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英雄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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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陽光飄飄灑灑,落在目瞪口呆的少年身上。商泉舔了舔嘴唇,摸了摸尚未飽食的小腹,喪氣說道:“葛老板,我還沒有吃飽呢!再說,您不是說要減肥的麽!”

    葛古砸了砸嘴,似乎在回味唇舌之間的滋味,滿不在乎地說道:“你這小子,吃飯八分飽沒聽說過麽。再說了,一大早吃這麽油膩的東西對身體不好,我這是為了你的將來著想啊!”

    商泉看著葛老板滿眼的不信,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清冷的目光看的葛老板渾身不自在,隻得說道:“你呀!若是你像我這般不控製口腹之欲,那麽再過幾年長成個大胖子,去哪裏吸引美麗姑娘的目光啊!”

    輕歎一口氣,一個模糊的身影浮現在少年的腦海當中,商泉看著窗外的炊煙渙散,聽著街旁的世間嘈雜,卻突然覺得生活似乎了無生趣。

    葛老板順著少年的眼光向外看去,隻是覺得遠處雲層翻滾好似千軍萬馬,道邊柳搖葉墜似萬箭齊發,不禁喃喃自語道:“要下雨了!”

    夏日的天氣如小孩的嘴臉,看似陽光明媚,誰知下一刻就是雷鳴急雨,變化之快沒有半點道理。

    葛老板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拍傻愣著的少年,說道:“商泉,快去將這籠屜給對麵那家小店還回去,若是遲了小心淋一身雨!”

    半飽的可憐少年無比委屈地看了一眼自己名義上的老板,隻得端起空無一物的籠屜,慢慢走下樓去。

    出得客棧,一陣涼風迎麵吹來,商泉不由得縮了一下脖子,抬頭遠看卻再也見不到一點晨光。

    客棧對麵霧氣消散,露出隱藏其中的整齊籠屜,一個半老徐娘歪坐門口,無精打采得照看著這被風雨攪黃的生意。

    商泉緊了緊單薄的衣服,快速跑過街道,將手中的籠屜遞給那個守門的婦人,禮貌得說道:“大娘,這是剛才我老板拿走的籠屜,讓我還回來!”

    賣包子的老板娘斜眼看了這個俊俏的少年一眼,接過那兩個籠屜,調笑道:“呦!好漂亮的小哥。看不出你的身子瘦弱,竟然能吃下兩籠湯包,一點都不比你的老板差!”

    商泉被婦人看得心裏直發毛,聽得這話卻又有些疑惑,隻得問道:“不知大娘此話從何說起。”

    那婦人輕輕一笑,隨即說道:“你那老板在我這裏吃了三屜湯包,這才又拿了兩屜說是給徒弟拿的,你既然將這籠屜還回,那胖子肯定就是你的老板嘍!”

    此話一出,商泉有些傻眼,想說些什麽卻總也說不出聲來。無語的少年傻愣了半刻,隻能自嘲一笑,對著那婦人微微一禮,轉身離去。

    風停雲積,鮮香的霧氣重新籠罩門口的婦人,霧氣中隻傳來一聲低語,“這少年倒是真正有趣,才來一天就弄出這許多事情,不知道葛胖子從哪招來的這麽個後生,就那麽放心讓他在這城中獨自行走!難道。。。”

    離開的少年並不知道身後的婦人對他有幾多評語,也沒走直接回到客棧。眼看烏雲雲集天空,陽光沒有一絲能照進城市,商泉快步走到一棵樹下,尋到了昨日埋於此處的晶石,仔細得擦去了上麵的塵土,這才放入懷中。

