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八千零八十八兩七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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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月斜掛半空,星辰暗淡隱匿,整個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靜起來。疏林清風拂過,密草夏蟲啼鳴,商泉的耳中卻再也聽不到外界的聲音,隻能聽到心中的忐忑!

    “撲通!撲通!”

    這是心髒跳動的聲音,這是青春呼喊的聲音。

    迷醉的少年一動不動,似乎是怕驚擾了麵前的仙子。一股大自然的味道相伴晚風而來,清新撲鼻卻也喚不醒癡了的少年郎。

    野蠻少女用手在商泉的眼前晃了晃,光潔的手腕上鐐銬相碰,清脆的聲響如同炸雷般在商泉的耳邊回響。

    猛然回過神,商泉的眼睛異常明亮,看著麵前的少女開心說道:“青青!原來你叫青青!真是好名字。請你放心,我一定將你救出去。”

    青青眨了眨眼,問道:“我暫且相信你,不過你打算如何救我出去?難不成憑你的三腳貓功夫?”

    商泉不好意思得笑笑,說道:“光憑我的能力自然是不行。但是能力不夠,不代表這事做不成。我們長安城有句土話,叫做關係決定成敗,能力決定程度。我的姐姐是這裏的大人物,一定有辦法幫你的!”

    搖了搖頭,青青退後了幾步,說道:“大人物!我就是被這裏的大人物抓過來的!那些大人物都一個模樣,又怎麽能相信呢!我還是一個人跑的好,可不想跟你自投羅網!”

    眼看少女要離開,商泉連忙說道:“不會的,我的姐姐是好人,你見了她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青青腳下的步伐更快了些,眼看就要消失在幽暗的樹林中,卻又突然停住了腳步,慢慢轉身,看著一臉疑惑的少年,無奈說道:“希望你說的是對的!”

    一個傲然的聲音從商泉身後傳來,“他說的當然是對的!”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商泉連忙轉身看去,隻見司空英緩步而來,看向那野蠻少女嘴角盡是笑意。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嗔怪道:“我說你怎麽這麽長時間都不過來,原來是被林中的小妖精給迷住了啊!”

    商泉也不反駁,隻是央求道:“姐姐,這個小姑娘多可憐啊,您能幫幫她麽。”

    司空英笑道:“你都說了姐姐是好人,這好人當然要做好事了!”商泉欣喜得看著姐姐,卻聽到她話頭一轉,“但是,若姐姐我幫了她,那就是做壞事了!”

    “所以,

    不能!”

    野蠻少女冷笑一聲,說道:“果然如此,你們漢人都是一些不將信用的壞人。幸虧我沒有相信你這色胚。父親說得對,但凡長的好看的男人,都不能輕易相信!”

    遠處的犬吠越來越近,青青狠狠瞟了商泉一眼,就要離開。卻見司空英陡然拔出寶劍,輕笑道:“你若是敢跑,我就割斷你的腳筋,想必那些買你的客人是不需要你走路的!”

    青青無奈得停住了腳步,輕薄的嘴唇微微顫動,想罵卻沒有力氣去罵,想哭卻不好意思去哭,柔弱的少女心中卻是無比的堅強,不到最後一刻始終不會放棄希望。

    商泉看了看林邊的少女,又看了看一臉寒霜的姐姐,心中有千言萬語但卻不知如何去說。場間又一次寧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什麽。

    凶猛的獵犬從林間竄出,圍繞著默立的少女不住狂吠。片刻之間,勇武的侍衛就包圍了這裏,看著場間的三人卻也不敢先行出手。

    中年文士緩步而來,對著司空英微微一禮,說道:“原來是小姐抓住了這個小野蠻人,韓末謝過小姐。托您的福,今晚的拍賣會定能圓滿”

    見司空英並沒有別的表示,中年文士對著周圍的侍衛厲聲喝道:“都是傻子麽,還不把這個小女子抓起來,難道是要我親自動手麽!一幫沒眼力勁的廢物!”

