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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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沙屏城南邊的街區本是城中最破敗的貧民窟,自甘墮落的婦人,殺人奪財的強盜,貧苦老實的百姓以及窮凶極惡的歹徒混雜其中,不知這滲人的黑暗中落下了多少罪惡。

    幾年前三青郡迎來了新的郡守,當地的豪強土著本想著來的又是一個不得誌的放逐官員,來此混沌幾年就會灰溜溜離開。

    頭半年那位郡守果真沒有多少脾氣,平日裏與大家觥籌交錯好不熱情。誰知某一天突然翻了臉,在城中最大的酒店之上,當著眾人之麵,直接砍了兩個當地最為有名的豪強。

    那夜,城中刀劍相交,街道人影重疊,平日裏耀武揚威的各色英雄竟然都不敢向街中瞅上一眼,隻是後來聽說這裏麵竟然還有征西軍的影子混跡其中。

    第二日,眾人發現那兩座原本富麗堂皇的府邸成了一片瓦礫,紅牆綠瓦之中不知有多少暗紅的血液在慢慢枯竭。

    城中的霸道土著終於知道,原來這世間還真有比自己更狠的角色。成王敗寇自古真理,新來的郡守變成了真正的王者,而整個城市也在新任郡守的想法下慢慢改變。

    第一樣要變的就是城南破敗的貧民窟。

    在郡守看來,城南那麽好的一塊土地被下賤的窮人占據著簡直是帝國的恥辱,這麽好的城市當中又怎麽能出現那麽一大片標榜罪惡的貧民窟呢!

    拆遷!迫在眉睫!

    而拆遷,是世間最不容易做成的事情,卻也是世間最容易的事情!

    接下來的事情,郡守讓本城的土著大人們見識到了什麽是真正的狠角色。

    不理你是貧苦的可憐百姓,還是蠻不講理的刁蠻婦人,每人十兩銀子,買斷你在貧民窟裏的舊屋破房與土地。條件隻有一個,在規定的時間內徹底搬走!

    十兩銀子,對於富豪之家也許隻是一頓飯錢,可對於那些貧民窟中的百姓來說卻是一生也見不到的巨額財富。有識相的百姓拿了銀錢,二話不說就搬離了這裏,或者投奔親戚,或者去外謀生,對這片破敗的地方沒有絲毫的留戀。

    若是人人懂事,那拆遷便是世間最容易的事情。可惜自古窮山惡水出刁民,更何況是這民風彪悍的城南舊地。

    雪花的銀兩晃瞎了某些人的眼睛,容易得來的銀錢更會讓人的貪欲無限放大。貧民窟膽大的一些人不滿足於區區十兩銀子,他們希望得到更多的利益。

    為了那似乎無限大的利益,他們可以勇敢得麵對強權,心存法不責眾的懵懂道理,凝聚起來的一群人不理越來越近的限期,依然居住在這裏。

    沒有人知道有多少人在這裏抗爭過,也沒有人知道勇敢的他們是什麽模樣。城中的百姓都不願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也不敢議論當年的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不止是說說而已!

    有記性好的人清楚得記得,大火發生的第二日,也是貧民窟最後的搬遷限期,痛苦非常的郡守站在滿地狼藉的灰燼之前,痛心疾首得說出了上麵的這句話。那緊皺的眉頭,眼眶中的淚水,微微顫抖的雙手,無不在彰顯他對這場悲劇的心痛。

    可不知為何,郡守身邊的那些本地鄉紳豪強看向他的眼神是那麽的讓人心悸!

    隻過了片刻,身邊的人看得很清楚,郡守挺直了腰杆,抹去了眉頭的不平,擦幹了眼眶中的淚水,穩定的雙手伸向前方,對著所有人宣告:“這些苦難的人是本城的英雄,我要在這灰燼散去的地方修建最豪華的場館,以此紀念這些不幸罹難的百姓。”

    聽了郡守的這些感慨,長居於此的富豪土著心中卻更為寒冷。他們本以為這位郡守隻是手段狠厲而已,卻沒想到他竟然似乎是一點底線都沒有。

    自那以後,城南在灰燼當中如浴火的鳳凰一般涅槃重生,似乎是從那時開始,城中的奴隸生意漸漸繁榮起來。

    為了紀念那些在大火中死去的百姓,更是為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郡守果然修建了一座大氣豪華的場館,題名—英雄堂。

    而此時此刻,在這座號稱城南最為豪華的英雄堂之中,馬上就要召開一場最為吸引人矚目的拍賣會,卻不知那灰燼當中的所謂英雄是否會開眼看看這人間的熱鬧!