    不多時,天空之中傳來一聲炸響,剛剛跑回客棧門口的商泉向著天空望去,隻見一片陰霾籠罩住了整個世間。

    沙屏城被夏日的連綿陰雨覆蓋,誰也不知道這一場雨能下到幾時。在城中最為豪華的光明客棧內,一個老人看著窗外的雨簾不禁皺緊了眉頭。

    富貴的房間內除了老人就隻有一個高瘦的護衛,同樣的眉頭緊皺,不一樣的卻是眼中的一絲精明與無畏。

    老人輕撫窗台,絲毫也不介意冰涼的雨水落在自己蒼老的手背上,溫潤的眼神此刻卻有一絲疲倦,盡數落在遠處天空的昏暗邊際上。

    高瘦的護衛收回了遠眺的目光,看向窗邊的老人眼中隻有尊敬。天子腳下多富貴,更不要說是替帝國打理財富的尊貴皇商。

    老人姓孔名德,但是孔德這個名字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叫過了,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皇商的身份,更因為當今的帝國左相是他的子侄。換言之,如今的太師孔明儀便是他的親哥哥。

    風雨飄搖,屋簷默默忍受著來自天空的唾棄,清冷的空氣湧入房間,誓要覆滅所有的溫暖。窗邊的老人輕咳了幾聲,卻也不願被這些許涼意所擊退,忠心的護衛早就有了動作,拿起名貴的錦袍輕輕披在老人的身上。

    “大人,小心涼!”

    倔強的老人抖落了溫暖的袍子,卻終於也不再直麵清冷的雨天,老人緩步走到屋內,端坐椅上,接過溫熱的濃茶,一飲而盡如同拚酒的英雄。

    溫熱的香茶溫暖了老人的身子,卻也平複不了他急躁的心情。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天,再看向護衛心裏卻更加焦躁:“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大人!不要叫我大人!要叫我老板。我就是一介商販,可不是那些朝堂中的衣冠禽獸!”

    護衛微微一笑,卻也不多說,隻是應下,“是,大人!”

    老人無奈得搖搖頭,再次將眼神投入到遠處的天空,喃喃自語道:“風雪不留人,雨落人皆客。這裏該辦的事情都已辦好,被這大雨一耽誤,又要浪費我多少時間。”

    護衛為老人添滿了茶水,輕聲說道:“大人,遲個一兩天又不打緊,何必自擾。這沙屏城雖說沒什麽好景,但城南的鬥獸場似乎還有些看頭,不若多留個幾天,也好輕鬆一下。”

    老人冷哼一聲,不耐煩地說道:“時間就是銀錢,銀錢就是生命。我一個錢眼裏的商人,隻對賺錢敢興趣。至於那些打打殺殺的,也隻有你們這些武夫才感興趣。”

    護衛被說中了心中的想法,卻並不在意。自己得到的命令是要保護老人的安全與健康,卻並不是他的仆人與下屬。

    老人心中煩躁,可對這惱人的天氣卻無可奈何,正如對這個自己親哥哥派來的護衛一樣無可奈何。

    起身來回踱了幾步,老人複又坐回軟椅,喝道:“來人!”

    腳步急促,一個黑壯的大漢進入房間,躬身拜道:“老板!不知有何吩咐!”

    老人瞥了一眼身旁的護衛,得意地點點頭,說道:“穆圖,此地的事情已了。隻等雨停,立馬上路,回長安!”

    這個黑壯的大漢名叫穆圖,乃是孔德的外事總管,雖然人長得粗魯如野人,但是心思細膩,做事情也比較利索,深得老人信任。

    穆圖抱拳應道:“是!老板。隻是。。。”

    老人見穆圖欲言又止,隨意說道:“怎麽了,還有什麽事情是不能說的麽!”

    穆圖看了一眼那高瘦的護衛,低聲答道:“老板,那個野蠻人少女不肯吃飯,也不肯說話。長此以往,怕是撐不到回長安了!”

    老人輕笑一聲,說道:“原來如此,這等小事你都解決不了,真是白白跟了我這麽多年。正好現在有空,讓我教育教育這個蠻夷女子。”

    步履輕緩,老人帶著穆圖與護衛來到了另外一間客房,隻見房內正有幾個大漢在擦拭刀劍,看到老人進來全都起身拜道:“老板!”