    隨著一聲令下,倔強的少女被牢牢捆了起來,隨即又被塞入一個閃著流彩光芒的特異布袋中。自始至終,她也沒有再看那呆若木雞的少年一眼。

    風聲徐徐,蟲鳴夏草,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在商泉的腦海中回蕩,少年心中有些發悶,似乎是有什麽東西不見了一般。

    深深吸了一口氣,商泉鼓足了勇氣看向司空英,問道:“姐姐,這是為什麽!”

    司空英看著人群消失的地方,說道:“什麽為什麽?”

    商泉無奈得繼續說道:“為什麽不幫幫那個小姑娘,我知道姐姐你可以的!”

    看著商泉失魂落魄的小臉,司空英卻笑了,說道:“呦!我這弟弟別看年歲不大,都會憐香惜玉了!”頓了頓,又淡然說道:“此事不是不可為,是不能為!”

    商泉有些想不明白,隻能問道:“我聽他們都對姐姐尊敬非常,難道連姐姐都不能幫那個小姑娘脫離束縛麽!”

    司空英回答道:“怎麽幫,難道就這麽大搖大擺的牽著她走出去麽!英雄堂中自有他的規矩,而這份規矩是大家都必須遵守的,連我都不例外。”

    商泉問道:“什麽規矩?”

    司空英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殿堂,輕聲說道:“英雄堂的規矩,自然是此間主人說出來的金科鐵律。任何人都必須遵守,否則。。。”

    商泉聽出了話語中的那抹森寒,隻能喪氣自語:“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麽!”

    一隻手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司空英安慰道:“你若是真想幫她,那也隻能按照英雄堂的規矩來。隻有這樣,才不會惹出太多的麻煩!”

    商泉眼睛一亮,連忙問道:“什麽規矩,我該怎麽做!”

    司空英輕笑說道:“當然是去拍賣會將那個小姑娘買下來嘍!隻有這樣,別人才不會說閑話,隻有這樣,才對得起在森林中浴血爭鬥的勇士。這就是世間的道理,這就是英雄堂之中的規矩。”

    商泉心意一動,卻又低下了腦袋,喃喃說道:“可是我沒那麽多的錢啊!”說著,從懷中將錢袋掏出,仔細數了數,搖頭歎道:“我這裏隻有些碎銀和金葉子,算下來不到百兩銀子,姐姐你說這些夠麽!”

    司空英捏了捏商泉的小臉,笑道:“當然不夠,英雄堂中的賣品都是千兩銀子起價,你這點連個零頭都不夠。不過啊,你沒有銀子,我有啊!”

    商泉滿麵驚喜,說道:“真的嗎!真的嘛!姐姐,我就說姐姐你是大好人。”

    司空英牽住商泉的手,拉著他向湖邊走去,邊走邊說,“雖然姐姐在這裏有些特權,但若是價錢太高的話,那我們也隻有放棄,你明白麽!”

    商泉點點頭,心中卻暗暗尋思:一路上行來,無論是司空英那氣派的豪宅,還是英雄堂眾人對她的恭敬,無不說明她是一個真正的大人物。商泉心中猜測,司空英可能是此間英雄堂主人的女兒,不然大家為什麽叫她小姐呢!

    兩人漫步湖畔,各有各的心思,高懸的燈籠映照在幽暗的湖麵上,連同岸邊行走的姐弟也倒影在水中。

    幽靜隻是片刻,前方人聲鼎沸,一股熱浪迎麵撲來。眼前一片燈火輝煌,似乎比長安城中的花燈集會更加熱鬧。

    城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帶著眾多的家丁打手,高談闊論比較著彼此的臉麵;貴婦名媛穿著華貴,低聲笑談話中盡是自家的男人;英武的侍衛,聽話的小廝,還有那些一臉冷漠的英雄守衛,一同構成了這幅熱鬧非凡的畫麵。