    華麗的馬車緩緩駛過城南寬闊的街道,兩側的行人羨慕得看著那架熟悉的馬車。商泉撩開身側的車簾,好奇得看著兩側不斷後退的街景。

    司空英正閉目養神,似乎是在想些什麽,察覺到車廂中有微風竄過,慢慢睜開雙眼,一抹精光一閃而逝,再看向身邊的少年眼中隻有喜悅與欣賞。

    輕拍商泉的肩膀,司空英柔聲說道:“城南除了那些大一點的奴隸市場,並沒有什麽引人注目的東西,也就是比城中別的地方更清淨一些罷了。等我們到了英雄堂,你可要好好睜大眼睛,那裏才是我們沙屏城中最值得遊玩的地方!”

    商泉收回投向窗外的眼睛,急切問道:“姐姐,那我們幾時才能到那啊!”

    司空英微微一笑,也不看馬車走在何處,自信得回答道:“弟弟,你在心中默數十個數,然後就會看到了。”

    商泉不好意思得低下了頭,心中卻在默數,待心跳過了十下,迫不及待的少年推開了前窗,第一眼就看見了那金光閃閃的大字。

    英雄堂並不是一棟富麗堂皇的房子,而是一整片風景如畫的秀美園林。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座高大的檀木牌坊,粗紅的立柱如同遠古英雄手中的標槍,似乎是想要與天空展開一次曠日持久的搏鬥。

    雕欄玉砌的仿古橫梁穩架於上,三個金光大字鐫刻其中,在陽光的反射下閃爍著異樣的光芒——英雄堂!

    馬車從寬大的牌坊下緩緩駛過,有明顯是守衛模樣的蠻橫大漢在牌坊的周圍隨意遊走,突然看見那緩緩駛入的馬車,所有的守衛頓首默立,看著那華貴的馬車不敢有一絲懈怠。

    耳邊泉水叮咚,商泉好奇得向著窗外望去,隻見一條明顯是人工挖掘的河道向著遠方延伸,在柳林碧桃的映襯下看不見盡頭。

    司空英得意說道:“既然是英雄堂,那當然隻有英雄才能進入到這裏。你剛才看見的那條水係環繞著整個英雄堂的邊界,那些粗鄙的窮人可是進不來這富貴的地方!”

    商泉內心激動非常,仿佛自己便是那腳踏九天的氣概英雄一般,隻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喃喃說道:“姐姐,我也可以算得上英雄麽!”

    司空英摸了摸少年的頭發,柔聲說道:“什麽是英雄,在這片地方你就是英雄!更不要說你從千裏之外的長安來到此處,最重要的是天道的路上有你踏下的足跡。若這都算不上英雄,那天下之大,又去哪裏去尋找英雄呢!”

    商泉開心得笑了,以前聽到的那麽多的甜言蜜語、吹捧誇讚,都比不上這個剛認識的姐姐口中隨意說出的讚歎。

    也許,早早懂事的少年,他也清醒的知道,以前聽到的那些讚美,不過是例行公事的言語,或者是對皇子身份的低頭。此時,他隻是一個行遊四方的賣藝少年,而誇獎他的不是唯唯諾諾的太監臣下,而是一個明顯身份高貴的美麗姑娘。