    老人隨意點點頭,看向房間深處,隻見一個看似柔弱的少女端坐在木椅上,卻並沒有被幫上繩索。旁邊的方桌上放著些精美的吃食,隻是此刻已然冰冷。

    可憐卻又驕傲的野蠻少女瞟了一眼看似慈祥的老人,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但又看見緊跟在老人身後的高瘦護衛,眼神一下子又黯淡起來。

    穆圖朝著屋內的眾人點點頭,又看向那個倔強的野蠻少女,惡狠狠地說道:“你這小姑娘,見了我們老板還不行禮,真是沒有禮貌的野蠻土著!”

    靜坐椅上的野蠻少女不屑得看了一眼齜牙的男人,依舊一言不發,又轉頭看著窗外的細雨似乎在期盼著從天而降的英雄。

    高瘦的護衛徑直走到窗邊,輕輕合上了窗戶,攔住了窗外的寒氣,同時也擋住了野蠻少女迷茫的眼神。

    整個城市細雨迷蒙,房間內卻隻聞雨點與屋簷一同奏起的鼓點,無助的野蠻少女耳邊盡是煩亂的雨聲,心中想的卻是遠方森林裏的斑斕光影,偶爾間,還會想起那個好看的少年。

    老人雙眼微眯,看向那野蠻少女就如同在看自己的孫女一般,輕輕一笑,老人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守在這裏的高瘦護衛,同時又推開緊閉的木窗,迎來了絲絲細雨。

    雨落屋簷瓣瓣開,彌散成為水汽潤濕了整個城市,同時也沁入了老人的脾肺。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塵土氣息的濕潤空氣,還沒等細細體會這種身心透亮的快感,一陣咳嗽打斷了所有的煙雨情懷。

    老人彎腰弓背,重重得咳了幾下,任由貼心的護衛輕輕捶打蒼老的脊背,隨著一聲力喝,一口灰黑的濃痰沒入雨中,共同攪亂了窗外的混沌世界。

    輕輕擺了擺手,老人拒絕了護衛關上窗戶的請求,看著一臉好奇的野蠻少女自嘲說道:“老了就是老了,一些夏日的急雨都能攪亂我這朽木般的身體。當真比不上你們這些年輕娃娃,好像在雨中你更會快活一樣!”

    野蠻少女微微點頭,卻也不開口說話,隻是看著窗邊的老人若有所思,似乎在考慮如何才能讓對方將自己放走。

    穆圖虎著一張黑臉,大步走到野蠻少女身邊,起手作勢欲打,但看著那小姑娘的清高模樣卻怎麽也下不去手。

    高瘦的護衛冷笑一聲,說道:“穆總管,我要是你就不會擺出這麽一副壞人的模樣,真要是嚇壞了這個小姑娘,以後你的日子可就難了!”

    穆圖好像沒有聽見身後的嘲笑,右手重重揮下,一巴掌打在自己的左腿上,隨著“啪”的一聲肉響,紅臉的漢子對著身前的少女惡狠狠說道:“老板跟你說話呢,你這小妮子不要裝著聽不見。若是再這麽油鹽不進,小心我這蒲扇般大的手掌。”

    安坐椅上的少女“咯咯”笑了起來,看著一臉憋屈的穆圖就如同觀看街邊的小醜把戲一般。

    肥厚的手掌又在自己的大腿上擊打了幾下,穆圖瞪圓了眼睛,說道:“你這小妮子!聽聽,若是大爺的手掌打在你的身上,那是什麽感覺你能想象得到麽!”

    老人輕咳了幾聲,推開了護衛想要攙扶自己的雙手,緩緩說道:“穆總管,你去看看我們這次的其他貨品吧,這裏有令牧在就可以了。”

    穆圖嘿嘿一笑,瞥了一眼那始終陪伴在老人身邊的高瘦護衛,又瞅了瞅那油鹽不進的野蠻少女,帶著房內的手下,告退離去。

    平靜的房間內隻剩下三人相對無言,老人與野蠻少女的目光共同落在窗外的水墨畫卷當中,隻不過不知誰人落筆自由塗畫,誰人負手靜觀品評。

    老人收回了落在雨中寂寞處的目光,平靜看向房內的野蠻少女,不禁想起了那個早已長大的少年:若是這個少女再大上幾歲,那麽與他是多麽相稱啊!