    司空英帶著商泉穿過人流,一路上也不理眾人滿臉堆笑的恭維,商泉更是隻想著那念念不忘的野蠻少女,恨不得現在就將她買下。

    入得方閣,耳邊一下子清淨下來,空曠的大廳內雜役正在擺放桌椅,一人高的平台上早已鋪就了整齊的紅毯。向上看去,二層樓上有大小不盡相同的幾個包房,商泉仔細數了數,發現正好是九個,而正中間的那個包房似乎是更大一些。

    拉著商泉,司空英直上層樓,徑直來到了二層最中間的那個房間。商泉一想果然如此,對拍賣會上的事情更有信心了。

    商泉趴在窗沿,看向下方的平台,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見到那怎麽也忘不掉的野蠻少女,悅動的心思浮想聯翩,似乎此刻她就在跟自己道謝一般。

    “青青,名字真好聽!青青!”

    商泉的心有些亂,坐在房間的軟椅上不住傻笑。司空英輕輕搖搖頭,正要說些什麽,卻被一陣穩定的敲門聲打斷了口邊的話語。

    司空英微微皺眉,似乎是沒想到在這裏竟然還有人敢打擾自己的清淨,怒道:“誰!進來!”

    門緩緩推開,還是那個討厭的中年文士,隻見他掃視了房間一眼,躬身說道:“小姐,老爺知道您過來了,特意命我來請小姐去書房一見。”

    司空英眉頭皺的更深了些,卻也隻能答應,說道:“韓管家,你去安排些茶水糕點過來,我可不想我的弟弟餓著了。既然他要見我,那我就跟你過去,看看他是否還是那麽頑固。”

    文士一伸手,說道:“不用小姐吩咐,我已經安排下人去做了,一定不會怠慢了這位小哥。小姐,請吧,不要讓老爺等急了!”

    司空英看了看商泉,說道:“弟弟,你就在這裏休息片刻,我去去就來。可不要亂跑啊。這裏麵的規矩大,有時連我都應付不了!”

    商泉點頭答應,目送司空英離開。隻一會的功夫,精美的糕點與溫熱的清茶就擺上了房間內的桌台。徹底清淨下來的少年無心享用這些吃食,隻是無神得看向燈火通明的大廳,心中充滿了期待與渴望。

    英雄殿隻有三層高,但很少有人上到最高處,不是不能,而是不敢。隻因那是三青郡唯一的權利中心。

    司空英並不在乎這裏發生過多少動蕩邊疆的事情,也不在乎此刻英雄堂的主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麽的冰冷。中年文士送小姐到門口就離去了,似乎是連他都不敢看房間內會發生什麽,隻因那是父女倆之間的家事。

    英雄堂的主人並不是外界傳說的吃人魔頭,相反看上去更像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睿智的眼睛裏似乎充滿著對未來的把握,光潔的額頭看不出一點歲月的痕跡,也隻有那灰白的頭發才能看出這個並不高大的男人早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

    司空玄,英雄堂的主人,帝國的重臣,三青郡的郡守,同時也是司空英的父親。當然,在三青郡的某些人看來,司空玄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無論他是哪種身份,司空英見了他都隻能拜道:“女兒見過父親。不知父親喚女兒來是否有什麽吩咐,若是無事,那我還有客人要招待!”

    司空玄安靜得坐在桌後,看著眼前的女兒無奈得搖搖頭,輕聲說道:“沒事,我就是好久沒看見你了,聽說你過來了,想見見你!”

    沙啞而又低沉的聲音徘徊在耳邊,司空英倔強得說道:“既然是這樣,那女兒就先行下去了,希望父親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司空玄站起身來,走到桌子前方,來到女兒的身邊,低聲說道:“我聽說你認了個幹弟弟!就在樓下?”

    退後了一步,司空英回答道:“是的!”

    司空玄輕歎一聲,看著窗外的夜湖殘月,無不傷感得說道:“你真的想好了麽!”