    商泉心中無比自豪,隻覺得內心對司空英更加親近。

    馬車穿過高大的牌坊,隻行進了片刻時光,在一處台階前緩緩停下。貼心的車夫拉開了車廂的木門,小心虛扶,迎接走出來的小姐與少年。

    商泉快步下得馬車,伸了伸有些酸痛的懶腰,放眼望去卻隻見一道高高的青灰院牆矗立在身前。青石鑄就的院牆上黑瓦重疊,如同蜿蜒盤踞著一條黑龍,守護著整個牆內世界。

    牽著少年的手,司空英踏上台階,一道精鐵鑄就的大門緩緩打開,卻也不發出一絲聲響。商泉好奇得看著門兩側的壯漢,隻覺得他們比宮中的侍衛還要勇武。

    隨著兩人進入院牆,身後的鐵門又快速關上,伴隨著一聲輕響,緊閉的大門隔開了院內院外不同的世界。

    商泉好奇得看著眼前的草木林園,一隊隊身穿甲胄的冷麵大漢沿著寬廣的青石路麵靜靜巡視。遠方隱約傳來聲聲嚎叫,不知是南方森林中的豺狼還是那些可憐的奴隸。

    一個師爺模樣的中年文士走了過來,恭敬得行了一禮,說道:“韓末見過小姐,不知這位小哥是。。。”

    司空英冷哼一聲,撇了文士一眼,說道:“原來是韓管家!怎麽!韓管家不在殿內候著,卻過來想管管我的事情?!”

    文士微微一笑,卻又說道:“英雄殿自有那真正的英雄人物隨候,我這小角色也隻能來此看門!不過這小姐的事情我哪裏敢管,隻是職責所在,請小姐見諒!”

    司空英冷笑一聲,說道:“韓末!我若是不想體諒呢!”

    文士麵不改色,仍舊一臉笑意,輕聲回答道:“小姐帶來的人我們做下人的自然不敢多說什麽!這個少年若能一直待在小姐身邊不隨意走動的話,那我轉身就走!不知小姐可答應!”

    司空英微微皺眉,想了片刻終於答道:“既然這規矩是他定下來的,那我除了遵守似乎也沒有其他的選擇。這個少年是我剛認的弟弟,來自長安城的賣藝少年,名叫商泉。我從歹人手中將他救出,一見如故認了幹親。今日正好帶他來見見世麵。不知韓管家還有什麽需要問的?趕快說出來,我還要陪著弟弟在園中轉轉呢!”

    文士抱拳弓腰賠罪道:“原來是來自長安城的青年才俊,恕我冒昧了!小姐盡可帶這位小少爺四處遊嬉,我會安排下人不要打擾了兩位的雅興!”

    司空英擺擺手,說道:“這些小事由你去安排,隻是若有些許閃失,可不要怪我去殿上告狀。到時候讓你連個門迎都做不成!”

    文士淡然輕笑,卻也不再多說什麽,隻是慢慢退後悄然離去。

    商泉拉了拉司空英的裙角,擔心的問道:“姐姐,你帶我來這裏不會有什麽麻煩吧!我可不想姐姐因為我而讓別人說些閑話。”

    司空英捏了捏商泉的小臉,滿不在乎得說道:“能有什麽麻煩,能來這裏的人都有幾分眼力勁,誰會無端的招惹是非。再說了,我司空英就是帶上十個百個朋友,又有誰敢多說幾句閑話。你就把心放肚子裏,沒事的!”

    看商泉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司空英直接用手遮住了他的小嘴,嗔怪道:“我說沒事就沒事,你再多說一句姐姐就要生氣了啊!你不是想要去看看南方原始森林中的野蠻人長得什麽樣麽,現在我就帶你去看,你說怎麽樣啊!”

    一陣香風拂過,多情的少年頭一次知道原來漂亮姑娘的纖纖玉手也是有香氣的,不敢再看那美麗的姐姐,也是為了掩蓋自己通紅的小臉,商泉低著頭小聲應道:“一切都聽姐姐安排,弟弟我定當從命!”

    司空英燦然一笑,整個天空也似乎明亮起來。兩人手拉手,一同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園路深處。

    青石路麵平整光滑,仿佛能倒影兩側的竹林一般,商泉四處張望著,心中無比激動,好像此時正走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之中。

    遠處角樓藏匿,笑問林後是哪位隱士在此修行;葉伴挑簷臨空,不知是否有雅士對空而談;隱隱約約之處,一座朦朧的方閣隱於綠葉藍天之中,不知有多少英雄在此匯聚。

    商泉好奇得問道:“姐姐,這林中的小樓亭閣到底哪一座是傳說中的英雄堂啊!我看那些樓宇好像也差不了多少,難道是一樓一英雄麽!”

