兵長原本冰冷的雙眼,冷厲的眼神一瞬間化作春日的溫暖,再看眼前的男人不知有多麽順眼。小心得看了看身後,發現那些手下都乖巧地看向別處,眼珠微動,花蕊入懷。緩和下來的兵長慢悠悠得說道:“嗯!你這小把戲還有幾分看頭,我且暫時相信你。不過這馬車上都是些什麽東西,那少年又是誰,不會是你拐騙過來的吧!”

    中年胖子微微一笑,手中的花束向後一扔,卻不見落地,而是憑空消失在男人的身後。把戲人左手一翻,一個缺口瓦罐出現在手中,右手憑空一引,不知從何處抓來一把水壺,清水入罐,如長龍入海,水壺消隱,又不知被藏匿何處。

    “官爺,我那些箱子裏放的都是些小玩意,是我用作耍把戲的道具而已。這瓶瓶罐罐許多東西,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你且再看我耍個把戲,定讓您滿意。”

    說完,隻裝了半罐水的瓦罐在中年胖子手中交替騰挪,兵長兩眼放光仔細盯著那不住晃動的瓦罐,心中有了一絲好奇,更多的卻是興奮。

    瓦罐中的水聲漸漸消失,多出來的卻是清脆的金石碰撞產生的脆響,中年胖子一手穩穩抓住瓦罐的瓶頸,遞到兵長眼前。

    隻見罐中哪還有什麽清水,取而代之的是些泛著冷光的碎銀。兵長深深吸了一口氣,有心接過瓦罐卻又有些猶豫。

    中年胖子輕笑一聲,眼中滑過一絲嘲笑卻又很好的掩蓋在討好的眼神下,隻見他收回瓦罐,輕聲說道:“官爺,我再為你表演一個土遁術,您且看好了!”

    一隻大手輕托罐體,在不經意間瓦罐微微顫動,似乎自我有了生命一般。中年胖子手腕輕轉,瓦罐劃著動人的弧線環繞著愣住了的兵長慢慢落下,終於跌落地上,卻沒有應聲而碎,而是直接沒入土中,如同魚入清湖一般再無絲毫動靜。

    眼饞的兵長直勾勾得看著裝有碎銀的瓦罐遇土而入,正要發火,突然感覺懷中多了一些物事,單手入懷低頭一撇,原來是那些碎銀不知何時已然安坐懷中。

    滿意得點點頭,再看胖子又有了不一樣的看法,拍了拍懷中的財物,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兵卒,得了好處的兵長再無一絲冰冷,笑道:“不錯,果然不錯,你這耍把戲的確實是有些真功夫的,不像別的騙子一般滿臉窮酸相。我一看就覺得你忠厚老實,斷然不會是那些走南闖北的強盜匪類,這手中有手藝確實是最好的憑證,沙屏城中的百姓肯定也會對你的表演十分喜歡。”

    中年胖子滿臉堆笑,輕聲說道:“官爺目光如炬,又有什麽賊人能逃過您的法眼!我們這些四處遊蕩的把戲人,能遇上您這樣通情達理的官爺真是三生有幸啊!不知我們是否可以入城了?”

    兵長摸了摸鼻子,義正言辭地大聲說道:“雖沒有路引憑證,但我觀你也不是什麽壞人。這樣吧,本來入城關稅為三個大錢,你這沒有憑證的給十個大錢也能通融。不知你可答應!”

    中年胖子點點頭,說道:“理應如此,都怪我沒有時間去衙門走走手續,多交一些關稅也是活該,這裏是十個大錢,請官爺收好!”

    兵長看了看遞過來的銅錢,卻並不伸手去接,而是招手喚過來一個手下,同時說道:“我說的可是每人十個大錢,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其中的區別吧!”

    中年胖子諂笑一聲,又掏出十個銅錢來,說道:“明白,明白,是我聽差了,多些官爺提醒。這為國交稅,本就是我帝國百姓的義務,理解,理解!”

    兵長示意手下收走銅錢,卻又說道:“萬物生靈皆平等,你這老馬同樣也是你這一行人中的一員,同樣也會呼吸著我沙屏城的空氣,更是會影響我城中的整潔,所以還需十個大錢,不知你有異議麽!”

    中年胖子毫不猶豫得又掏出十個銅錢,遞給身邊的兵卒,說道:“應該,應該!我完全理解!多些官爺提醒,我入了城一定小心,絕不會讓馬糞掉在路上!”

    兵長輕咳一聲,擺擺手說道:“好了,我看你也是個明白人,就入城去吧!城南有些地方我相信你會感興趣的,不過記住出城的時候最好還走這邊,畢竟出城也是要交稅的!”

    中年胖子看了一眼車架上滿臉氣惱的少年,抱拳彎腰告辭:“明白!明白!多謝官爺提點!”

    坐回車上,手中短棍又憑空出現,輕點馬臀,棗紅的老馬拖著破舊的馬車緩緩駛入城中,短暫的陰涼終歸隻是一瞬,格外毒辣的陽光重新淹沒五彩的馬車,展現在少年眼中的又是一個格外精彩的世界!