    司空英並不看父親,隻是緊盯著自己的腳尖,仍舊說道:“是的!”

    夜湖幽深似不見底,殘月暗淡漸隱虛空,英雄堂的主人不再是英雄,隻因這時他隻是一個可憐的父親。司空玄頓了頓,說道:“難道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看的出,宇文寧對你不錯,你若是嫁了過去,至少我們司空一家在這裏就會站得更穩當一些。哪怕長安有變,我們司空家的老少也能更安全一些!”

    司空英似乎隻會說一句話,仍舊低頭言道:“是的!”

    有些惱怒的男人在房中來回踱步,終於在司空英的身前定住了身形,壓住心中的火氣,冷冷說道:“既然你都清楚,那為什麽不聽我的。司空家行事的規矩你也知道,那為什麽你還如此倔強,難道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們家族的未來麽!”

    慢慢抬起頭,司空英堅定得說道:“正是因為我在考慮我們家族的未來,所以我才不能嫁給這裏的任何人。不將所有的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這個規矩是如此可笑。我始終認為,隻有孤注一擲,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也隻有這樣,勝利的果實才會豐碩。”

    深深吸了一口氣,司空玄重新又坐回桌後,輕聲說道:“英兒,你知道,我在這條路上已經走得太遠太遠了,所以我不希望你跟我走在同一條路上。前方有可能是金光大道,也有可能是峭壁懸崖。隻要你離開這條路,那大千世界任你馳騁,我絕無二話!”

    細細品著這些話語中的關愛,司空英的心似乎也軟化下來,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柔聲說道:“父親,這些年你辛苦了,以後的事情就讓我去做吧!你替長安守著這片沃土已經夠不容易的了,至於其他的事情,就由女兒代勞吧!”

    司空玄微眯雙眼,低聲說道:“那事若成,我司空家的未來將會無可限量,那事若敗,世間再無司空這個名號。隻是想來想去,卻似乎總沒有萬全之法,英兒,父親老了,你還很年輕!我始終希望你有一個不一樣的人生,一個平淡真實的人生。”

    夏風輕撫層樓,紅燭隨風漸滅,司空英看向窗外閃爍的燭光,輕聲說道:“父親,事已至此,再多說又有何用呢!更何況,那件事情已經開始了!”

    房中再無話,隻有清風繞梁回響左右。司空玄擺擺手,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斜靠在椅中沒了精神。

    最後看了一眼失望的父親,司空英苦笑一聲,直接推門而出。既然話不投機,那麽何必多說,未來究竟如何,自有時間去品評。隻要自己做的問心無愧,那他人的言語想法又與自己有什麽關係呢!

    司空玄靜坐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一個金色銅鈴輕輕搖擺,不一會兒,門外傳來了小心的敲門聲。

    “進來!”

    中年文士推門而入,又小心得將門關嚴,這才拜道:“大人!”

    司空玄想了想,示意韓末走近一些,這才說道:“韓管家,小姐這幾日可有什麽異動?那鳳閣之中可有不熟悉的人出入?”

    韓末仔細回想,說道:“這幾日小姐的府上與平日並無兩樣,隻是與宇文家的大公子似乎走得比以前更近了些!要說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也隻是今日小姐從街邊救了一個雜耍的少年。不知為何卻認了那少年做小弟。此刻那個少年就在樓下,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頓了頓,文士又說道:“那個少年來自長安,師傅是千手絕臂葛古,他們今日才到的沙屏,應該不是小姐的安排!”

    司空玄點點頭,讚歎道:“韓管家果然盡職盡責,既然是這樣那我就安心了。去吧!拍賣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聽說有長安的貴客來此,我不想今晚有一絲疏漏,你明白麽!”

    韓末深深鞠了一躬,說道:“屬下明白!請老爺放心。”說完,中年文士輕身離去,不留下片刻猶豫。

    夜空靜,司空玄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魚貫而入的各色人等,自語道:“事事順,則時勢順。世事明,則萬世通!女兒,好自為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