    自嘲地輕笑一下,甩開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老人開口說道:“小姑娘。這裏並不是你的家族中,我們也並不是你的父母親人。所以,如果是想要靠絕食這種方法來達到你的目的,我想這是不可能的!”

    野蠻少女撅起了小嘴,卻也不敢再麵對那看似和藹的目光,隻是倔強地一言不發,維護著自己最後一絲驕傲與尊嚴。

    老人絲毫沒有在乎野蠻少女的抵觸情緒,看向遠方那濃如墨跡的昏暗天空,說道:“自由!多麽熟悉的詞語。但是天空之下的自由,卻總會被雨打風吹去。此時此刻,森林中也同樣是陰雨綿綿,我想你的家中也會是潮濕不堪。而在這裏,我們有屋簷瓦片為你遮風擋雨,我們有高牆鐵刃為你抵禦猛獸的侵害,難道這還不好麽!等到了長安,你會發現這裏的一切是那麽的可笑,森林中的世界是那麽的落後野蠻。在那裏,你會被當成公主一般照顧,也許,不久之後,你就再也離不開我們這個繁華的世界。而現在,你還在猶豫什麽呢!”

    野蠻少女聞言嘴角微微翹起,似乎在讚同,也好似在嘲笑,隻不過緊閉的雙唇依舊固守著自己的驕傲。窗外的風雨交織出不同於長安的秀美畫卷,在老人的眼中如同新的世界讓人向往,而在少女眼中,這隻是平常的景象罷了。

    隻是過了片刻,但在老人心中好像已然在這風雨中度過了不知多少歲月,沒有聽到野蠻少女的回答,窗邊的老人自嘲得搖了搖頭,收回了投向遠處陰霾的目光,轉身看著那依舊驕傲的少女,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無非是在等待你的族人。但這裏是帝國的城池,是我大漢在南疆的威嚴所在。不要說是原始森林中的蠻人部落,就是北方強大的鐵騎草原人,也不可能在我大漢的城市中為所欲為。所以,在我看來,你不吃飯是毫無道理的。”

    老人身旁的高瘦侍衛一言不發,眉頭卻微微皺起,似乎是並不理解為什麽老人會與麵前的少女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想不通所以不去想,高瘦侍衛隻能盯著一動不動的野蠻少女,心中卻想她是不是個啞巴。

    輕咳了一聲,老人直了直身子,話語突然凜冽起來,“你若是想死,那直接一頭撞死在牆上,那樣還幹脆一些,壯烈一些,總比你想把自己餓死來得痛快,來得血性;你若是想生,那無非是期待有人來解救你,那若是你到時候餓的走不動路,那不是給你的族人增加麻煩麽。難道你餓的隻剩下半條命,隻是為了讓來解救你的人誇耀你威武不屈麽!”

    野蠻少女眼睛一亮,本來高昂的頭卻低了下來,白嫩的小手不知想要放在哪裏,最後隻能搓著衣角作小女人態。

    迎著老人充滿笑意的眼神,小姑娘握了握拳頭,重新抬起了驕傲的下巴,終於拿起了身邊的糕點,卻又放回了盤中。

    老人不解得看著野蠻少女,看著對方欲言又止,隻得輕聲說道:“我們不是那些凶惡的奴隸販子,隻是做正經生意的買賣人。你有什麽話可以直說,沒事的!”

    少女撇了撇嘴,終於開口說道:“這些涼了。我要吃熱的。。。。。。”

    沒有想到少女會如此,老人哈哈大笑,擺了擺手,自有下人去準備吃食。待熱氣騰騰的飯菜擺滿小桌,絕食的少女終於丟掉了自傲,對著滿桌飯菜大快朵頤。

    老人點點頭,說道:“若要生,隻有努力存活才能生。若想死,那吃飽了也比做個餓死鬼強。無論如何,隻有吃飽了,你才有機會重獲自由,也隻有吃飽了,你才有機會選擇接下來的路該如何去走。”

    不理老人在那高談闊論,不理窗外的世界如何變化無常,想通了的少女專心對付起身前的佳肴,偶爾抬頭一瞥眼中盡是狡猾與靈動。

    (本章完)