    沙屏城雖然遠離帝國中央,但建築風格卻與帝都長安沒什麽兩樣,好奇的少年左顧右盼試圖發現什麽不一樣的事情,卻終於失望了。

    一路行來官道兩側盡是荒蕪,本想著這城中是不是也同那些怪異的青石一般有趣,誰知入得城來,入目所及似乎這裏隻是一個普通的帝國都城而已。

    失望的少年輕聲歎道:“我聽說南方森林中的野蠻人都是不穿衣服的樣子,本想來這裏開開眼界的。誰知這裏和長安城似乎也沒什麽兩樣,早知道在南元城我就應該北上去看看天河那邊的草原風光了!”

    中年胖子冷哼一聲,看看四下無人,說道:“你這小子,要時刻記住你的身份。你可不是微服私訪的皇帝陛下,而是一個在塵世中曆練的帝國人才。當然,是人才還是蠢材還要看你今後的表現。上麵把你打發在我手裏可不是讓你享福的,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著,看這片天,看這片地,看這裏的人,隻有你看清了這個世界,世界才會對你展開真實的模樣!”

    此刻的中年胖子哪還有一絲市儈,分明就是一個洞察一切的大人物。受到打擊的少年並沒有一絲生氣,相反心中還多了一分開心和滿足。

    身為皇家血脈,平日裏又有幾個人能跟他這般說話,身為當今陛下最寵愛的皇子,皇城內外又有誰敢和他這般說話。是的,這個俊俏的少年正是本應該囚禁在皇宮中的四皇子,隻是現在的他隻是一個行走四方的普通少年,在外人的眼中他就是一個長的好看的變戲法的小學徒而已。

    少年微微點頭,說道:“大人,學生受教了!還請大人教我。”

    中年胖子無奈地晃晃腦袋,甩下幾滴汗水,說道:“你這小子倒是個好苗子,就是太過文縐縐的!我再跟你說一遍,要叫我葛老板,而你是我的徒弟!記住了麽!”

    少年坐正身子,恭敬說道:“是!葛老板!”

    中年胖子將自己的屁股努力挪到車架上,盯著少年問道:“我是誰?”

    少年答道:“您是葛老板!”

    中年胖子又問:“葛老板是誰?”

    少年想了想,回答道:“葛老板是走南闖北的把戲人,一手戲法變幻莫測,演出五彩繽紛眾人驚豔。您就是古彩戲法的唯一傳承人,葛古!”

    葛古,帝國中有名有姓的江湖人,一手古彩戲法總能贏得眾人驚歎,甚至有人說曾經他去過皇宮為陛下表演過戲法,但並沒有多少人相信這一點。陛下是何等的人物,你就是一個江湖賣藝的,又有什麽資格去麵聖呢!

    當然,那些人不知道的是,葛古真的見過陛下,不是以江湖人的身份去為陛下表演戲法逗樂,而是作為帝國最忠誠的監察特衛為陛下分憂。

    誰能想到,一個江湖之中耍把戲的竟然是帝國的監察特衛,又有誰能想到,這個監察特衛竟然不是藏於暗中,而是大搖大擺得四處遊蕩呢!

    葛古得意的笑了,自傲得說道:“不錯,我就是古彩戲法的唯一傳承人!看來你這小子記性還不錯,是個幹這行的料!那我再問你,你又是誰?”

    少年無奈得回答道:“我是您的徒弟,來自長安,姓商名泉,商泉就是我!”

    葛古點點頭,說道:“很好!你隻要記得你是一個耍把戲的少年就好了,至於別的,我會慢慢教給你的!”

    少年興奮得問道:“葛老板,您以後會教我變戲法麽。我真的覺得那挺有趣的!”

    葛古搖搖頭,看了看少年白嫩的雙手,說道:“商泉,雖然你明麵上是我的徒弟,但你我都知道此行的目的為何!而我,首先是一個變戲法的江湖人,其次才是帝國最忠心的監察特衛。你的背景我也聽說過,江湖雖大卻也容不下你的未來,我相信,你終究會走向朝堂之上的,你說呢?!”

    少年失望的低下頭,輕聲說道:“我隻想好好看看帝國的多彩風景,體驗一下各地的風土人情。至於別的,我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樣子的!”

    葛古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穩道:“你想未來是何種模樣,那未來就必定會是那個樣子!我們監察特衛雖然各有身份,但心中始終會銘記一點,那就是未來必將在我們手中!如若不然,帝國的安穩又如何把握!你要有信心,你必須有信心。”

    少年感受到了肩膀上的力道,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帝國為什麽強大百年,正是因為有這些藏於光明或者黑暗中的帝國衛士。而自己,此時也和他們一樣,一樣是為了帝國的強大和傳承而堅持著心中不變的理念。

    五彩的馬車行進在並不寬敞的街道上,吸引著眾人的目光相隨。棗紅的老馬安穩得前行,絲毫不在乎周邊投向自己好奇的目光,葛古行走江湖多年,多肉的臉龐早已修煉得如同城牆一般厚實,隻有臉嫩的少年,似乎是忍受不住投向自己的熱切目光,隻得低下頭去看那老馬依舊穩健的步伐,心中胡思亂想著什麽。

    商泉並不知道父皇為什麽要讓自己叫這個名字,想來是為了掩藏身份。在跟隨葛古的這些日子裏,他發現拋去了皇子的身份,生活一下子好像變得明朗了許多。葛古跟自己說話的語氣口吻,那是以前從沒有感受過的真誠,這讓他心中十分舒服。

    車輪咿呀,終於停在了一家客棧前麵,眼尖的夥計牽過老馬的韁繩,招呼著這對師徒入店歇息。不知為何,看向少年的眼光卻有些異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