    司空英搖搖頭,指著一座木閣說道:“英雄堂裏真英雄,而那些閣樓之中住的隻是一些趨炎附勢的小人罷了!真正的英雄堂其實叫做英雄殿,你一見到就會知道那樣的地方才是英雄所處。”

    商泉撓了撓腦袋,不解得問道:“若那些閣樓之中住的是些小人,那他們又怎麽會待在這裏呢!難道英雄也分三六九等?”

    司空英笑笑,回答道:“你這小子倒也聰慧。不過英雄分的可不是等次,隻是看在誰的眼中是真英雄而已。這些小樓的主人隻是居住在這裏,在城中百姓的眼中他們或許是英雄,但在英雄堂真正的主人眼中,他們無非是一些可以替換的角色。你說,這種人又怎麽能稱之為英雄呢!”

    商泉恍然大悟,“原來這英雄堂之中,隻有這裏的主人才算得上是真英雄啊!我估計算不得什麽英雄,就是不知姐姐你能算做是英雄麽!”

    司空英刮了一些少年的鼻頭,笑道:“做英雄又有什麽好的,我就是一個小女子,那些英雄所為,還是讓你們這些大丈夫去做吧!”

    商泉失落得嘟囔道:“我還以為進來便是真英雄呢!姐姐騙我!”

    司空英看了看不遠處的院門,隨意說道:“姐姐哪有騙你,隻是這英雄可以是一個人的英雄,可以是一群人的英雄,更可以是天下人的英雄,就看你的心能裝得下多少人的期待了!弟弟,你不是要看野蠻人麽,前麵的院落就是關押他們的地方!”

    商泉一下子又精神起來,看著前方不由得憧憬著未知的世界。

    這裏的守衛明顯更加森嚴,院門兩側各站著三名手拿利斧的強壯漢子,粗壯的手臂青筋畢露,滿是橫肉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笑容。

    一動不動的守衛看見慢慢走近的兩人,卻並不多說什麽,恭敬得行禮讓道,並體貼得為兩人推開了那扇精鋼製成的鐵門。

    從利斧下走過,商泉真的擔心那把斧頭會不會劈開自己的腦袋,等到院門在身後閉合,幾滴冷汗才從額頭緩緩滑落。

    一個高大的漢子迎了過來,腰間的長刀伴隨著沙沙的腳步聲急促晃動,炯炯有神的雙眼一片火熱,看向進門的姑娘又是如此的溫柔。

    男人停住了腳步,躬身說道:“宇文寧見過小姐。不知小姐此時過來是否有什麽吩咐。”

    司空英指了指身邊的少年,說道:“我這剛認的弟弟想見識一下森林中的野蠻人,所以把他帶過來瞧瞧!”

    又對著商泉說道:“弟弟,這位是三青郡宇文世家的長子,宇文寧。同時也是英雄堂青峰殿的殿主,這裏的野蠻人大半都是他抓的,你要是想見識一下那些野蠻人,讓他帶著你參觀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商泉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覺得有一絲親近,禮貌得說道:“長安城商泉,見過宇文公子!”

    宇文寧哈哈一笑,拍了拍商泉的肩膀,隨意說道:“哪有什麽公子,既然你是小姐的弟弟,那你就叫我寧哥就好了。我這人話粗,可不是那些酸腐的秀才!”

    商泉揉了揉被拍疼了的肩膀,苦著臉說道:“是!寧哥!”

    司空英瞪了宇文寧一眼,說道:“你不是話粗,你是人粗,看把商泉都拍疼了。弟弟,你跟著他先在這裏隨意看看,我去安排一下晚間的事情,你可要聽話啊!”

    商泉點點頭,看著司空英離去卻也不覺得失落。身邊的宇文寧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小弟,跟著哥哥走吧,你不是要看野蠻人麽,哥哥我一定讓你滿意!”

    夕陽臨空,染紅了身邊的藍天白雲,英雄殿中人聲鼎沸,每個人都在為今夜的拍賣會做最後的準備。而在英雄堂的一角,好奇的少年終於要實現多日來的願望,隻是不知道若是心中沒有了未知,是否還會那麽向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